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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之被带回了北境军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以粗大的原木和夯土构筑，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哨塔上兵士的身影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隐隐的血腥气，混合着马粪与尘土的味道。一路行来，投向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对战阵猛士的敬畏，有对陌生面孔的审视，更多的，则是一种在苦寒之地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冷漠。
他被安置在一顶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小帐篷里，许久无人理会，仿佛被时间遗忘一般——这哪里是霸道总裁应有的待遇？！他秦牧之才是晾人的人。这“现世报”虽迟，但报应不爽。
“现世”……
直到傍晚，才有一名面容冷硬的亲卫送来一套半旧的皮甲和一份寡淡的饭食。
“穿上，一刻钟后，大王召见。”亲卫的语气比眼前的餐食更为冷硬。他丢下传令后像是怕秦牧之会开口询问一般，迅速退出帐外，钉在门口的体态像极了秦牧之公司总部门口的石雕麒麟。
秦牧之没有多余的表情，迅速换上那身不甚合身、带着前任主人血渍和磨损痕迹的皮甲。冰冷的皮革贴着他内里依旧属于现代人的细腻肌肤，带来一种强烈的剥离感。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异世冰冷而粗粝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仅存的些许迷茫和对穿越前的对比与回忆已彻底被冷静所取代。
既来之，则安之。
不，是既来之，则“争”之。
中军大帐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牛油巨烛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分列两侧的十余名披甲将领。这些面孔大多粗犷，带着风霜与疤痕，眼神或桀骜，或阴沉，或审视，共同构成了一张北境权力核心的图谱。
主位之上，须发微白、身形魁梧的老者，正是北境王秦日昇（未称帝中央大王）。他并未穿着华丽的王服，只是一身玄色铁甲，但那股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势，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压迫感。他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落在刚刚进帐、躬身行礼的秦牧之身上。
“报上你的姓名，出身，所属部曲。”率先开口的是站在秦日昇左下首的一名黑脸将领，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他是北境王的副将，韩钊。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牧之身上，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下。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秦牧之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北境王秦日昇的视线，并未立刻回答韩钊的问题。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卑微讨好只会让人看不起，过度倨傲则是取死之道。他既需要展示价值，也需要保持神秘。
“无名小卒，恰逢其会，不敢劳将军动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稳定感，用的是他过路听闻迅速学习的北境官话。虽略显生硬，但字字清晰。
“放肆！”韩钊浓眉倒竖，手按上了刀柄，“大王面前，安敢无礼！”
秦牧之依旧看着秦日昇，继续说道，语气不带波澜，却字字如锤：“观今日之战，我军勇则勇矣，然进退失据，号令不明，配合生疏，指挥僵化，形同散沙。若非敌军亦为乌合之众，且兵力不占优势，今日之胜负，犹未可知。”
这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军机！”
“哪里来的狂徒，拖出去砍了！”
“大王！此子居心叵测，动摇军心，当斩！”
众将群情激愤，韩钊更是怒目圆睁，几乎要拔刀相向。
秦日昇抬手，一股无形的威势弥漫开来，帐内瞬间安静。他深邃的目光盯着秦牧之，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哦？那你以为，该如何？”
秦牧之心知，机会来了。他上前一步，无视周遭杀人的目光，凭借现代管理学和军事理论的知识，结合白天观察到的战场细节，侃侃而谈道：“其一，编组革新，权责到人。”他声音沉稳，“当前我军仍以大规模阵型冲杀为主，基层混乱。可尝试以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两伍为一‘什’，设什长；五什为一‘队’，设队率。明确层级，权责清晰，日常同吃同住同训，战时方能如臂使指，协同如一。此为基础。”
不等众人消化，他继续道：“其二，训练革新，贴近实战。日常操练不应只练架势、阵型，需增设高强度对抗演练、极限体能训练、野外生存潜伏。将战场可能遇到之极端情况，置于平时反复磨砺，方能临阵不乱。譬如，可设‘假想敌’分队，模拟南境战法，进行红蓝对抗。”
“红蓝对抗？”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出声疑问。
“即设定规则，一方为红，一方为蓝，于划定区域内进行不致命之实战演练，以检验战术、锻炼应变。”秦牧之简单解释，概念却让众将眼前一亮。
“其三，号令革新，简捷高效。当前令旗、金鼓、号角过于繁复，临阵易误。可简化为数种基础指令旗语，配合长短不同的鼓点与号角声，确保即使在混乱战场，命令也能快速准确传达至每一‘伍’、每一卒。
其四，赏罚革新，即时透明。”秦牧之最后强调，“有功必赏，有过即罚，且须公开进行，让全军目睹。赏，不限于金银官职，亦可为荣誉、为土地、为家人优抚；罚，须公正严明，不徇私情。唯有赏罚分明且即时，方能最大程度激励士气，约束军纪，凝聚军心。”
他每说一条，帐内将领的脸色就变化一分。这些建议，尤其是编组和训练方法，闻所未闻，细想之下，却直指北境军目前存在的许多积弊，极具前瞻性和可行性！这已不仅仅是勇武，而是真正的治军之才！
秦日昇的眼神越来越亮。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挥了挥手，示意亲卫摊开一张巨大的、绘制粗糙的军事地图。“假设你是敌军主将，拥有两千骑兵，我军在此处依山布防，只有一千步卒，你当如何进攻？”
这是一个更进一步的考验，关乎战术眼光。
秦牧之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山川地势。他伸手指向地图上一处标注为“缓坡”的地带：“若我为敌将，不会正面强攻你坚固营寨。我会派三百精骑在此昼夜佯动，鼓噪而进，吸引你主力注意。”
他的手指随即滑向地图侧翼一片标记着“密林”的区域：“主力一千七百骑，则人衔枚，马裹蹄，趁夜色从此处密林迂回，绕过你军正面防线，直插你侧后粮草囤积之地——这里。”他的指尖重重落在代表粮仓的符号上，“火烧粮草，断你根基，你军必乱，不战自溃。”
他手指再次移动，点向一条蜿蜒的河流：“或者，若时间充裕，我会秘密派遣工兵，在上游狭窄处筑坝蓄水。待你军半数渡河追击我佯动部队，阵型散乱之时，决壩放水……半渡而击，水火交攻。”
他的战术思路天马行空，狠辣刁钻，完全跳出了“这个时代”常规战争的思维定式，听得帐内众将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若真按他所说，这一千步卒恐怕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