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镇南王府时,楚昱正在下棋。
棋局已入中盘,黑白胶着。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
“王上‘宣’了靖西侯入宫。”管家低声道,“偏殿单独召见,留了膳。”
楚昱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召”,是“宣”。
“谈了什么?”
“不知道。内侍都被屏退了。”
楚昱沉默了片刻,将白子落下。那位置不起眼。
“怀远郡主呢?”
“给了密奏之权、开府之权、调禁军的令牌。没有给官衔。”
楚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问了?”
“问了。王上说‘你自己定’。”
楚昱放下茶盏。
“太医署那边呢?”
“多进了几味药。有些是以前不常用的。”
楚昱点了点头。
管家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楚昱一人。
他重新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动。
楚朗月要起复靖西侯。这是信号。但靖西侯被削后元气大伤,拿什么制衡他?他楚昱的八万私兵是实打实的。
单之枞回来了。王上给了她权,没给她名。这是用她,不是保她。她的技术,他也可以拉拢。卫峥年轻,无兵权,就算登基,也需要他这个“王叔”辅政。
这些都不足以让他动手。
什么才会?
楚朗月要在死之前,确立一个“不需要他”的格局。
明确的继承人,明确辅政班子,还有单之枞的技术垄断。
任何一件,他的“不输”都会变成“输”。
但现在——楚朗月什么都没做全。
楚昱把白子落在棋盘上。那位置,刚好卡住了黑棋一条尚未成势的活路。
不急。他等了几十年。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王宫的方向。
楚朗月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但他忘了,棋盘上不只有他一个棋手。
……
马车驶入落魄涧时,暮色正从山脊漫下来。
山坳里的营地和单之枞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营帐,一样的灯火,一样远处矿道入口黑洞洞的像半闭的眼。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掀开车帘,远远看见那片滑坡留下的废墟。
碎石从半山腰倾泻而下,将原有的勘探点尽数掩埋。那里埋着卿慕的“尸体”,埋着那些只有她和秦牧之知道的秘密。他用一场滑坡,把自己从南境抹去,把所有人的视线挡在外面。她不知道这是算计还是巧合,她只知道,那片废墟还要继续封着。
“郡主,”周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到了。”
单之枞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阿默还在睡,清虚子抱着她,跟在后面。
刘监迎了出来。
“郡主!”他拱手,态度比从前恭敬了许多,“一路辛苦。”
“刘监。”单之枞颔首,“工程近况如何?”
“滑坡已停,卿先生出事的那片区域按王命封存,每日有人巡视,无人擅入。”刘监顿了顿,“地宫那边,公孙夫人和卫将军每日往返佛首崖,说是……止振。”
“公孙夫人现在何处?”
“在议事公帐。卫将军也在。”
单之枞点了点头,朝公帐走去。
……
公帐里,公孙璃正在整理一叠图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单之枞走进来,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行礼。
“郡主。”
“公孙夫人。”
卫峥站在角落里,背靠着木柱。他穿着甲胄,左臂的袖子比右臂宽些,遮住了下面的蓝纹。他看见单之枞进来,身体微微前倾,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单之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卫将军。”
“郡主。”他的声音有些哑。
清虚子安顿好阿默之后也来到了公帐,四人坐下,周延退到帐外。
“说说吧,”单之枞开口,“现在什么情况。”
公孙璃把一摞图纸推到案中。那是她这一个月来绘制的能量波动记录,密密麻麻的数据,用公输家特有的符号标注。
“佛首崖那边,妾身与卫将军每日往返,以公输家血脉引导地气,暂能稳住。但振动根源未除,此法仅能解眼前之急。能量强度还在缓慢攀升——上个月比上上个月高了半成,这个月又比上个月高了半成。”
她指着图纸上一条缓缓上升的曲线。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泄压就会失效。届时地宫会迎来一波比之前更猛烈的震动。”
单之枞盯着那条曲线,沉默了片刻。
“三才定灵枢机呢?”
这是问给帐外的耳朵听的。
“材料不齐,天时未至。三样主材,妾身一样也弄不到。而天时尚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单之枞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这也是敷衍外人的借口。
“先稳住地宫。”她说,“其他的事,从长计议。”
公孙璃心下明了,她点到即止,没有追问。
“滑坡区呢?”单之枞问。
“封着。”公孙璃说,“刘监的人在外围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入。王上的意思,等你回来处置。”
“继续封着。”单之枞说,“地气未稳,贸然挖掘恐引发二次滑坡。”
她没有说这是推托。但她知道,公孙璃也知道,这确实是推托。
“王上那边,需要交代。”公孙璃说。
“写一份奏报。”单之枞说,“就说第一阶段镇脉已见成效,地宫震动频率下降三成。建议分阶段推进,不可操之过急。玉膏开采需待天时,强行开采恐损地脉。”
她顿了顿。
“再附一份矿样,从脉口采集原石。”
“矿样的事,妾身来办。”公孙璃说,“采出来的东西,王上会找方士验。”
“验就验。”单之枞说,“这东西本就似玉非玉,方士也分不清。只要王上信,它就是玉膏。”
单之枞小声道。
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奏报的细节,定下了措辞。单之枞起草,公孙璃附议,卫峥以“督护总制”的身份署名。一份给楚朗月的交代,一份给自己人的心安。
散会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公孙璃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单之枞一眼。
“郡主,你瘦了。”
“你也是。”
公孙璃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走了出去。
……
帐内只剩下单之枞和卫峥。
卫峥没有走。他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单之枞收拾着案上的图纸,没有抬头。她知道他在看她。
“卫将军,”她开口,“还有事?”
卫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在她对面坐下。
“母亲被软禁了。”他说。
单之枞的手指顿了一下。“我知道。”
“王上的身体,你也知道。”
单之枞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卫峥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上攥紧,又松开。
“我不争不代表我看不透。这一个月,我每天往返佛首崖,每天看着那些图纸,每天听公孙夫人说地宫的能量脉动。看着看着就想——朝堂和地宫,没什么区别。都是能量在流动,都是谁压得住谁。王上在的时候,他是中枢,谁都压得住。王上不在了,中枢就空了。谁的能量最大,谁就是中枢。”
单之枞沉默了。
“所以,你想说,如果你继位,不是因为你是第一顺位。是因为你需要成为那个中枢。”
“对。”卫峥看着她,“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单之枞的眉头微微蹙起。“帮你什么?”
“稳住地宫。”卫峥说,“王上要玉膏,要地宫稳定。我继位,也要。这东西是南境的命脉,谁拿到它,谁就有说话的资格。”
他顿了顿。
“之枞,我不是在利用你。我是在求你——帮我稳住这局。”
单之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卫峥,”她终于开口,“你知道你在求我什么吗?你在求我把地宫的命脉交到你手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卫峥看着她。
“你母亲要杀我,你拦不拦?”
“拦。”
“你要我交出地宫,我给不给?”
卫峥沉默了一瞬。“你不会给。”
“所以,”单之枞说,“我们之间,不是朋友,不是同袍。”
卫峥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
“你愿意?”
“我愿意。”
单之枞垂下眼帘。她在想,秦牧之也是这样说的。“我需要你”。然后他骗了她。她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吗?不是骗卫峥,是藏。藏起那些不能说的秘密,藏起真正的目的。
“之枞?”卫峥唤她。
她抬起头,“地宫的事,需要你的蓝纹。”她说,“王上在的时候,有王上压着。王上不在了,任何继位者都会跳出来。到时候,地宫、矿脉、玉膏——都是上位者想要的。你继位,至少我们还能做自己的事。”
卫峥看着她。“你只是需要我的蓝纹?”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你继位。”她说,“镇南王继位,我活不了。你继位,我至少还有机会。”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
卫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帮你。”
“之枞,”他忽然说,“你在北境的事,我不会问。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单之枞看着他。
“我‘看见’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看见什么了?”
“水榭。灯很暗。有一个人,离你很近。你很怕,你往后退……”
他顿了顿。
“我动不了。我想冲过去,但我动不了。”
“那不是你的错。”她说,“你‘看见’,是因为蓝纹。佛首崖那次之后,能量场一直在波动。”
卫峥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
“他有没有——”
“没有。”单之枞打断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说“他不敢”,也不说“他不想”。她只说“没有发生”。这是事实,也是她能给他的唯一的答案。
卫峥沉默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做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我在。”
单之枞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
卫峥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帐帘上,没有掀开。
“卫峥。”她忽然开口。
他停住。
“这件事,”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卫峥沉默了片刻。“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
他掀帘走了出去。帐帘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单之枞一个人坐在灯下。
她想起秦牧之。秦牧之也是这样说的——“我需要你”。然后他骗了她。
她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不是骗卫峥,是藏。藏起那些不能说的秘密,藏起真正的目的,只给对方看他想看的那一面。
她成了和秦牧之一样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恶心,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拿起那枚铜牌,放在灯下。铜牌上刻着一个字:“放”。秦筑的笔迹,她认得。
她把铜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她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外面,夜风卷过营地,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她想起卫峥说的话——“你知道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