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府,
顺天府的差役们浩浩荡荡地走来,停在府门外,当即高声呼喊道:“恭贺镇远侯府李宸李老爷,高中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随后,府上的门子欢天喜地地将正门推开。
燃起早就在庭院中备好的爆竹,一瞬间噼啪作响,震耳欲聋,热闹非凡。
外面弄出了这般大的动静,内闱里的人也很快就凑到了二门下。
李宸考取状元的消息在府中不胫而走。
邹氏喜极而泣,受旁边春桃搀扶着,转头问道:“春桃,今日,这可是真的?不是我在做梦?”
“千真万确,夫人!”
春桃也是喜得笑逐颜开,连连摇着邹氏的手臂,“少爷当真考中状元!六元及第!”
“六元及第!好,太好了!我朝立国以来,还从未有此先例。今日合该请出家谱,为宸儿单开一页。”
“只可惜他父兄还在赶回来的路上,不能亲眼见证宸儿跨马游街的风光。”
偏头看到匆匆赶来的平儿、香菱和晴雯三女,邹氏赶忙招手道:“你们房里的爷,考中了状元!去个人,往林府报声喜。”
“再与苏姨娘和林姑娘说,我就在府门口等着一同去街上见见宸哥儿夸官,问问她们来是不来?”
香菱赶忙应下差事,点头道:“夫人,奴婢这就去。”
……
林府,
李宸尚在案头闲坐,无趣地翻阅着《西厢记》。
门外噔噔噔,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偏头去一瞧,薛宝钗、薛宝琴、史湘云、妙玉、邢岫烟等一众姑娘都来了,齐刷刷地站在了他面前。
薛宝钗脸上洋溢着笑意,率先上前拉住了李宸的手臂,开口道:“林妹妹,宫门外张金榜了,李公子高中状元!六元及第!如今已传遍了京城,实是万人空巷之景,都等着去看这热闹了!”
薛宝琴在旁帮腔道:“史无前例的状元才子,谁不想去看一看模样?林姐姐,我们若是再去晚些,怕是一点靠前的位子都占不到了。”
摇着手臂,又撒娇道:“到时候哪怕李公子骑在马上,都见不得我们的身影。”
李宸抬头扫了眼,疑惑问道:“三春姊妹呢?怎么不见她们来?”
薛宝钗看向唯一从荣国府走出来的邢岫烟,示意由她上前解释。
邢岫烟出列,颔首应下。
“前番,荣国府里贾宝玉听闻李公子高中会元的消息,便在府中晕厥了过去。”
“之后,这等消息,贾老夫人下令,不可在府中传播。如此迎春、探春、惜春姑娘,应当还不知情。”
而后一垂眼,害羞说道:“我是自己记挂着日子,偷偷走出来的。”
李宸又看向妙玉。
妙玉也当即红了脸,低声道:“东府里倒没有这些讲究,我还问过秦夫人要不要同行,她说身子不适就不同往了,让我给林姑娘带声好。”
李宸点点头,再转向下一个人。
史湘云当即举手道:“京城里如此大的热闹,我自然要去凑一凑!这和李公子并没有多大关系,旁人我也是要看的。”
话音方落,薛宝琴就接过话头,“可李公子这热闹,怕是比历年状元都大的多了。”
闪着星星眼,又道:“况且,李公子说考状元,就考中状元,真似谪仙人下凡。”
众人最终一同看向李宸,见他处变自若的样子,不禁有些困惑。
薛宝钗不忍问道:“林妹妹,你在等什么?还是有什么顾虑?”
李宸一沉吟,叹道:“倒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没想到,西府里竟是如此处置。”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实在可笑。只是苦了三春姊妹,没办法同我们一起开庆功宴了。”
“若少了她们,岂不是少了许多热闹?而我们独自在外顽乐,弃她们于不顾,也令我心中委实难安。”
“原来只是这一回事?”
薛宝钗莞尔一笑道:“我当以为是什么难事,既然西府不让往里面传信,近来定也管控得严格,那我们只把庆功宴推迟几日不就好了?”
“传胪大典之后的琼林宴本就还要三日,待李公子去了官家的,回来再吃姊妹们的也不迟。”
李宸掐指一算,若推迟到那个时候,就是自己去吃宴了,正和他的念头。
林黛玉在外戴花着锦,跨马游街,还不许他在姊妹们面前,得意得意,听一些奉承话了?
虽说此时听得众女夸赞自己,心里也很舒坦。
但终归不如自己顶在自己的身体里时,更让人受用。
李宸一拍板道:“宝姐姐提议不错,那就这么定了。既然延后几日,就也不必用庆功宴的名头了,只说我们小聚即可!姊妹们更容易出府。”
起身又道:“眼下,我们快去主街吧。”
姊妹们手挽手,正要离去。
却是门外,苏姨娘的贴身小丫鬟来传信。
“林姑娘,镇远侯府的邹夫人,想请您一同去街上观礼。”
探头一瞧,小丫鬟才发现,房中竟然这么热闹,林林总总立了两排人。
小丫鬟顿时脸色一僵,愣在了当场。
姊妹们面面相觑,也有些尴尬。
薛宝钗抬头试探问道:“若不然,我们独自走,林妹妹随着邹夫人过去?”
李宸却是毫不在意,一挥衣袖道:“不必如此麻烦,各位随我同行便是。”
众多姊妹面面相觑,她们有人还没有见过邹夫人,见过的除了薛家姊妹也没有那么相熟,一时不觉有些踌躇。
李宸拍着她们肩头,安抚道:“你们担忧个什么?邹夫人是极为好相处的人,随我来便是了。”
……
游街夸官的路线,并不经过镇远侯府门前。
仪仗从午门正出,东往皇城东墙,再沿着朱雀大道,一路向南前往最为繁华的前门大街、正阳门附近。
那里会馆林立,商会云集,本就是京城人流最为密集的地方。
在那里游街,受万人仰慕,正当其时。
由此,邹氏一行人想要观礼,也得从宅园走到朱雀大道上。
两方人一汇合,邹氏远远就招手。
“林丫头,苏妹妹,快来这边!府里给占好了地方,往头前站,宸儿他定然看得见!”
等李宸走近了,邹氏还宽慰道:“本想抬顶轿子出来,方便你们落脚,可这人太多了些,出了巷口,轿子根本进不来,只好委屈你们在这路边晒着了。”
苏姨娘在旁笑道:“邹姐姐,您不必这样客气。李公子可是连中六元的人物,稀罕得比仙人都难见,任谁见了不得出来凑凑热闹?”
“往日里,从不肯抛头露面的千金小姐,今日道路两旁,一眼都望不尽。”
邹氏闻言笑笑,转头又与李宸道:“不过,林家丫头你放心,宸儿都与我说过了,他心里就只有……”
一个“你”字还没有说出来,邹氏恍然发觉李宸身后还跟着一堆姑娘。
一个个莺莺燕燕,相貌却都极为端庄,像那夏日开在花圃中的花,争香斗艳,却各不雷同。
有清冷的,有活泼的,有灵动的,有端庄的,还有……穿海青衣的?
邹氏愣了愣,“这些是?”
李宸抬手介绍道:“夫人,薛家姊妹与您是见过的,自不必我来介绍了。”
手掌放在史湘云面前,摊开手心,“这一位是云妹妹,保龄侯府史家的嫡出大姑娘,应也是与您见过的。”
邹夫人愕然点了点头。
史湘云羞怯怯地上前行礼,“见过夫人。”
李宸又与身后两位介绍道:“这位是邢姐姐,名唤岫烟,这位是妙玉师父,月华庵俗家弟子。”
“她们二人都与李公子是旧交,因缘际会之下在苏州相识。”
“妙玉师父兼会医术,曾随其师在码头救死扶伤,后为李公子处置了漕帮一事帮了大忙。”
“邢姑娘在李公子偶然一次受伤后,在病榻前日夜不停,照顾了许多时日。”
邹氏听得一愣一愣,半晌才回过神,点头道:“好好好,都是好姑娘。”
暗中一摸手腕,今日出门走的太匆忙,只带了一只金镯。
如此一来,实在不够分,邹氏只得压下心绪,讪讪道:“改日都来府里做客,我亲自招待你们。”
邢岫烟和妙玉赶忙点头应下,“是,多谢夫人。”
邹氏暗中又扯了扯李宸的衣袖,让他与自己凑近些,低声耳语问道:“林家丫头,你将她们都带来,这是?”
李宸挺起腰板,眨眼道:“夫人,您且安心,我们都是好姊妹。”
“这……”
邹氏抬头又扫了一眼,实在难以接受这景象,心中不觉暗戳戳念着,‘宸儿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分?竟然能得到林丫头这一桩姻缘。’
‘林大人在科举和朝堂上给的臂助且不说,只是这陪嫁丫头常见,陪嫁小妾是怎么回事?一陪还陪这么多?’
摇了摇头,邹氏心道:‘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林丫头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那就如此吧。’
‘改日,给宸儿那院子再拓宽一些,不然就将翊儿那后花园圈进去,反正他也没个正缘,一时半会又纳不了妾。’
‘我李家,人丁兴旺,这下是有望了……’
邹氏身后,香菱、晴雯、平儿见了这一幕,也是相互之间大眼瞪小眼。
“你们看,我不是刚说过?”
香菱与她们二人耳语道:“林姑娘都能容得下她们,岂能容不下我们?”
平儿和晴雯亲眼所见,自然是连连点头。
平儿还不禁夸赞道:“林姑娘的肚子能撑船啊。”
……
荣国府,
贾宝玉正窝在床上歇息,却听得外面一阵一阵的爆竹声,响个不停。
而且还由远及近的,越发清晰。
翻来覆去,转了几圈,实在睡不下,贾宝玉便坐起身问道:“今日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好日子?怎的这头都在放爆竹,和过年了一样。”
袭人听了,却是不敢说出实情。
她刚从家里归来,自知道缘由都出在这府里那个禁忌的人,李宸身上。
西城这边同样响起爆竹声,实在是因为六元及第太过稀罕,李宸又是出自勋贵一脉,往常又不算相熟的各家勋贵,此时也自发庆贺,在府中响鞭庆祝。
反正左右也不过是两挂鞭,添个彩头,蹭蹭喜气罢了。
来到床沿边,袭人柔声安慰道:“兴许是哪家勋贵的千金出嫁,路过宁荣街呢?”
“哦?竟有此等好事?那合该我去看看!”
贾宝玉兴致一起,便穿衣要下床。
袭人顿觉后悔,连忙上前阻拦,找补道:“爷,奴婢只是一猜。若真是如此,鞭都放过了,您去赶也来不及了。”
贾宝玉摆手道:“不用不用,我骑马就是了。”
袭人怕贾宝玉正骑着马,听到外间实情,再从马上掉下来,更是不能应允了。
“爷,您身子还没养好呢。这个时候就外出骑马,若有个闪失,奴婢们还能活?”
看袭人再三阻拦,纵使贾宝玉愚笨,此时也醒悟过来。
“袭人姐姐,你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外面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我哪个姊妹出嫁了?”
袭人连连摇头,“怎么会,爷,您就别瞎想了,老实待在院子里吧。”
贾宝玉点点头。
袭人刚松了口气,贾宝玉却是猛地起身,飞速往大门外去,门口的丫鬟都来不及阻拦。
一面跑,贾宝玉一面回头喊道:“今日谁敢拦我,我就跟谁急!若不瞒我,我还不想看,瞒着我了,我自要去看个究竟!”
……
游街夸官是从午门开始。
午门的正门此时敞开着,当先见得三骑立在仪仗队伍最前。
三人胸前都佩着红花,头上也簪了花,春风得意,好不威风。
林黛玉的马比另外两人靠前了半个身位,姿容相貌便第一个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正午的阳光落下,烤得林黛玉身上一暖。
倏忽,人群中爆发惊呼声。
“连中六元的李状元出来了!”
林黛玉当即挺直腰背,抖擞精神,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
观礼之人如潮水往她身侧涌动,使得城防司、龙禁尉维持秩序都变得十分困难。
周遭恭贺声不绝于耳,抬眼望向远处,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尽。
林黛玉心中呐喊,“好生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