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聚矿坪东南角的钻探点已响起规律的凿击声。
……
午间歇工时,卿慕寻到了机会。单之枞正在临时帐中核对今日数据,案几上摊开的地图标满了红蓝记号。卿慕借口确认一处钻探坐标,踏入帐内。
待仆役奉茶退出,帐帘落下,卿慕没有绕弯子——楚明凰的眼线帮他清了场子,这里有短暂的监视空白可供二人直接交流。
“此刻安全。你我当直言不讳。司正这几日主导勘验,步步为营,却似乎……”他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刻意绕开富矿区的标记点,“并不急于求成。”卿慕小声说道。
单之枞执笔的手微顿,抬眼看他。
卿慕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为何要待百日?是山洞里的指引吗?”他找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切口,将山洞直接引入主题。
帐内寂静,唯有朔风卷地,拍得帐幕猎猎作响,呜咽之声穿隙而入。
单之枞放下笔。她知道卿慕必有此问(关于山洞),这几日他配合她“拖延”的同时,眼底的审视从未消散。
“难得可以如此沟通。”单之枞起身,走到帐门边侧耳听了听,挑起一角,确认无人靠近,才回身低语,“山洞里的东西,关乎此地根本,也关乎很多人的命。你的人试过了,进不去,对么?”
卿慕坦然点头:“大门浑然天成,叩之有空响,却无隙可入。”
“卿慕,门内之事关乎生死。太多事我也无法言明,只能步步求证再步步向前。我不说是怕终有一日会牵连你。可你若真要潜入,那我郑重警告你,为保你我性命,只能你独自一人入内。他们打不开这道门是因为这门是电容触摸感应门。”单之枞真真假假地回应着,但这回应在卿慕这里很受用。
卿慕眼神微动,他以为单之枞是在担心他的安危,他不知道这是单之枞以退为进的说辞,她的本意是不希望他靠近山洞的。可如果他有能力潜入,单之枞想阻拦也阻拦不了。但,单之枞赌他应该无法靠近山洞。
卿慕没再追问,只道:“我明白了。”
风骤起,拂乱了单之枞额角的碎发,卿慕下意识伸手,指尖轻捻,将那缕散乱抚平。
单之枞微微一怔,对上卿慕的眸子,他眼里的光,单之枞看得懂:他不会放弃。
……
一日后,夜。
卿慕伏在距山洞三十丈外的乱石堆后,身披深褐粗布,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眼线交代了守卫换岗的规律:子时三刻,东南角两队交汇时有短暂盲区,约莫二十息。
今夜无月,正是时机。
他屏息等待。当远处传来交接的低声对话时,他如夜豹般窜出,贴着岩壁阴影疾行,十息内抵达山洞入口。
这门的样式与门锁的设计同他现代办公室大门的设置如出一辙。他楚昭陵的手笔,在现代人看来并不意外,只是古人不知道这其中的玄机罢了。
他将整个手掌贴上电容感应的位置,少顷,门“嗒”的一声,向内滑开一掌宽。
卿慕侧身闪入。
就在卿慕完全进入的刹那,他怀中的火折子不慎滑落,“啪”地掉在门外石地上。卿慕心头一紧,但大门已在身后缓缓闭合——来不及捡了。
洞内一片漆黑。
卿慕压下慌乱,闭眼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隐约可见前方有微弱光源。他摸索着向前,掏出冷光矿石(发光矿石),勉强照亮身周一小片区域。
借这光,他快速移步、扫视,脚下地面平整得不似天然洞穴。山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呈长方形,似人工开凿。正中央有一座石台,表面蚀刻着精密复杂的几何纹路与微型凹槽阵列,某些凹槽内残留着黯淡的、疑似光纤或能量导管的晶体残留物。石室尽头,有一面暗青色金属门,门上蚀刻着更加复杂的纹路。地上……躺着一具蜷缩的骸骨,手里的冷光矿石慌乱间掉落,触发了残存的、断断续续的全息投影——他看到了三角能量矩阵与“聚矿坪”网络图——三矿在这里汇聚又引向三里外的聚矿坪,又从“聚矿坪”延伸出一条清晰的管道线路,直通远方的“显祭台(王陵地宫)储矿室(看着是先前地下冶炼官营位置——钱惟庸案发地)。另沿途三个节点被高亮——节点A:中转检修站,标注“通风井坐标:XXX,可地表潜入;节点B:加压泵站,标注“主泵轴承材质:Z-7脆性合金,共振频率XXX赫兹;节点C:分叉口,主路去地宫,一条岔路标注“通往废弃祭祀坑,强生物污染,慎入”。还有复合能量共振窗口倒计时……
时间不多了,后面来不及细看。他估算潜入已近二十息,必须立刻离开。
卿慕瞳孔骤缩,不及细思,洞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似是守卫折返。他疾步退向石门,凭记忆在门内侧相同位置按压,石门再次无声开启。他闪身而出,门在身后闭合。
火折子还躺在门外石地上。
卿慕咬牙,来不及捡了,只能放弃。他沿原路疾退,在守卫转过山岩前一刻,没入黑暗。
……
翌日清晨,山洞外例行巡视的守卫发现了那支火折子。
“头儿,这不对。”年轻守卫捡起火折子,“昨日清扫时此处绝对干净,这火折子还是温的,像是夜里头掉的。”
二人立刻将此发现报告周延。
周延接过细看,脸色沉下。火折子的柄部有细微磨损,显是常用之物。他立刻带人检查山洞,这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有人昨夜试图潜入。”周延冷声,“去禀报刘监。”
刘内侍得报时,正在帐中用早膳,闻言一口粥呛在喉间,连咳数声,拍案而起:“什么?!王上钦点的要地,竟让人摸到门口了?!”他额角渗出冷汗,“进、进去了吗?”
“门未受损,不知是否进入。”周延沉声道,“但火折子落在门外,其他则看不出什么。”
“查!给咱家彻查!”刘内侍尖声道,“增派三队人,把山洞给咱家围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他来回踱步,越想越慌,“不行,光守着不够。万一贼人已进去过,盗走了什么……咱家怎么向王上交代?!”
他猛地转身:“去请单司正、周统领,还有清虚子道长,立刻到山洞外来!咱家要亲自进去查看!”
……
半个时辰后,山洞外气氛凝重。
刘内侍面沉如水,身后站着八名持刀亲卫。单之枞、周延肃立一侧,清虚子携徒而至,拂尘轻摆,神色莫测。
“单司正。”刘内侍盯着她,“你负责勘验,对此地最熟。今日你引路,带咱家和周统领进去一探究竟。若真失了什么东西,现在发现还能补救;若等王上问起才知晓,你我项上人头都不够砍!”
单之枞心脏狂跳。
显然,这里除了她之外谁也不能进。一旦进去,骸骨、器皿、那些陈列、还有公输焕的留言……任何一样都会引发滔天疑浪。更可怕的是,若有人不慎触动了什么……
她面上竭力保持平静,目光扫过清虚子。老道此刻眼帘微垂,似在观地气。
单之枞福身,声音平稳,“下官领命。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清虚子,“道长,昨夜既有异动,若真有人潜入,恐已扰动洞内积年地气。此处既是矿脉枢机,灵蕴古奥,冒然进入,万一引发气机反冲,不但危及进入者,也可能损及洞内的丹材遗存。是否……应先请道长以仪轨探察洞内气机是否平稳?”
她把问题抛了过去,她不确定,她知道道长先前一直在帮她,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此刻她已别无他法,只得冒险将重注押在道长身上。
清虚子缓缓抬眼,目光在山洞石门停留片刻,又扫过单之枞。
他当然明白单之枞不欲人进。而他,同样不愿山洞秘密过早暴露——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暴露。楚朗月要的是可控的“祥瑞”,而非无法解释的“异象”。
“单司正所言,不无道理。”清虚子捻须开口,声调悠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此地灵蕴沉淀数百载,山洞尤为枢机,内有古阵残韵。若真有外人闯入扰动,气机必乱。此时贸然进入……”他看向刘内侍,摇了摇头,“轻则头晕目眩、经脉滞涩,重则引动古阵残力反噬,非死即伤。”
刘内侍脸色一白。
清虚子继续道:“且若洞内真有古时遗留的丹材母本,此等可能极大因莽撞而损,那便是毁了我大楚祥瑞根基。刘监,到时莫说你我,便是王上……恐怕也难向天地祖宗交代。”
句句敲在刘内侍最怕处:出事,担责,毁祥瑞。
周延皱眉:“道长,可若不进去查看,如何知是否失窃?”
“所以贫道建议,”清虚子拂尘一摆,“先于洞口行‘安气探微’之仪。贫道携法器感应洞内灵流,若平稳,再进不迟;若有异,则需先做禳解,择吉日吉时,备齐护身符箓,方可进入。”
他看向单之枞:“单司正既熟悉此地,届时便由你引路。但今日,不宜。”
单之枞立刻接话:“下官听从道长安排。一切以稳妥为重。”
刘内侍嘴唇动了动,看看一脸高深的清虚子,又看看神色恭谨的单之枞,再想想“气机反噬”、“毁祥瑞根基”的可能,最终咬牙:“那……那就依道长所言!先探后入!不过,”他加重语气,“此事务必尽快!三日内,咱家必须进去查看清楚,否则无法向王上复命!”
“自然。”清虚子颔首,“贫道今夜便开坛行仪,明日可得初步结果。”
一场危机暂缓。
众人散去时,单之枞与清虚子目光有一瞬交汇。老道眼底深邃无波,单之枞却读出一丝警示:他知道她在拖延,而他此刻的“帮助”,未必是善意。
回到帐中,单之枞闭目深吸气。
卿慕果然进去了?!火折子是他的?!他看到了什么?是否安然脱身?
而清虚子,今日顺水推舟的解围,实则是将进洞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他何时进、如何进、带谁进,都将由他掌控。
山洞的秘密,像一块逐渐浮出水面的礁石,所有人都看到了轮廓,都在争夺最先触及其真相的权力。
单之枞摊开掌心,那里有她自己掐出的月牙印。
而卿慕……她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
你我虽知彼此来处,但在这盘棋里,我们真的是同盟吗?
……
与此同时,卿慕在自己的帐中,接到了楚明凰眼线密报:刘内侍欲闯山洞,被清虚子以“气机不稳”为由暂阻。
他放下纸条,后背渗出冷汗。
火折子遗落,是他大意了。幸而单之枞及时反应,清虚子意外“相助”,才没让刘内侍当场闯入。否则,若那些人进去看到洞内景象……
可他必须再进去一次。
但守卫已增,刘内侍紧盯,清虚子即将开坛行仪——下一次潜入,难如登天。
帐外传来脚步声,卿慕迅速收起密报。
门帘掀开,是周延,“卿先生,司正请您去核对东南区钻探数据,说……有些细节需当面商议。”
卿慕抬眼。
“当面商议”?他起身:“这就去。”
或许,该和这位“同乡”,谈一些更深入的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