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固方案,纵使万般不得已,也必得动工。
几日之后,凝脉浆干透的疤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那裂纹起初只有发丝粗细,沿着浆体与岩壁接合处蜿蜒,不细看绝难察觉。是巡夜的工匠脚下踢到一颗崩落的碎石,拾起时觉得烫手,就着火把一照,才见碎石断面上嵌着几缕蛛网般的灰白丝络——正是凝脉浆干裂的迹象。
消息报到单之枞面前时,赵监工正捧着楚朗月第二道催工手谕,立在院中。尖瘦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青白,声音像钝刀刮骨:“单主事,大王已闻浆料见效,王心甚慰。然则工期迫近,命你十日内将主裂缝尽数封固。若再有拖延……”他眯起眼,“咱家这监工之位不保是小事,主事这项上人头,怕也难安稳。”
单之枞接过手谕,指尖冰凉。她看向那枚被呈上的碎石,裂纹虽细,却是个凶兆。凝脉浆与地阴……相冲,若结合不稳,一旦崩裂,反噬只怕更烈——这不是她的专长所能解释的,她也只能从善如流,现学现卖。
“下官需再调配方,求一个稳妥。”她声音平静,心却往下沉,她这话说得毫无底气——从王陵地宫出来之后,她的角色似乎由一个地质专家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还是事涉玄学的木偶。
“调方?”赵监工冷笑,“大王要的是山体安稳,不是方子尽善。主事若觉独力难支,咱家可奏请大王,另派‘得力’之人协理。”
话中威胁赤裸。单之枞知道,楚朗月手下懂工程的不多,但愿意用人命去填的,绝不少。
僵持间,卫峥从院外大步进来。他今日未着甲,一身深青劲装,右手袖口紧束,但腕部轮廓明显比左腕粗了一圈,隐有异物隆起。见到赵监工,他抱拳一礼,姿态恭敬,眼神却冷:“监工,昨夜又有三名工匠出现手足僵麻之症,与先前两名重症者初时症状相同。若继续施工,恐不出三日,病者将逾数十。届时无人可用,工期反误。”
赵监工眼角抽了抽:“卫都护总制,咱家奉的是王命。”
“王命亦要人能执行。”卫峥半步不让,“若监工执意,本将唯有具折直奏,请大王裁决——究竟是工匠的命贱,还是王陵的地气,经得起这般人命的冲煞。”
最后一句,带了玄虚的狠意。赵监工信这些,脸色变了变,拂袖道:“好,咱家便再予主事三日!三日后若无良策,莫怪咱家无情!”说罢,领着宫卫悻悻而去。
人一走,卫峥挺拔的肩背倏然松了半分,额角渗出细汗。单之枞急步上前,低声道:“你的手……”
卫峥摇头,自己寻了工棚内的石凳坐下,解开袖口。层层棉布下,那圈幽蓝淤青已蔓延至小臂中段,皮肤下似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流转,聚向肘部一处微微凸起的硬结。他以指轻按,眉头紧蹙:“昨夜开始,这里……跳得厉害。梦里那个台子,越来越清楚,台上……好像有个人影,被铁链锁着。”
单之枞心头发紧。喻商那句“祭品是你身边最亲近之人”,像根冰锥扎在心底。她取出银针,欲再探那硬结,卫峥却缩手避开了。
“别碰。”他声音干涩,“我有种感觉……这东西,碰了,可能就真的出不来了。”
他抬眼看向单之枞,眼底有血丝,也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之枞,若我的血真能镇住这地阴,换王陵镇平安,我……”
“闭嘴!”单之枞厉声打断,自己都惊于这失态。她深吸口气,“会有办法的。喻商说过,祭品……未必是死路。我们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就有转机。”
可转机在哪里?凝脉浆将崩,工匠病势蔓延,卫峥身体异变加剧,楚朗月步步紧逼。她像被困在四面漏水的船舱,眼见水没膝、没腰,却找不到一块能堵漏的木板。
除了……卿慕。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明知喻商警告“勿信卿慕”,明知此人神秘难测,所求不明,她却不得不将全部希望,一次又一次,寄托在他可能提供的“解方”上。
当夜,她再次踏入枯松下密室时,脚步比以往更沉。
卿慕已在等她。烛光下,他正用一柄细刃小刀,削切一块暗紫色的晶体。晶体碎屑落在白绢上,流转着月华般温润的光。
“紫硝。”他将白绢推过,“掺入浆料,可中和地阴戾气,延缓‘石症’。新方在此,用量需极精确。”又是一张配方笺,紫硝用量标到“毫”。
单之枞没接,只盯着他:“你早知道浆料会裂,人会有‘石症’。”
“推测过。”卿慕放下小刀,“地阴暴烈,凡俗材料强封,如冰覆沸油,迟早迸裂。紫硝是缓释之剂,非根治之药。”
“那根治之药是什么?”
卿慕抬眼,目光深静:“找到地阴源头,理清封印机制,或疏导,或转化。这需要下到地宫深处,需要卫峥的‘血钥’感应,也需要你的地质判断。”他顿了顿,“更需要时间。而楚朗月,不会给你时间。”
句句属实,句句逼人。
单之枞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像是在与一个精密的机关对弈,对方算准了她每一步的不得已。“新方用了紫硝,就没有别的代价?”
卿慕沉默片刻:“紫硝与星纹铁残能相激,可能扰动局部时空。轻微者,或见光影错乱,闻异时之声。”
时空扰动。单之枞想起地宫矿脉图上那些字句,想起喻商提及的“界石”、“平行时空”。她背脊发凉:“这就是你真正想看的?‘时空扰动’的数据?”
“是目的之一。”卿慕坦然,“观察扰动,有助于理解此间‘异常’的根源。或许,也能让我们与某些‘滞留者’建立更稳定的联系。”他意有所指。
喻商。单之枞心脏猛跳。对弟弟下落的渴求,对弄清他现状的执念,像野草般疯长。卿慕精准地抓住了她最脆弱的软肋。
“你能让我和喻商说话?”声音微颤。
“可尝试。以紫硝为引,星纹铁为基,搭建暂稳通道。但需地宫深处、能量汇聚之点的环境,也需载体。”他看向她,“阿默的身体,恐难再承受一次完整附体。下一次,或许需要……更契合的媒介,或更精密的控制。”
话未说尽,单之枞却听出了残忍的意味:研究附体、沟通,可能需要喻商不断经历“附体-脱离”的循环。而这,或许正是卿慕想要观察的“数据”。
理智在尖叫危险,情感却在嘶吼机会。她想起卫峥腕上那可怖的凸起,想起工匠僵化的手指,想起楚朗月森然的手谕。
她没有选择。
“新方……我试试。”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拿起配方笺和那包紫硝,“但你要保证,暂时稳住局面后,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寻找根本解法。不能再有更多‘代价’。”
“自然。”卿慕颔首,又递过一枚小巧的黄铜罗盘,“此物能感应能量梯度,助你调配时把握分寸。”
单之枞接过罗盘,入手微沉。指针是一截幽紫晶体,此刻正微微偏向她怀中紫硝的方向。
离开密室时,夜色如墨。她回头看了一眼岩隙深处摇曳的烛光,那光晕里,卿慕的身影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融进阴影里。
这个人,是唯一的浮木,也可能是拽她沉底的暗礁。
而她,不得不抓住。
……
北境王都,北境王秦日昇书房。
面前来自秦牧之和次子秦筑的两份密报相互印证,南境王陵有异动,秦牧之借机渗透其修缮工程,改良火铳(秦筑称之为“先代技艺复原”)之法不日或将有所突破。
……
北境,枢相府书房。
韩钊并未看秦筑送来的那些物料清单。他指尖捏着一小块暗紫色结晶,正是当日他给秦牧之送行时,作为“诚意”赠出的紫硝样本。烛光下,结晶泛着内敛的幽光。
“筑儿还在查那些石灰粘土?”他问。
幕僚躬身:“是。二殿下以为秦牧之虚张声势,真正的要害在基材。”
韩钊嗤笑一声,将紫硝样本轻轻搁在案上:“痴儿。秦牧之何等人物,会为些土石费这般周章?”他眼神锐利,“他真正要的,是这东西——紫硝。南境王陵之下,恐怕藏着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紫硝矿脉,而且……是极品。”
幕僚疑惑:“相爷既知此物关键,当初为何将样本和信息给他?岂非助他?”
“助他?”韩钊笑容深沉,“我那矿脉信息,是三十年前旧闻,位置模糊,真伪难辨。给他,是饵。一来是‘示好’,让他觉得老夫或可合作;二来,若他真按那信息去寻,必徒劳无功,耽误时间。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只要他在南境找到的紫硝大规模流出,老夫就能顺着痕迹,找到矿源,甚至……截他的货!”
他顿了顿:“只可惜,秦牧之狡猾,至今未见他用老夫给的线索,也没见紫硝大量现世。倒是筑儿,被些表象迷了眼。”他沉吟片刻,“传信给筑儿,让他别再浪费时间在土石上。全力追查两件事:第一,单之枞的凝脉浆里,到底掺了什么秘材;第二,南境王陵近日的异动,尤其是……有没有出现淡紫色的矿石或结晶。”
“相爷高明。”幕僚恍然,“二殿下若能找到紫硝矿源……”
“那就不是秦牧之向大王献功了,而是老夫,为北境……”韩钊眼中野心灼灼,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告诉筑儿,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南境王陵,恐怕埋着比我们想象更大的秘密。”
……
南境,王陵镇王陵整饬督办司工棚。
单之枞闭门调浆,紫硝掺入的瞬间,青灰色浆体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紫蕴,如朝霞映雪,转瞬即逝。新浆初凝更快,硬度却似有不及。她以星纹铁碎屑试之,蓝光暗淡速度稍缓。
有效,但效力似乎……打了折扣。
她依新方灌注了一小段裂缝。次日观察,裂缝未见扩张,那两名重症工匠灰白蔓延的速度,确乎缓了下来。但第三日清晨,负责该段施工的匠头慌慌张张来报:昨夜子时,他亲眼看见堆在旁边的几捆麻绳,断了一截,断口整齐如刀切,上半截却不知所踪。同一时辰,有守夜卫兵听见裂缝方向传来隐约的、类似集市喧哗的声浪,持续了数息便消失。
时空扰动?开始了?
单之枞心头沉重,却只能硬着头皮,下令扩大新方施工范围。她需要争取时间,需要卿慕承诺的“根本解法”,也需要那个渺茫的、与喻商对话的机会。
扰动现象渐渐增多:工棚里晾晒的衣物莫名湿透,水渍咸涩如海水;工匠们偶尔会集体恍惚一瞬;鹰嘴岩上方的雾气,在特定时辰会扭曲出难以理解的图案。
流言压不住,恐慌蔓延。赵监工连下狠手,杖责了十余人,但那双细眼里,焦虑与日俱增。
单之枞知道,时间不多了。
这日黄昏,她正在核对罗盘数据,亲兵(卫峥的人)来报:望归里来的阿默,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口中呓语不断。
单之枞匆匆赶去。厢房里,阿默蜷缩在榻上,小脸烧得通红,浑身颤抖。她紧闭着眼,嘴唇却不断开合,发出破碎的音节,仔细辨听,竟是交替着两种腔调——一种是阿默自己模糊的喉音,另一种,却是一个清晰、冰冷、不带感情的少年嗓音,重复着几个词:
“钥匙……血……门……别开……”
单之枞如遭雷击——阿默居然开口说话了!那是喻商的声音,却又不是她记忆里温暖的样子。
她握住阿默滚烫的手,女孩忽然睁开眼,瞳孔深处紫光一闪,死死盯住单之枞,以那冰冷的嗓音吐出清晰的一句:
“阿姐,他在收集‘门’的碎片。他要回去……代价是我们。”
话音落,紫光消散,阿默眼一翻,昏死过去。
单之枞僵在原地,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