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师徒与刘内侍的到来,并未打乱聚矿坪的勘验节奏,反而让它披上了一层更为庄重、繁琐的外衣。每日的勘测数据,现在需一式三份:单之枞存档、清虚子审阅、刘内侍过目(尽管他大多看不懂)。物资申请清单愈发冗长,充斥着“七星岩下五色土”、“甲子晨露”等玄妙名目,刘内侍乐此不疲地操办着,这每一项都是他向楚朗月展示“尽心竭力”的功绩。
卿慕冷眼旁观这一切。他的目标始终清晰:星纹铁、蓝霜石、紫硝。聚矿坪已确认是这三矿的富集区,但如何安全、大量地获取?坪下有何机关?能量如何流转?最关键的是山洞里,那扇打不开的门后(卿慕的内应已将摸排结果传递给他了),究竟藏着什么?是控制枢纽?是矿藏图谱?还是什么……
他需要信息,而单之枞是目前唯一稳定的入口。卿慕当然能看出单之枞在拖延。虽然不知她拖延的终极目的(或是自保,或是与楚朗月周旋,或是在等待某种时机,或是她不得其法……),但这种拖延客观上对他有利——时间越多,他越有机会摸清聚矿坪的底细,找到攫取三矿的方法。因此,在勘验中,他不仅尽职尽责,甚至时常“主动”发现一些需要反复验证、耗时费力的“细节问题”,无形中配合了单之枞的步调。
……
是夜,阿默的帐中再次传来压抑的呻吟。单之枞赶到时,仆妇手足无措,阿默蜷缩着,蓝纹炽亮。与以往不同,她这次没有喃喃呓语,而是用颤抖的手指,死死抓住单之枞的手,另一只手在床褥上无意识地划动。
单之枞心中一动,立刻用身体挡住仆妇视线,低头细看。仆妇呢,遂同进帐监视的兵士闲扯几句,胡乱敷衍。阿默的手指划出的并非乱痕,而是几个歪扭却可辨的简单图形:一个圆圈(聚矿坪?),中心一个点,点下方画了几道波浪线(地下?水?能量流?),然后一条线从点延伸出去,指向一个潦草的、像门又像山的符号(隐祭台山洞?),线条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逆”字,最后,在圆圈边缘某个位置,狠狠戳了几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划完这些,阿默力竭松手,蓝纹迅速黯淡,昏睡过去。
单之枞心脏狂跳。喻商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给了她一个无比清晰的提示:聚矿坪中心点(可能是能量源或矿髓生成点)与隐祭台山洞有能量连接(那条线),但这种连接或能量流动存在“逆”常之处(逆)。而聚矿坪边缘某个特定位置(戳痕处),是关键!
这个“关键”是什么?是能量泄漏点?是安全进入地下的通道?还是……公输焕的猜想之中,“双生矿髓”可能被引导浮现的“接收点”?
她必须立刻验证。她以“需全面评估地气净化对坪区边缘稳定性影响”为由,请求清虚子同意对坪区外围进行更精细的网格化钻探取样,重点就是阿默“戳”的大致方向。清虚子对“全面评估”颇为赞同,刘内侍见道长点头,也无异议。
……
同一片夜色之下,卿慕与楚明凰二人眼线的第二次联合探查行动正悄然展开。眼线回报,但语气仍带着挫败与难以置信,“浑然天成,无隙可乘。叩之有声,却非凡响,似……似内有空洞回音,却坚不可入。”
卿慕脸色沉郁。所有的题解可能就在那一门之后,却咫尺天涯。眼下,唯一且稳定的信息渠道,确实只剩单之枞——核心数据为单一主体闭环持有,外部信息渗透路径被完全封堵。
但如何从她那里掏出有价值的信息?直接问山洞?如果从她正在做的事情里找线索呢?她最近突然对聚矿坪外围钻探如此上心,为什么?
二人目前已是“不得不合作”的关系;他也早已抛出“双方共赢的合作理念”,瓦解单之枞的戒备心;目前尚不涉及逼迫对方主动抛出信息作为谈判筹码的情况;所以他正在通过信息碎片交叉推演,拼凑出核心信息的大致轮廓。
这些秦牧之在现代商场所向披靡的手段,在眼下的处境里,看起来……事态进展如此滞涩,一切竟受制于他人,这绝非秦牧之这般杀伐果决之人所能容忍。他一生以效率为纲,这般束手束脚、让人牵着鼻子走的处境,直教他心烦意乱,终是彻夜辗转,未有半分睡意。
……
两日后,在单之枞重点关注的坪区东南边缘,一处钻探点传来了意外消息。匠役在约一丈深处,取出的岩芯样本中,发现了一段约半尺长、颜色质地奇特的部分。它并非纯粹的单一矿物,而像数种矿物在极高温度下熔融后又急速冷却形成的琉璃质胶结体,内部隐约可见极细的、蓝紫色交缠的丝状纹理,在特定光线下闪烁微弱晕彩。
单之枞看到样本时,呼吸几乎停滞。这不像天然矿物,更像是极高纯度能量瞬间爆发、熔融周遭矿物后又骤然凝结的产物——是“双生矿髓”能量释放后的“残骸”?还是某种能量试验失败的遗迹?无论如何,这证明了喻商的提示:这个位置,曾发生过剧烈的、与三矿能量相关的异变!
她强压激动,将此样本作为“奇异矿苗,性质不明,或与地气古变有关”,呈给清虚子鉴定。
清虚子仔细检视良久,又用几种药液滴试,沉吟道:“此物…匪夷所思。似熔而非凡火所熔,内蕴之气,阴阳驳杂却彼此禁锢,如龙虎共囚一笼。单司正,此处钻探深度几何?周围可有其他异状?”
单之枞汇报了深度,并提及该处地表植被曾有焦枯后又新生的痕迹。清虚子白眉深锁:“地火喷薄?抑或…古时炼器之所遗?”他转向旁边好奇观望的刘内侍,“刘监,此物出现,恐说明此地地脉古时极不安稳,或有狂暴之力间歇喷发。后续任何大规模动土,皆需慎之又慎,需以更周全仪轨镇之、导之,方可保无虞。否则,惊扰地脉,恐引旧患复发。”
刘内侍一听可能“引旧患复发”、“惊扰地脉”,立刻紧张起来:“道长说的是!一切稳妥为上!需要何等仪轨,道长尽管吩咐,咱家立刻禀报王上筹备!”他关心的不是矿物丹材,而是不出乱子,顺利完成王命。
单之枞立刻接话,面露难色:“道长,若需更周全仪轨,勘验进度恐怕……”
清虚子一摆拂尘:“事有轻重缓急。丹材事大,然若根基不稳,一切皆空。按部就班,厘清所有隐患节点,方是正途。慢一些,好过出差池。”他这番话,既给了刘内侍“安全第一”的定心丸,又给了单之枞“放慢进度”的完美理由,还显得自己思虑周全,不负王命。
单之枞的拖延之法,在清虚子“专业权威”的加持下,变得名正言顺,甚至成了“负责”的表现。
……
卿慕很快从眼线那里得知了“奇异矿苗”还有单之枞见之神色陡然一凝的消息。他对那“琉璃质胶结体”的描述极为敏感——这需要瞬间高温,什么样的地火或能量能做到?这与三矿有何关系?这“矿苗”出现的位置,是否暗示着某种矿脉走向或能量通道?
他判断,单之枞的重点钻探,恐怕就是在追踪这个,他必须介入。可他却被“阻挡”在消息的外围,安理,单之枞应该与他沟通制定下一步计划才是,可她偏偏只与那道长交流。
恐有生变!
次日,见单之枞仍未有沟通之意,卿慕便主动寻到单之枞。他指向地图上那片区域:“单司正,听闻此处灵蕴外显,有异苗破土。在下昔年游历北境,曾见地火琉璃常与某些特异灵脉伴生。此物现世,或昭示其下曾有真火熔道,亦可能意味着某些珍异矿材汇聚。是否需在下相助,以此异苗为引,向四方布设探脉之点,详录各穴所取岩芯中矿材种类、晶粒粗细、灵气胶结之状?或可绘成一幅‘地脉灵气流转图’,以推演古时地火喷薄之源头与波及之界。”
他的提议全然从探矿辨脉的角度出发,合乎丹理,亦能助他系统地获取坪区边缘灵矿分布的一手秘要。他须得知道,除这“异苗”之外,此地还藏着什么?三才灵矿的汇聚之律究竟如何?
单之枞望向卿慕。她明了他的心思,却难以回绝。她颔首:“那便有劳卿先生。可依此施行,所获数据务求周详。尤其是任何与三才灵矿相关的迹兆,须得单独标录。”
“明白。”卿慕领命。这正是他所求——得以名正言顺、有条不紊地探查聚矿坪的矿藏秘辛。至于单之枞更深层的目的,他自会在探查中徐徐观之。至于对单之枞和道长的疑虑,目前来看,他可能是多虑了。
……
营地内,新的均衡在沉默中建立。
单之枞手握喻商的线索和“矿苗”证据,拖延策略获得清虚子无形支持,得以继续暗中追寻“双生矿髓”的真相。但她知道,清虚子深不可测,那“矿苗”的解释未必能长久瞒住。
卿慕被挡在山洞门外,却获得了正面接触聚矿坪的机会。他的目标明确——摸清矿脉,寻找开采契机。同时,他通过眼线紧盯着单之枞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与清虚子的每一次交流。
清虚子师徒,则像定海神针,稳坐钓鱼台。他们似乎真的在按“丹道”逻辑行事,对单之枞那些可能导致拖延的“发现”和“请求”,只要不违背大原则,往往给予专业上的肯定或化解,让刘内侍无话可说。他们的目的,仿佛真的只是“确保丹材无恙”。
刘内侍忙于物资与文书,只要场面安稳、道长点头、定期有“进展”回报王都,他便心满意足。
阿默帐中,血纹偶尔在深夜无声闪烁。仆妇依旧低眉顺眼,却将营地里所有关于“奇异矿苗”、钻探进展、道长言论的细碎信息,通过隐秘方式传递出去。
每个人都沿着自己认定的路径,在聚矿坪弥漫的尘灰与隐秘的能量气息中,向下挖掘。土层之下的真相如同暗河,无人知晓它最终将流向何方,又会将所有人卷向何处。唯一确定的是,随着钻探的深入,有些被漫长时光掩埋的东西,终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引发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