“少爷,该起床了。”
晴雯把盛满温水的铜盆端来放在床下。
平儿将床帐拉起,再回身燃起床头上的灯。
香菱则是凑到林黛玉耳边低声唤着。
林黛玉由睡梦中悠悠转醒,眼神还有些迷离。
只见窗外还是黑漆漆一片,含含糊糊地问道:“是什么时辰了,天还没亮呢。”
香菱应道:“寅时三刻,少爷还需早些起来梳洗,去宫门外候着呢。”
“门外也已备好了马匹,少爷再慢就要耽误了时辰。”
林黛玉揉了揉眼,心中暗叹,‘传胪大典了……罢了,该来的总是要来。’
慢慢撑起身子,双手先探进铜盆,试了下水温,恰好合适,便撩起水来洗了脸。
三个丫鬟轮流在旁为她穿戴衣裳、束发、盘冠,最后起身穿上件新裁的青色襕衫。
无论结果如何,传胪大典上总是要穿得体面一些。
林黛玉对着镜子照了照,天边也方泛起了光亮。
“少爷该走了。”
香菱忙在旁催促。
“是,这就来了。”
林黛玉大步出了院门,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从门子们打开的角门走了。
甫一来到街巷中,才猛然见得此地已经聚集了不少身着儒袍的学子。
就着大门廊檐上灯笼的光亮,费神辨认着,林黛玉才察觉,这些人当是行社的社员了。
“曲珩、褚砚、刘平和,你们怎么来了?”
林黛玉讶然问着,甚至不禁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又忘记了什么重要的社团安排?
褚砚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今日传胪大典,我等自然要追随社首一同前往,共襄盛举!”
曲珩也在旁道:“此番是我等自发作陪,并未事先相商。”
“大家也没等太久,是怕惊扰了社首休息,才没派人通传,就在这外头等着。”
“这如何使得?”
林黛玉以为着实不妥,再扫视了一遍,见有人口中还吐着白气,忙唤道:“来人,送些热食过来,给大家暖暖身子。”
翻身下马,再回头看向众人,林黛玉语重心长道:“春寒未消,你们就这样在风里等我,若冻出个好歹,岂不是我的罪过?”
“传胪大典怕要折腾大半日,这吃食,谁都不许推辞。”
闺房之中,最要留意的就是姊妹们之间的冷暖。
他们虽是自发而来,林黛玉也乐见被人尊崇,却不能将众人的情谊只当寻常,而欣然领受。
否则与她讨厌的无情无义之辈,又有何等分别。
原本是几句闺阁中寻常的熨帖话,社员们却是无不动容。
龚顺站出身,拱手道谢,“多谢社首体恤,只是如今并非是我等不愿叨扰,只是怕再耽搁一会儿,就误了时辰。”
林黛玉摇头道:“宫门聚集还要半个时辰,此时去的早晚,也影响不了名次。”
“可你们若是再在外面拉扯一会,只怕是真耽搁了。”
听闻此言,众人也都不再推辞,一并进了镇远侯府的会客堂。
踏过门槛,就已见得四处茶案都摆满了肉糜粥,还蒸腾地冒着热气。
林黛玉也端起一碗来,率先吃起来。
社员们也都吹着热气,一同用膳。
林黛玉一面走,一面在堂中来回踱步。
盏茶功夫,就见得大家脸上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心头才稍感宽慰。
又见几人衣量单薄,林黛玉便再转头吩咐府中下人,道:“将房中我新裁了,还没来得及穿的衣物都取来。”
不时,府中小厮就捧了好几方锦盘进来。
林黛玉取出一件长袍,递给下方社员,由衷道:“宋世飞是吧?我记得你祖籍泉州,今朝头一次来京城过冬,定是不知这春寒要过多少时日。”
“过冬租赁皮衣归还的太早了些,今日穿这件吧。”
宋世飞接到衣物,满面感激,连忙道谢,“多谢社首,多谢社首。”
披上衣物,吸了吸鼻子,已有些哽咽,忍不住感慨道:“社首如此待我,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离家千里赴考,这一路上遭了不知多少冷眼。如今在社首这里,竟像是回了家,见着了亲人。”
周围人不禁笑言道:“得了,若社首是个女子,你还要唤一声娘亲不成?”
宋世飞忙正色道:“社首是社首,不能一概而论,可社首待我这真情实意,当真如亲人一般,我若不承情,岂不是狼心狗肺之辈。”
而后转向林黛玉,举手道:“将来社首但有差遣,在下无有不从!”
林黛玉赶忙抬手虚扶,“不必不必,言重了。”
另一人得了衣物,也是欣喜,道:“今日我得了社首的衣物,便也沾了状元文气,将来的官运定然亨通!”
一个两个都喜得笑逐颜开,林黛玉站在中央环视周遭,摇着头心中暗忖。
‘这些社员心思太过纯善,将来若是入朝为官,能不能当得起呀。’
‘我不过是用些寻常对待姊妹们的方式,倒这般轻易地让他们感恩戴德了,当真奇怪。’
见众人修整得不错,林黛玉摆摆手道:“只一些衣物,不足挂齿,诸位不嫌弃就好。时候不早,我们该去宫门了。”
众人尽皆应和起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午门下。
此时的午门外,早已聚满了人,林黛玉这一行人来得算是晚些了。
抬眼望去,尽是人头滚动,早远远超出应试贡生之数。
也是凑巧,林黛玉方寻位子站定,正前方东掖门一开,几名礼部官员列队走出,朝向外面哄哄嚷嚷的人群,便扬声开口道:“新科进士觐见,闲杂人等退场!”
一些来送行的同乡好友,缓缓从队伍中走了出去,只剩下二百零七名贡士。
礼部官员们各持名册,一一核对身份,验了腰牌,才将人依次引入太和门。
进了太和门,眼前的景象便陡然不同了。
丹墀下,文武百官分左右肃立,人数众多却静得出奇,无人作声。
上方华盖之下,端放着一张髹金龙椅,此时还高高空悬着。
龙椅两侧皆是身着金甲的龙禁尉,个个威风凛凛,身上的肃杀之气仿佛不只是仪仗队伍。
礼部和鸿胪寺的堂官还在最后准备,几名大内宦官,来来回回在百官之中穿行,嘱托着仪程。
林黛玉站在人群之中,见得眼前这些,心跳是愈发加快了。
很快,她就要知道殿试的结果了。
可李宸写的那个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真能如他所说的考中状元吗?
林黛玉再抬头往远处打量,轻而易举地就在前列发现了父亲的身影。
‘今日若是不中二甲前列,父亲该会是什么脸色啊。’
林黛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敢再想这后果。
倏忽,原本熙熙攘攘的进士队列一静。
一个身着红衣的大宦官,来到众多举子面前。
礼部仪官当即躬身行礼,“戴公公。”
戴权轻咳了声,扫视周遭一眼,颔首道:“一刻钟后,陛下驾临,尔等速速列队。”
“是。”
而后,礼部堂官一声令下,几名下属便就立即行动起来,整理起进士的队列。
“李会元?请往前些走走。”
被点到了名字,周围人的视线都不觉偏转过来。
林黛玉心中却是一凛。
这等场合示好,岂非证明李宸的殿试名次很是靠前?
这些仪仗官员,知道些内幕是极有可能的。
“多谢。”
林黛玉听从安排,垂头往前走了几步。
方一驻足,身侧却是投来一束阴鸷的目光,让她以为十分熟悉。
转头看去,对方仪表不俗,眼梢细长、鼻直口方,只是唯独脸色较差,似几日歇息不好的模样。
但林黛玉还是看得眼生,对方展露出来的敌意,让她只觉莫名其妙,便就视若不见,回转过头。
梅问鹤愣了愣,不禁暗暗咬牙,‘几日不见竟是愈发眼中无人,比殿试上还更得意几分,以为这传胪大典给你一人开得不成?’
感受到身侧人不断投来的恶意,林黛玉蹙眉沉吟,‘该不会这位就是梅问鹤吧?若非是他,李宸还能与谁有过过节?’
‘真的像是恨不得吃了李宸一样,难道是为了宝琴妹妹争风吃醋,还是说殿试上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晓的事?’
‘死李宸,不就是替你来了传胪大典,问点什么像是要撬你的钱匣子一样,死死护在手心里。’
林黛玉暗暗翻了个白眼。
梅问鹤见了,手上关节都攥得噼啪直响。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时辰,能答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卷子来!”
‘一个时辰?’
林黛玉听见梅问鹤低声耳语,怔了怔。
倏忽,中和韶乐、丹陛大乐齐鸣。
泰安帝自殿内缓步而出,一步步登上华盖,落座。
净鞭三响之后,一名鸿胪寺官员趋步上前,展开明黄卷轴,高声宣读,道:“泰安五十六年,三月廿三,策试天下贡士。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传胪唱名正式开始。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只等下一句话。
林黛玉当然也不例外,憋了口气,期待着那个梦中才有的场景,在此刻成为现实。
“第一甲第一名,顺天府李宸!”
三声唱名悠长不绝,林黛玉心绪却是浮动起来。
‘李宸他,竟然真的中了,只凭那样一篇文章?’
‘也就是说,他真得揣度中了圣意?竟有这般厉害。’
林黛玉此刻都不禁会想,若是自己真的代替他去殿试,能否像他这般。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林黛玉暗中摇头,不忍叹道:‘文章我自不服输,但这官场之上,我道行还太浅薄,怕是体察不了圣心……这状元之位或许也随之旁落。’
紧接着,林黛玉胸口起伏不定,脑中开始划过一幅幅画卷,如同走马观花。
邹氏得知这个消息后,该会有多喜悦。
父亲此刻在前方是否也露出了些满意的神情?
宝琴妹妹的问题,也将要画上句号了。
最后一幕落在自己满身红妆,头戴凤冠,而李宸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镜子里的她,一脸得意。
林黛玉赶忙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这是想什么呢?还在皇宫里呢!真是荒唐。’
‘不过李宸既然都成事了,回去让他得意一下也无妨。’
偏过看到身侧的梅问鹤脸色煞白,林黛玉心中只觉好笑。
适时,一位鸿胪寺官员来到林黛玉面前,低声道:“李状元,请随本官登阶谢恩。”
林黛玉颔首,随着来到御道左侧,跪谢道:“臣,谢陛下隆恩。”
随后,前方再次响起唱名声,“第一甲第二名,吴江府陈子睿!”
陈子睿方要跪下谢恩,却不料丹墀下,一名浑身青袍,胸前戴着獬豸补子的监察御史出列,高声喊道:“臣有本奏!此人身家不清,曾犯案被压,不应与试!”
陈子睿僵在当场,脸上瞬间褪尽血色,仿佛一张白纸。
嘴唇翕动,却也不敢在这等场合为自己辩驳一句。
林黛玉也是愕然,回想起昨日李宸的叮嘱。
说这传胪大典也未必安稳,让她小心留意,竟没想到这也料中了。
与此同时,殿上殿下陷入了一片哗然。
纠仪御史立刻上前呵斥,“大典之中,何得越次奏事!”
龙禁尉当即落下兵戈,气氛骤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等场合,竟有人冒犯天颜,行此扰局之事。
是对陈子睿有什么血海深仇,还是幕后另有隐情。
月台上的几位皇子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大皇子。
大皇子神色一凛,怒目瞪了回去。
靠近丹陛的诸多亲王、郡王,皇亲贵胄,都不忍抬头去看泰安帝的脸色。
传胪仪式被硬生生打断,泰安帝脸色冷得可怕。
扫视下方众人,片刻后,沉声开口,“今日乃策士大典,尔敢扰乱朝仪,著革职,交刑部严审!”
泰安帝雷霆处之,立即有龙禁尉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押了下去。
泰安帝又道:“传胪继续。”
唱榜的鸿胪寺官员这才回过神来,忙又开口高声道:“第一甲第三名,建宁府钱益桐!”
一甲传胪完毕后,鸿胪寺官便引领着三人,缓缓踏上丹墀,迎受金榜。
经历此等插曲,林黛玉走得也是小心翼翼,慢慢踏上状元之位,独占鳌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