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星台后方,寒雾如纱。
三人穿过雾气,脚下地面渐覆白霜。雾气最浓处,一口井静静立在那里。
井口以整块深紫色晶体雕琢而成,晶莹剔透。井水幽黑如墨,但水面之上,浮着一层细密如沙的紫晶颗粒——紫硝。
井边石碑,古篆刀痕深峻:
“紫硝凝于古井寒泉,月满则浮,月亏则沉。取硝者,须以在位之王血滴井。血融则硝现,血斥则泉沸。”
卿慕走上前,以铜尺轻触井口紫晶,忽然开口:“这不是天然的。”
单之枞一怔:“什么?”
“这口井,这紫硝,都不是天然形成的。”卿慕蹲下身,指尖拂过井壁霜华,“你看这晶体生长纹路——均匀、规律,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培育’出来的。还有这水温,寒得不正常,与周围岩层温度差了至少二十度。”
他站起身,望向洞窟深处:“初代国主不仅是穿越者,还是个天才的矿冶学家。他利用地热梯度、水脉循环和星纹铁的辐射特性,在这里造了一个‘人工紫硝培育井’。真正的天然紫硝矿脉,根本不在这里。”
卫峥皱眉:“那在何处?”
卿慕摇头:“我不知道。古籍只记载了这口井的存在和作用,却未提及天然矿脉的位置。或许……”他看向单之枞,“这需要真正懂地质的人,根据山脉走势、岩层特性去推断。”
单之枞心中警铃大作。她明白卿慕话中深意,可她……
“所以这井里的紫硝,能用吗?”卫峥问出了关键。
“能用,但量太少。”卿慕指向水面那薄薄一层,“每次月满浮出的量,只够勉强维持封印。而要彻底修复,需要的紫硝量,当是这井百年产出的总和。”
他顿了顿,看向单之枞:“单主事,你是懂矿的人。你应该明白——要救山下几百口人,要稳住这座山,我们必须找到真正的紫硝矿脉。而这口井……只是路标。”
单之枞沉默。她确实看出来了。井壁晶体的人造纹理、水温的异常、紫硝浮出的周期性——这完全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人工系统。
“在位之王血……”卫峥念着碑文,伸出手腕,“先取眼前的吧。”
卿慕取出银针,刺破卫峥指尖,将血滴入井中。
血珠落水,漾开涟漪。水面紫硝缓缓上浮,聚向血滴——但只浮起三成,便停止了。
“血脉稀薄。”卿慕收回玉碟,“不够。”
话音未落,地底深处传来沉闷巨响。
“轰——隆隆——”
第四条铁链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紫硝粉尘喷涌而出。
井水开始沸腾。
漆黑井水如同烧滚的油,剧烈翻涌,冒出森森寒气。水面紫硝疯狂旋转,形成诡异漩涡。漩涡中心,一具陶俑缓缓上升,这尊工匠打扮的陶俑,双手捧星纹铁原石,心口插着锈蚀断链。
陶俑“睁”开了眼睛,眼眶里是两团幽蓝的火。
“王……血……归……位……”沙哑重叠的声音响起。
数十条紫硝触手从井中疾射而出!
触手如紫色闪电。
卫峥挥剑格挡,金铁交击之声震耳。触手缠绕剑身,要夺剑!穹顶落石更密,碎石划破卫峥脸颊,血腥味让触手疯狂。
单之枞洒出药粉,触手尖端焦黑蜷缩。卿慕身形如鬼魅前掠,铜尺刃斩断两条触手。卫峥趁机削断第三条。
“取浮硝!十息之内!”卿慕喝道。
单之枞冲向井边。玉勺探入水中,触及紫硝沙。一勺、两勺、三勺……玉瓶迅速结霜。
陶俑抬手抓向她手腕!卫峥一剑削掉其半臂。卿慕铜尺刃刺入陶俑眼眶,幽蓝火焰熄灭,陶俑碎成残片。
危机暂解,但洞窟震动愈发剧烈。第四条铁链裂痕蔓延过半。
“走!”卿慕捞起最后一勺紫硝,塞入单之枞手中玉瓶。
退路已被落石封堵。卿慕指向岩壁裂缝:“工匠逃生密道,通鹰嘴岩西侧河谷。”
三人冲向裂缝。卿慕断后时,左手在镇星台基座某处一按——一块巴掌大、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石头”被他悄然抠下,滑入袖中。
缝隙极窄,三人匍匐爬行。身后传来铁链崩断的巨响,寒泉古井喷发,黑水混着紫硝沙倒灌而入。
前方现出苍白天光。
……
鹰嘴岩西侧河谷,天光漏下。
王震伏在巨岩后已近一个时辰。地底震动越来越强,就在他几乎要冲出去时,裂隙处的藤蔓被扯开!卫峥、单之枞、卿慕三人踉跄跌出。
王震霍然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山脊金属反光一闪——影卫的远镜。
他心头一沉,仍率人疾奔过去。“卫都护!”
卫峥半跪咳嗽,呕出混着紫硝沙的冰水。单之枞扶着他,紧攥结霜玉瓶。卿慕站在稍远处,拧着湿透衣袖,神色平静。
“王将军?”卫峥惊愕。
“长郡主命末将接应。”王震简略道,目光扫向卿慕,“这位是?”
“卿先生,助我们取紫硝的顾问。”单之枞声音沙哑。
王震盯着卿慕看了三息。此人湿衣贴身,肌肉线条精悍,眼神是见过血的眼神。
“有劳卿先生。”王震按捺疑虑,“都护伤势如何?”
“无碍。”卫峥强撑站起,却晃了一下。单之枞搀住他,触手体温高得吓人,腕间蓝纹已蔓延至肩颈。
王震面色骤变。
“地宫反噬。”卿慕开口,“需尽快以药物镇抚,否则会被地阴侵蚀神智。”
王震不再犹豫:“走!”
一行人撤向河谷下游。临走前,王震回头望了一眼鹰嘴岩,山脊处的金属反光已消失。但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山脊上,影卫收起远镜,将密报塞入信鸽脚环。鸽子飞往王都。
楚朗月刚结束丹鼎晚课,正摩挲着一枚古旧玉珏——那是从先王私库中找到的,上刻模糊铭文:“血钥归位,地阴乃平”。他参详多年,只解出需要王血,却不知“钥”在何处,“位”在何方。
内侍呈上密报。
楚朗月展开,目光掠过一行行字,最终停在“王震”二字上。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里没有温度。
“本王的好妹妹,竟将虎贲中郎将这等棋子,用在儿女私情上。”他轻声自语,将密报置于烛火上。
灰烬飘落。
他提笔,写下一道密令:“命虎贲军暗中包围王陵镇,三日后,若鹰嘴岩异象未消……屠镇,以祭山神。”
朱砂笔迹,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