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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之枞想起老家屯子里的萨满奶奶。小时候的她看过跳大神时附体的“老仙儿”，眼神也这样陡然一变，说些常人听不懂的话。单之枞的奶奶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魂借了活人的窍，说几句就得走，久了伤人。她从小看惯了，不怕，但喻商这样……
单之枞将阿默安置在背风处，裹紧披风，摸黑向枯松走去。
根下岩隙果然有门道。手探进去，触到冰冷铁环。一拉，脚下石板悄然后滑，露出向下的石阶，深处有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
石阶不长，尽头是处天然溶洞改造的密室。岩壁挂着南境山川图，不是军政布防，而是密密麻麻标注着矿脉遗迹、地动带、古河床。书案上烛台旁，卿慕背身而立，正用炭笔在一块岩片上勾画。
“你来了。”他没回头，“关门。”
单之枞合上石板。密室寂静，只闻炭笔划过岩片的沙沙声，和彼此呼吸。
“你指的‘异乡人’是……？”单之枞一字一顿道，她想进一步确认这个“异乡人”是不是她认为的那个“异乡人”。
卿慕不答，从案下取出一方木匣，打开。里面是他在佳得利拍卖行拍得的矿石样本，“你的……到访，可是因为这个？”
单之枞瞠目，沉默即是回答。
卿慕又取出一方木匣，打开，里面幽蓝光泽如呼吸般明灭，与鹰嘴岩裂缝中的光同源，却更纯粹、更……活跃。
“此物，有人叫它‘蓝光石’，古籍称‘星纹铁’。但在我看，它既非铁，亦非寻常矿。”他用镊子夹起，置于烛火上。矿石表面泛起涟漪般的光纹，内部似有流质缓缓旋转，“它是地脉异常能量凝结的‘实体’。王陵镇封的‘地阴’，与之同源共生。你可以理解为——这是封印的‘锁’，也是‘钥匙’。”
单之枞走近细看。矿石表面有天然纹路，如星图排布。她想起地宫那三幅矿脉图，想起卫峥手腕淤青下流转的微光。
“所以鹰嘴岩开裂，是因为这‘锁’松了？”单之枞很快放下了防备，在卿慕的引导下迅速进入正题。
“不止。”卿慕放下矿石，“地阴外泄，需要介质。星纹铁是其一，还有一种矿物——古籍称‘紫硝’，生于极寒古井。二者相遇，能量共鸣，可能……”他顿了顿，“引发更复杂的时空扰动。”
“比如？”
“比如，让不属于此界的‘异魂’，找到暂时依附的载体。”卿慕看向她，“比如你弟弟。”
“你怎知……”
“外面有暗哨，我要确保我们的绝对安全。”卿慕打消了单之枞的疑窦。
单之枞攥紧手指：“你是说，喻商能借阿默之身说话，是因为紫硝和星纹铁的能量？”
“猜测。”卿慕盖上木匣，“我需要更多数据。你在地宫带出的金属样本、鹰嘴岩裂缝的实时变化数据——所有地质记录、矿物分布、异常现象。作为交换……”
他推过一张配方笺。
单之枞接过细看。材料列了七八种，多是石灰、黏土、矿渣等寻常物，但有两种她从未听闻：“‘凝脉胶’、‘息壤粉’……这是什么？”
“海外秘方，或者说……异乡知识。”卿慕语气平淡，“按此配比制成的浆料，可暂时稳固岩层，吸附并隔绝地阴能量外泄。但代价是，浆体覆盖处，生机断绝。”
“绝地？”
“不得已之法。”卿慕看向她，“你若不用，鹰嘴岩裂缝会继续扩大，地阴外泄加剧，届时染病的工匠会越来越多，山体崩塌也可能提前。你若用，能争取时间，找到根本解法。”
单之枞盯着配方，脑中飞快计算。材料除那两种外皆易得，工艺也不复杂，但……
“这两种秘材，你如何供应？”
“我自有渠道。”卿慕道，“三日内，首批‘凝脉胶’和‘息壤粉’会混在常规建材中运抵王陵镇。你需在工部楚朗月派来的工匠进场前，完成首批浆料测试。楚朗月已下令加速修缮，但他要的是表面光鲜，地宫深处的秘密，他不会让你深究。”
“你知道楚朗月的……”
也只有此时，两个现代人之间敢直呼大王名讳。
“我知道很多。”卿慕打断她，“比如他亲自挑选的工匠，完工后都会被‘赐死’。比如他既要你稳住山体，又暗中垂涎地阴可能带来的‘长生机缘’。你还想听更多吗？”
单之枞背脊生寒。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织的网，远比她想的更深、更广。
“你为何帮我？”
“帮你？”卿慕轻笑，“单主事，我们是交易。你给我数据，我帮你争取时间、提供解法。至于我为何要这些数据……”他指尖轻叩木匣，“我说了，我求的是‘此界之秘’。星纹铁、地阴、时空扰动——这些都是‘秘’的一部分。解开它们，或许能回答一些……根本问题。”
“比如我们为何来此？”
“比如，”卿慕看着她，“我们能否掌控‘为何来此’。”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
单之枞收起配方：“阿默……喻商说，你在利用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下意识地和盘托出，说完又不禁立刻后悔。
“他说得对。”卿慕坦然，“但你也在利用我救王陵镇三千人命。利用是相互的，单主事，关键看代价与所得是否匹配。喻商还说了什么？祭品人选？”
单之枞抿唇：“他说，是我身边最亲近之人。”
卿慕眼神微动，没说话。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是巡夜的卫兵换岗。
“该走了。”卿慕吹熄一支蜡烛，“三日后，建材抵镇。测试点选在裂缝东侧三丈处，那里岩层最薄，效果最显。记住，所有数据，一份给楚朗月，一份给我。至于喻商的警告……”
他转身，背影没入阴影。
“附体之言，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但最终抉择，在你。”
……
单之枞回到地面时，阿默已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岩下，呆呆望着裂缝里的蓝光。见她回来，阿默比划：“刚才……我写了字？”
“嗯。”单之枞蹲下，手语放缓，“喻商借你的手，告诉我一些事。你记得吗？”
阿默茫然摇头，又迟疑点头，指自己心口，比划：“这里……难受。像有人说话，很多声音。”
“说什么？”
阿默努力想，脸憋得通红，最后只比出几个破碎意象：“血……光……疼……不要进去……”
单之枞抱住她：“不进去，我们不进去。”
但她知道，必须进去。
楚朗月的王令已到王陵督办司：“王陵修缮，着即加速。鹰嘴岩险段，限一月内加固完毕。所需工匠、物料，本王自内府拨付，单之枞督工，卫峥协防，此令。”
随王令而来的，还有一队三十人的“特选工匠”，领头的姓赵，面白无须，说话阴柔，一看便是宫里出来的。赵监工带来楚朗月口谕：“工匠皆签生死契，完工后自有厚恤。工程机密，不得外泄，凡擅议者，斩。”
单之枞看着那些工匠麻木的脸，心往下沉。
……
卿慕承诺的“建材”陆续运抵。混在青石、木料中的，有几口密封铁桶，贴着“海外胶泥”字样。开桶查验，是半透明胶状物与灰白色细粉，无色无味。
她按配方在小窑试制第一批“凝脉浆”。浆体呈青灰色，初凝极快，涂抹在岩片上，一刻钟后坚硬如铁。她取星纹铁碎屑置于浆体上，果然，那幽蓝光泽迅速暗淡，碎屑温度也降至常温。
有效。
但当她将涂浆的岩片埋入院中土里，三日后挖出，岩片周围寸草不生，土壤板结泛白。
“绝地……”她喃喃。
“绝地，也好过地阴泄露，活人变鬼。”身后传来声音。
卫峥不知何时到的。他今日未着甲，一身藏蓝劲装，右手腕缠着新换的棉布，但边缘仍透出隐隐幽蓝。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
“你该多休息。”单之枞收起岩片。
“睡不着。”卫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投向鹰嘴岩方向，“一闭眼，就梦见那个台子……还有血。单主事，你说人死了，魂真能附在别人身上吗？”
单之枞动作一顿：“你知道阿默的事？”
“我跟着你……们听到（光线昏暗，单之枞为辨别字迹，朗读出声）的，王将军跟着你出去了，我怕有事，他听到多少我不知道，后面我把他引开了。我在想，若真有魂魄附体，那附在我身上的是什么？这些梦，这些淤青……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在‘借’我的身子说话？”
他说得平静，单之枞却听得心惊。
她忽然想起喻商的话：“祭品人选已定，是你身边最亲近之人。”
卫峥算吗？算！可若祭品真是他……
“不会是你。”单之枞斩钉截铁道。
卫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惫：“若真是我，能换王陵镇平安，换南境安稳……也不是不行。”
“卫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