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朗月虽说是准了靖西侯的请安折子,但迟迟没有召见。这一晾,便是小半个月。
有些事,綦骋疆需要沉淀沉淀,看清楚,想清楚。
等待的小半个月里,綦骋疆甚至换上了素衣。他心无旁骛,案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南境律》。
他在等,等王宫里的消息,等楚朗月的态度……他学会了等待。
平东侯被捕那日,他在府里坐了一整天。楚朗月没动他,不是因为他干净,是因为时候未到。他递请安折子,是试探——试探楚朗月还想不想用他,试探自己的命还值不值钱。
管事进来时,他正对着窗外发呆。
“侯爷,宫里来人了。”
綦骋疆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铜镜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用指腹压了压眼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出去。
传令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声音尖细:“王上有令,宣靖西侯入宫觐见。”
不是“召见”,是“宣”。綦骋疆跪接王令,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宣”是正式召见,不是私下传唤。这意味着楚朗月要给天下人看——他见了靖西侯,他准了靖西侯的问安。
这是恩典,也是枷锁。
他换了朝服,坐上车辇,往王宫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飞速转着——楚朗月要见他,会说什么?
车辇在宫门前停下。小太监引着他往里走,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寂静的庭院,最后停在丹室偏殿门口。
“侯爷请。王上在里面等您。”
綦骋疆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殿内弥漫着甜腻的丹香,混着药材的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楚朗月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两把刀,直直插进綦骋疆的心里。
“臣綦骋疆,叩见王上。”他跪下去,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
楚朗月没有立刻叫他起来。殿内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宫人脚步声。綦骋疆跪在那里,膝盖隔着朝服贴在砖上,寒意一丝丝渗进来。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楚朗月睡着了——榻上才传来声音。
“起来吧。”
綦骋疆站起身,垂手而立。
楚朗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案上那封折子上——那是綦骋疆的请安折子。
“你递的折子,本王看了。”楚朗月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能闭门思过,知道错了,本王很欣慰。”
綦骋疆心头一凛。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他不敢接。说“臣知罪”?那是认罪。说“谢王上宽宥”?那是邀功。他只能垂着头,不说话。
楚朗月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他靠在榻上,目光越过綦骋疆,望向殿顶的藻井,像在回忆什么。
“平东侯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与韩钊勾结,走私火器,意图不轨。本王已将他下狱,秋后问斩。”
綦骋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楚朗月收回目光,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与他不同。你是被蒙蔽的,本王知道。”
綦骋疆立刻跪下去:“臣罪该万死!臣御下不严,致使刘副将擅开关隘,与长郡主府私相往来。臣有失察之罪,请王上降罪!”
他把“失察”二字咬得极重。不是“同谋”,不是“纵容”,是“失察”。一词之差,罪减三等。
楚朗月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綦骋疆,看了很久,久到綦骋疆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
“起来。”楚朗月终于开口,“本王说了,你是被蒙蔽的。过去的事,不提了。”
綦骋疆站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楚朗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綦骋疆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半边,脊背挺得笔直。
“陇右那边,暂时没人管。”楚朗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王叔要忙铜峪关的事,顾不上。本王在想,要不要让你去‘协助’一下?毕竟你对那边熟。”
綦骋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叩,随即松开。陇右——那是他被削权时丢掉的肉。他垂下眼帘,没有立刻接话。
“臣……”他斟酌着措辞,“臣现在还在‘思过’,不敢妄议朝政。王上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只是臣怕能力不足,有负王上所托。”
楚朗月笑了。
“不急。”他把茶盏放下,“等本王想好了,再说。你现在还在‘思过’,好好养着。本王有用你的时候。”
綦骋疆站起身,再次跪下:“臣……谢王上隆恩。”
楚朗月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还有一件事。”
綦骋疆抬起头。
“怀远郡主快回来了。本王打算给她开府之权,让她专司矿务。你说,让她自辟僚属,可不可行?”
綦骋疆顿了一下。开府之权,自辟僚属——这是要把一个勘矿的郡主抬到封疆大吏的位份上。他看了一眼楚朗月的表情,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郡主贤良,臣以为可行。只是开府之权,非同小可,王上需谨慎。”
楚朗月点了点头:“嗯。那就这么办。你去拟个折子,明日递上来。”
綦骋疆心头一凛。让他拟折子,意味着让他“参与”此事。他拟了折子,就等于公开站在楚朗月这边。
“臣……遵令。”
楚朗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还没用膳吧?正好,本王也饿了。留下来,陪本王用膳。”
綦骋疆怔了一瞬,立刻跪下去:“臣……谢王上。”
楚朗月摆了摆手,对帘外道:“传膳。”
膳食很简单,四菜一汤。楚朗月吃得很少,每样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綦骋疆陪在一旁,也不敢多吃。
膳毕,楚朗月靠在榻上,闭着眼。殿内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綦卿,你说,王叔这个人,怎么样?”
綦骋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楚朗月问他对楚昱的看法——这不是闲聊。
他不能说楚昱好,也不能说楚昱坏。说好,楚朗月会疑心他攀附楚昱;说坏,楚朗月会疑心他挑拨离间。
“镇南王是宗室长辈,劳苦功高。”他斟酌着措辞,“臣镇守西境,与镇南王往来不多,不敢妄议。”
楚朗月睁开眼,看着他。那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但綦骋疆知道,那潭水下面有东西。
“你不敢说,本王替你说。”楚朗月的声音很轻,“王叔这个人,太稳了。稳得让人放心,也稳得让人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殿顶的藻井,像在回忆什么。
“本王记得,先王在世时,曾说过一句话——‘这人,不争不抢,反倒叫人看不透。’先王走了二十多年,王叔不争不抢了二十多年。你说,一个人能忍二十多年,他想要的东西,得有多大?”
綦骋疆不敢接话,只是垂下目光,盯着自己膝前的金砖。
楚朗月没有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下去吧。折子,明日递上来。”
綦骋疆叩首,退出偏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他站在廊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春日的暖阳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沿着宫道往外走。
楚朗月的话还在耳边转。陇右、怀远郡主、王叔——每一条线都绕着一个他没说出口的名字——楚昱。
他忽然想起楚朗月最后那段关于“忍了二十多年”的话。那不是闲聊,那是一把递出去的刀。他接了,还是没接?他什么都没说,但楚朗月知道他会想。
他走过回廊,走过庭院,走到宫门口。车辇还在等他。他上车,车帘落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作响。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他想起陇右,那是他丢掉的肉。现在楚朗月说“让你去协助”——不是“还给你”,是“派你去”。但他不在乎。只要脚踩上那块地,他就有办法慢慢收回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王都的街市依旧热闹,商贩叫卖,孩童嬉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是无数涌动的暗潮。
车辇在府门前停下。他下车,走进书房。直接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臣綦骋疆谨奏:怀远县君单氏,贤良淑德,功在社稷……”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这不是折子,这是投名状。写完了,递上去,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暮色渐浓。
楚昱,现在轮到你了。
……
马车驶入南境王都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单之枞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边的店铺、行人、挑担的货郎。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战争、政变、死亡——这些东西到了王都脚下,都变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
她放下车帘。
“郡主,”清虚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王宫到了。”
单之枞深吸一口气。阿默还在睡,她把孩子交给清虚子,整了整衣襟,走下马车。
……
丹室偏殿的烟气还是那样甜腻。
楚朗月靠在榻上,面前摆着药碗。他的脸色比单之枞离开时更差了些,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丹毒侵蚀的痕迹已经遮不住了,但他看人的眼神依旧锐利。
榻边的小几上,除了一摞折子,还散着几份密报。单之枞跪在阶下时,余光扫见其中一份上写着“北境”二字,但来不及细看。
“臣单之枞,叩见王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单卿,”楚朗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起来吧。”
单之枞站起身,垂手而立。
楚朗月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北境的事,说说吧。”
单之枞早有准备。开口之前,她已经在心里把能说的、不能说的、说了无妨的、说了有害的,分得清清楚楚。
“臣在北境期间,被安置在茗园。北境王秦日昇以礼相待,不曾受辱。后使团交涉,北境同意放归。臣于今日返抵王都。”
楚朗月放下药碗,看着她。
“秦筑呢?”
“臣在茗园期间,不曾见过北境二王子。”
“秦日昇的信里说,你在北境‘养病’。”
“是。臣旧疾复发,加之水土不服,卧床月余。”
楚朗月嗤笑一声。
“旧疾复发。水土不服。卧床月余。”他重复这三个短句,像在咀嚼什么,“那你倒是说说,你得的什么病?用的什么药?谁给你看的病?”
单之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臣不知。臣在茗园期间,每日有医者送药,臣只管服药,不曾问过药方,也不曾见过医者的面。”
楚朗月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也知道,她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一问三不知。
“秦日昇给孤的信,你带回来了?”
“是。”单之枞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信,转呈到楚朗月面前。楚朗月拆开,看了一遍,放在膝上。
“他倒是会写。”
他没有再追问。靠在榻上,目光越过单之枞,落在殿门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单卿,你在北境这些天,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谁?”
“秦牧之。”
单之枞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臣不曾见过此人。”
楚朗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榻边小几上那摞折子翻了翻,最上面那份密报露出的“北境”二字,恰好在单之枞的视线里晃了一下。
“怀远郡主听封。你在北境为国操劳,本王心甚慰。即日起,特许你密奏之权,可随时入宫面见本王。另,矿务之事繁重,特许你自辟僚属,设立矿务司,一应人员由你推荐。此令牌你收好,持此可调禁军护卫矿务,以防不测。”
单之枞有些恍神。封赏来得突然——密奏之权、自辟僚属、调禁军。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是“赏赐”,是把她从技术官变成了实权藩臣。
“谢大王。”
“单卿,你下去吧。明日回落魄涧。那边的事,还等你定夺。”
“臣遵命。”
单之枞叩首,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转过身。
“王上,”她斟酌着措辞,“臣有一事不明。”
楚朗月抬眼看她。
“矿务司自辟僚属,臣需要知道——臣可以辟谁,不能辟谁。王上有没有什么人,是不想让臣用的?”
她问得很直接。这不是莽撞,是试探。楚朗月给她的权太大了,大到她不确定这是真放权还是设局。与其猜,不如问。他回答了,就有了边界;他不回答,那她自己定的边界,将来出了事就不能怪她。
楚朗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你自己定。定好了,递个名单上来就行。”
单之枞颔首:“臣明白了。”
她退出偏殿,门在身后合拢。站在廊下,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她才发现,自己的内衫已经湿透了。
她想起楚朗月问的那句“秦牧之”,想起小几上那份写着“北境”的密报。她不知道楚朗月知道多少,但她知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
单之枞回到郡主府时,崔请已经在等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新移栽的桂花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拱手,微微躬身。
“郡主。”
单之枞颔首还礼:“崔大人。”
两个人走进正堂,分宾主坐下。管家奉茶,退了出去。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单之枞打量着崔请。几日未见,他瘦了很多,官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背脊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清明。
“崔大人瘦了。”她说。
“郡主也是。”
单之枞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案上。
“物归原主。”
崔请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去接,他只是看着单之枞,回道:“尘埃落定,这个备份无用了。”那眼神,似是一眼万年。
“崔大人以身入局,单之枞佩服。”
“在下不过宁守道而死,不违心而生。郡主言重了。”
“筱枫驿的事,周延和我说了一些。”
崔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半凉,他喝得慢,像是在润喉,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有人要杀臣,也有人要救臣。”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杀臣的人,必定是账册牵连的人。救臣的人——臣查不到。”
他看着单之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臣后来想,也许那个人救臣,不是因为臣值得救。是因为臣死了,有些人就成了下一个……我。”
单之枞没有接话,她几乎可以肯定,救崔请的人就是秦牧之。
“崔大人,”她问,“你觉得是谁?”
崔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臣不需要知道是谁。臣只需要知道,那个人不想让臣死。这就够了。”
他没有反问。他知道她知道答案,他也知道她不会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郡主,”崔请忽然说,“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大人请讲。”
崔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说什么机密——事实上,他要说的确实算机密。
“王上的身体,郡主在丹室也看到了。”
单之枞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当然看到了。楚朗月的脸色、药碗、那口没喝完的药。
“臣不是太医,不敢妄断。”崔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医署的药材采买记录,臣看过了。”崔请压低声音,“有些药,用量翻了几番。而且——王上身边多了一个人。”
“谁?”
“一个老内侍,姓李。臣查过,他是先王时期就在宫里的老人,后来被派去守先王陵寝。上个月,王上突然把他调回来了。”
“崔大人想说什么?”
崔请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臣这些天在城中多方打探,把各方的动静理了一遍。郡主可以看看。”
单之枞翻开册子。密密麻麻的名单,分门别类。她合上册子,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收起来。
“崔大人,我是勘矿的,不是弄权的。”
“臣知道。”崔请看着她,“但郡主手里的矿,在王上手里是矿。换一个人,就不一定了。”
单之枞的眉头微微蹙起。
崔请端起茶杯,又放下。他没有喝,只是做了一个端茶的动作,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停顿。
“臣说几件事,郡主听听。”
“第一,卫将军是王上的外甥,血脉最近。他有条件成为继承人。”
“第二,长郡主被软禁了。王上没有杀她,也没有审她。只是关着。”
“第三,镇南王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却是如今南境最强藩镇。”
“第四,靖西侯交了账册,告发了长郡主。王上没有动他,但削了他的兵权,收了他的关隘。日前又召见了他。”
单之枞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心里在转——崔请说的这四件事,看似没有关联,其实是一条线。
“崔大人,”她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请放下茶杯,看着她。
“臣想说的是,王上在的时候,郡主是怀远郡主,是王上亲封的。可若……郡主是谁,不好说。郡主手里的矿,归谁管,也不好说。郡主做过的那些事,算谁的功劳,更不好说。
臣不是让郡主去争。臣是让郡主看清楚——郡主现在能安心勘矿,是因为王上还在。一旦……郡主手里的那些事,还能不能做下去,取决于坐那个位置的人,想不想让郡主做。”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
“崔大人觉得,谁会坐那个位置?”
崔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单之枞,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可以告诉郡主——不同的人坐上去,郡主的处境不一样。
臣打个比方。一棵树倒了,旁边的人谁先伸手?有的是按长幼次序,有的是按力气大小,有的是谁都不让谁。郡主站在这棵树旁边,不管谁伸手,郡主都会被波及。
臣以为,郡主该想想了。”
单之枞沉默了很久。
“崔大人,”她终于开口,“你想让我怎么做?”
“臣不是让郡主做什么。”崔请放下茶杯,“臣是让郡主知道,不管谁坐上去,郡主手里的事,不能停。地宫不能塌,玉膏不能断,这是郡主的立身之本。只要郡主能把这件事做下去,不管谁坐上去,都需要郡主。”
他看着单之枞的表情,应该是消化了他刚刚的提点,继续道:“但郡主也要知道,需要和信任,是两回事。”
单之枞看着他。崔请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臣说完了。”他站起身,“臣告退。”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环上,没有推开。
“郡主,保重。”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单之枞坐在椅中,看着案上那个油纸包。
她在斟酌崔请说的那三种情况——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一种,卫峥继位,长郡主掌权——她活不了。
第二种,楚昱掌权,她交出矿——能活,但成为傀儡。
第三种,乱——谁都想要她,谁都可能杀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王宫灯火通明。
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完。阿默、卫峥、王陵镇、那个系统……至于回家——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想找到回去的路。
需要和信任,是两回事。有些东西在使命和生命面前,让她不能不在意。
她转过身,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怀里,那枚铜牌还贴着心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忘了拿出来,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她留着它,是因为那个人。不是秦筑,是祝庆。那个在南境王陵镇,会对她笑、会狡黠地套她话的祝庆。他已经死了。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明天,她要回落魄涧。那里有楚朗月要的答案。
但她要的答案呢?
黑暗里,没有答案,有的只是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