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难得微凉。
葡萄亦酸亦甜。
鹏城的高档公寓里,飘着淡淡的小米粥香。
林雅清端出了水煮鸡蛋,她轻声说:“仲达,光磊,准备出来吃早餐了。”
自从生了赵无极后,雅清说话的语气从平时的沉稳端庄变得更加轻言轻语,她总担心会打扰到无极的睡眠。
落地窗外是初升的太阳,给玻璃染上一层暖金,餐桌上的青瓷碗里盛着金色的小米粥,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颜色。
仲达从厨房里端出了牛肉水饺,他声音充满磁性,“我的雅清夫人,辛苦你一早起来做小米粥。”
雅清清新淡雅一笑,她想,辛苦的不是在厨房做饭,而是带无极;不容易的也不是做创意设计总监,而是带孩子。
她坐在餐桌主位,一身素雅的真丝家居服,衬得刚生产完快两个月的她依旧带着沉静的气场,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无限疲倦感与细微的柔和。
雅清正低头用小勺轻轻搅着碗里的粥,几缕秀发垂下,仲达绅士地帮她把秀发别到耳后。
他动作慢而稳,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容易破碎的珍品。
仲达坐在她身侧,时不时抬眼看向她,给雅清夹着白灼秋葵,他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度:“我的雅清夫人,小米粥的温度正好合适,快吃点。”
赵光磊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坐在餐桌另一端,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只有线条紧绷的下颌线露在外面,他还想着那些平行世界里的场景,和暑假作业有关的诡异画面。
光磊没动筷子,他只是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粥,沉默像一层薄冰,覆在他和餐桌之间的空气里。
主卧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哭声,不高,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餐桌上的宁静。
雅清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些,看向主卧房的方向。
仲达立刻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的雅清夫人,我去看看,你吃你的。”
他起身的瞬间,光磊冷冷地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卫衣帽子底下钻出来:“雅清姐,不用去了,反正等会儿还会哭。”
雅清和仲达同时看向他,他们觉得光磊之前对弟弟的态度很好,今天却有些大变样。
雅清放下勺子,目光和善地落在光磊身上,语气平稳温和,带着她一贯的典雅:“光磊,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这绿色的秋葵是你爱的。”
光磊抬起头,帽子滑到脑后,露出一双带着他自身特有的冷漠、郁色又细腻的眼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雅清姐,小声地问:“雅清姐,他为什么每天每夜都要哭?”
其实光磊的内心已经烦透了,他只是没有把“烦透了”这三个字说出来。
他的声音比蚊子的声音大一些,带着积压了许久的烦躁,“从他出生到现在,没有一天能睡安稳。”
仲达刚要开口,光磊又转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平行世界里忧郁河流吞噬的躯体:“还有,你们现在每天都围着他转,喂他、哄他、换尿布……都不陪伴我写作业了,是不是有了他,就不爱我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无极的哭声盖过去,却清晰地落在雅清和仲达耳里。
雅清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轻轻一软,也如同被一片绿色的羽毛拂过。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拿起他碗里的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递到他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光磊,先吃点东西,”雅清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关切,“空腹说话容易胃疼。”
光磊愣了一下,没有躲开。他知道雅清姐平时会给他夹菜,可是没想到她会用勺子喂他,只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他还是任由那勺粥滑进嘴里,温热的小米粥带着淡淡的咸香,熨帖了喉咙里的干涩。
仲达也走过来,在光磊另一侧坐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无极还小,刚出生的宝宝不会说话,饿了、尿了、不舒服了,只能用哭来告诉我们。就像你小时候,摔倒了会哭,想要玩具也会哭,道理是一样的。”
他想着自己曾经当奶爸照顾哭闹的光磊多么不容易,那时他没日没夜地操心,学着冲奶粉,同时还要带领霆枭房地产;如今他有了雅清夫人,自己的生命也变得越来越充满宁静舒适的光芒。
光磊抿着唇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桌布的一角。
雅清放下勺子,半蹲在他面前,仰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沉静而认真:“光磊,至于爱。”
她脑海中一下闪过母亲林思琴曾经对她的爱。
林思琴并没有因为秦荷夕、秦婉尔的出生而忽视对她的爱,包括后来秦芷若和秦子渊出生,雅清还学会了付出与担当,体会了什么是家庭责任感。
雅清声音清晰而坚定,“光磊,爱不是一块蛋糕,分给弟弟一块,你就少一块。它更像阳光,照在弟弟身上的时候,也一样会落在你身上。”
她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一点灰尘,动作带着清新脱俗的细腻:“光磊,你十五岁了,是家里的哥哥,我们会教你怎么照顾弟弟,但这不代表你会被忽略。你晚上被哭声吵到睡不好,是我们考虑不周,从今天起,我和仲达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喂奶,一个负责拍嗝哄睡,尽量不吵到你,好吗?”
无极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光磊看着雅清姐沉静又有些严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敷衍,只有真诚的关切。
这段时间,他心里积压的委屈和不安,像是被清晨的阳光晒化了,慢慢散了去。
仲达在一旁补充道:“周末带你去看你喜欢的展览,就我们父子俩,怎么样?”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光磊心想爸这个老男人陪自己多没有意思,要是雅清姐在身旁就好了。
他拿起勺子,开始认真地喝着小米粥。
鹏城的阳光开始热烈起来,餐桌上的小米粥混着真挚的暖意,在空气里慢慢弥漫开来。
雅清给无极换好了纸尿裤,把婴儿推推车推了出来,无极开心地舒展手和脚。
仲达来到厨房,把清洗好的葡萄一一剥皮,然后放在两个碗中。
“我的雅清夫人,一会儿吃葡萄吧。”仲达玉树临风地走出,他端着一盘葡萄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雅清看了看是剥了皮的葡萄,还是淡雅清新的绿色,“我的仲达先生,还是给光磊吃吧,他写暑假作业辛苦了。”
仲达眼里泛着小小的漩涡,“雅清,我剥了两碗,他也有份”。
光磊在寝室里听到有葡萄吃,嘴角不可察觉地微微上扬,他摇晃了一下粉绿色猫咪和蓝色猫咪挂件。
小小的、圆溜溜的绿葡萄静静地躺在碗里,上面还有着葡萄的汁液,酸的,甜的,都是好的。
雅清抬眸,这么多年,仲达对她的贴心入怀,她是全部感受到的,也给了正面回馈,这是一个家庭要往好的方面发展需要做到的,两个人的用心,缺一不可。
长安,三伏天已经接近尾声,暑气还未完全褪去。
书香家庭里,老二秦荷夕正在监督老五秦子渊写暑假作业。
“荷夕姐,字可能写得有些丑。”子渊昨天被荷夕收拾了。
他看见芷若姐姐去社区跳街舞,自己只能不去。
荷夕拿起病毒学专业的书看起来,时不时抬眼监督子渊,“丑些无妨,但求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且不可敷衍了事!若有偷懒,我一眼便能看穿!”
子渊写了一篇数学,“荷夕姐,我饿了。”
荷夕连头也不抬,马尾静静垂下,只淡淡翻了一页书,“饿了?那便先忍着。”
“真的有些饿了。”子渊眨着大大眼睛。
荷夕抬眼瞥向子渊刚写的一页,眉头微挑,“字虽丑,倒也算工整,继续抄,离中午吃饭时间还早。”
“呜……”子渊心想早知道就不让荷夕姐回长安了,回京都陪叶子多好。
荷夕将书重重一合,语气森冷,目光清冷地盯着子渊,“还敢哭?再哭一声,今日不但饭食全无,还要再做三页奥数,何时写完今天规定的任务,何时再议其他。”
“不吃就是,我是小男子汉。”子渊眼眸亮晶晶。
荷夕冷笑一声,重新拿起书阅读,“好啊,既然你如此有骨气,那便专注起来,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中途受不了来求我,那可就不是做奥数题这么简单了。”
子渊小声地嘀咕着,“歪鸡婆。”
荷夕拿起戒尺拍了拍桌子,“昨天的事还没有长记性?”
“荷夕姐,我又没说你。”子渊忍不住笑了。
“还敢狡辩?那你口中的‘歪鸡婆’是在说谁?”
荷夕眼神严厉,声音冷冽,戒尺停在子渊眼前,“若不老实交代,今日定要打得你皮开肉绽!”
子渊缩了缩身子,“我说的是厨房里的那只鸡。”
荷夕步伐如风走向厨房,果然锅里有只鸡,那是母亲林思琴炖的鸡汤。
她神色稍缓但仍然严厉,“哼,最好如你所说。”
荷夕将戒尺放于桌上,指了指子渊写的字,“不要再分心,继续写暑假作业,今天任务没有完成不许歇。”
“荷夕姐怎么对号入座啊!”子渊把两只手放在头上摇晃着。
荷夕眼神一凛,把刚要放下的戒尺又拿了起来,语气虽冷,却隐有关切之意,“还敢顶嘴?我是见你不知轻重,口无遮拦,日后惹出祸端,再这般油嘴滑舌,小心我罚你!”
子渊想着厨房里的鸡,饿了。
荷夕一眼看出子渊的心思,“饿了便继续写,写完了,自会有午饭可以吃。”
“妈妈做的鸡,好香啊!”
“不要再想着那只鸡,分神就会浪费时间!”
“那只鸡,不是给人吃的吗?我想想怎么了?”
荷夕眯起眼审视子渊,“难不成你想趁我不注意,偷吃鸡解馋?”
她的指尖叩击桌面,“子渊,写暑假作业,再分心就罚你在楼下跑圈。”
子渊又写了一页数学,“这只鸡是歪鸡婆。”
“又提那只鸡干什么?若你实在对这鸡感兴趣,馋得不行,那你再写两页,就给你吃鸡!还不快写!”
子渊继续写作业中,灿烂一笑。
“笑什么?不要以为今天的任务完成就能松懈。等你写完,我可要仔细检查,若有差错,或是敷衍了事,定不轻饶!”荷夕嘴上虽厉,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子渊又写了一页,他小声地嘀咕着,“气包子。”
荷夕身形一顿,缓缓转身,眼神如冰,“子渊,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我是说那边餐桌上的包子。”
荷夕顺着子渊的目光看去,见桌上有几个包子,面色稍缓,“子渊想吃包子?”
她走过去拿起包子在子渊眼前晃了晃,“那便要看你完成暑假作业的成果了,高效且无误,这包子自然是你的,若是不然……”
荷夕将包子放回桌上,“你懂的。”
子渊咽了咽口水,“包子都被气到了!”
荷夕指尖叩在子渊的暑假作业上,“少耍贫嘴!包子如何会被气到?分明是你馋虫作祟!”
荷夕瞥一眼包子,又看向子渊,“若再这般胡言乱语,这包子便全部给芷若吃。”
“给就给,芷若姐姐牛牛牛。”子渊做了一个牛的手势。
荷夕似笑非笑地看着子渊,“你的芷若姐姐牛,荷夕姐就不牛了?都给她,那你自己可就没得吃了。”
她的目光紧盯着子渊,观察着子渊的反应。
子渊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荷夕姐是学霸学神,和牛不牛无关,芷若姐姐吃气包子,我吃歪鸡婆。”
“继续专注写作业。”荷夕精准地指着接下来的一道题。
子渊说“歪鸡婆”和“气包子”,有点儿像在说荷夕姐的意思,其实,他只是想通过幽默搞笑的词语解解压。
那时的林思琴出门去摘葡萄了。
时间已到午后。
阳光透过婉尔曾经的高中校园里的老槐树,在地上筛下如诗如画的光影。
陶校长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手里稳稳端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写有“教书育人”的四个字已有些斑驳。
他望着窗外叽叽喳喳掠过的麻雀,眉头微蹙。
陶校长想着有一位家长在暑假期间给孩子辅导作业,孩子写作业的状态很不理想,要么想看手机,要么精神不集中,要么做过的类似题还错。
家长长期处于愤怒之中,对孩子大发脾气,甚至动手打孩子。
在一次辅导孩子写作业的过程中,这位家长直接气得晕倒了,被家里人送去了医院。
家长面对辅导作业这一难题,到底怎么做,才能让孩子既能感受到家人给予的支持与力量,又能让自己身心愉悦呢?
这也许是一个很难解的问题,毕竟写作业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还要反复试错才能真正把题型掌握清楚,而作为家长,本来处理工作、家务事等事情就够忙碌了,当面对写作业不认真的孩子,难免会有非常生气的时候。
或许,隔开一些距离更好,毕竟写作业这件事孩子才是主导,家长只能提供帮助、指引、解惑,还有做好后勤工作。
针对这个问题,陶校长决定和教育家林思琴好好交流和讨论。
“咚、咚、咚。”
三下有节奏的轻轻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安静。
“请进。”
林思琴推门进来,尊敬地朝陶校长点点头。
她听见了陶校长轻轻叹了口气。
林思琴手里拎着一篮上午刚摘的葡萄,紫莹莹的,透着清爽的水汽。
“陶校长,看您这愁绪,都快赶上窗外的蝉鸣了。”林思琴把葡萄放在桌上,平和一笑,礼貌坐下。
陶校长抬眼看向她,花白的眉毛舒展开些:“教育家,我刚接到位家长的电话,哭着说暑假辅导孩子作业,快把自己熬成了火药桶。孩子写两句就摸手机,讲过三遍的题还错,她昨天没忍住,动手打了孩子,现在又悔又急。”
林思琴剥了颗葡萄,晶莹的果肉在指尖泛着光,她目光清明:“陶校长,这不是个例。我上周去社区做讲座,后排有位妈妈悄悄抹眼泪,说每天陪写作业像上战场,孩子战战兢兢,她自己也浑身是刺。”
“幸福教育,说到底是让孩子在松弛里长出力量。”陶校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
他停了停,接着说:“可家长一急,这松弛感就成了紧绷的弦,咱们总说‘寓教于乐’,可到了写作业这儿,怎么就成了‘寓教于怒’?”
林思琴轻轻点头:“陶校长,您还记得前年那个总逃学的孩子吗?他妈妈以前也是盯着他写作业,错一个字就罚抄一百遍。后来咱们建议她试着‘退后一步’,每天只规定作业时间,不盯着过程,孩子反而慢慢坐得住了。”
“退后一步……”
陶校长若有所思,“不是撒手不管,是把主导权还给孩子,就像他们种葡萄,施肥浇水是本分,但不能替葡萄藤决定往哪个方向爬。”
“是啊。”
林思琴拿起一颗葡萄,对着光看,“孩子写作业走神,或许是题目太难,或许是坐得太久。家长先别急着发火,问问‘这道题哪里卡壳了’,比‘你怎么又不专心’有用。就像这葡萄,你捏得越紧,汁水流失得越快。”
陶校长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教育家,我年轻时教过个学生,数学总不及格,他爸爸天天逼着刷题。后来我发现他喜欢拆收音机,就告诉他‘电路原理和数学公式是通的’,他倒自己琢磨起应用题了。”
“所以啊,”
林思琴慈爱一笑,她把剥好的葡萄递给陶校长,“家长得先把自己从‘监工’的角色里摘出来。孩子错了题,别急着骂,陪他找找错在哪,就像咱们修教具,总得先看清哪里坏了。至于手机,与其严防死守,不如规定‘写完这页可以玩十分钟’,把诱惑变成动力。”
窗外的蝉鸣似乎柔和了些,阳光透过叶隙落在陶校长的白发上,泛起温暖的光泽。
他轻轻点头,表示赞同:“说到底,孩子感受到的支持,不是‘你必须做好’,而是‘你做不好,我陪你一起弄好’。家长先稳住了,孩子才能在学习里找到点从容劲儿。”
林思琴凝眸桌上的葡萄,眸中仿佛烟雨江南:“陶校长,就像这暑天里的葡萄,得慢慢晒,慢慢甜。急不得,也躁不得。”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车间行驶而过的喧闹,像一首关于成长的慢歌,温柔而坚定。
魔都,阳光透过古色古香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灵动明亮的光影。
婉尔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她的一头青丝垂下,鼻尖萦绕着墨香与书房飘来的淡淡书香。
她收到林思琴分享的教育交流内容,即兴回复了一首诗:“
作业艰难莫皱眉,
葡萄酸甜润心怡。
错多原是求知路,
笔慢方成悟道时。
不责不催心自静,
且陪且待意相宜。
幸福教育从容处,
静待花开自有期。”
诗已发送,婉尔笑靥如花。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呼唤:“婉尔……轩辕啊,下来……看呀……”
是奶奶的声音。
婉尔温婉一笑,她轻轻放下书,轻盈地带上门下楼。
客厅里,奶奶正坐在铺着软垫的轮椅上,怀里端着个小小的玻璃缸,蓝绒和白绒一左一右蜷在她腿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腿。
“奶奶,看什么呢?”婉尔走到近前,目光落在玻璃缸里。
从鹿城带回来的寄居蟹正慢吞吞地爬着,这玻璃缸是黄管家买回来的,比放在篮子里更安全。
寄居蟹挥舞着螯钳朝缸边探,似乎是在探索新环境。
婉尔的声音像浸了蜂蜜的温水,一字一顿地说:“这……寄居蟹,它有专门吃的食物,你看它很健康……”
奶奶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点了点玻璃壁,“跟……跟白绒、蓝绒玩……”
蓝绒是左边那只大大圆圆的脑袋的蓝猫,它此刻正想去玩寄居蟹,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盯着那只张牙舞爪的寄居蟹。
蓝绒觉得玩寄居蟹比玩布老鼠危险很多,而布老鼠则任由它和白绒摆布。
“咔!”
说时迟那时快,寄居蟹猛地伸出螯钳,猛地一下夹住了玻璃上的一点灰尘。
这一动作,吓得白绒“喵”地跳起来,爪子扒在奶奶的膝盖上,尾巴瞬间炸开像朵蓬松的云。
“哎哟……”奶奶被白绒的反应逗得笑起来,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嗬嗬声,“你看……它还想……夹我们白绒呢。”
蓝绒倒是显得镇定,只是伸出爪子,隔着玻璃轻轻拍了拍寄居蟹的壳,像是在挑衅。
婉尔看见蓝绒用小爪子轻拍寄居蟹壳的动作,忍不住笑了,捂了捂樱桃小嘴。
寄居蟹似乎被激怒了,原地转了个圈,硬壳撞得玻璃缸叮当作响。
婉尔挨着奶奶的轮椅坐下,伸手顺了顺白绒炸毛的后背,柔声说:“它们是在互相试探呢,像小朋友见面,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还要相互适应一周时间。”
奶奶慈祥地点点头,稀疏的白发在光线下泛着银白的光泽:“是呀……就像……就像轩辕第一次见你,就……就马上想把你画下来,还装着……装着在书房里看文件……”
正说着,黄管家给轩辕打开了车门,轩辕从王氏集团回来了。
他霸气推门进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带着外面的热气。
轩辕一看见客厅里的婉尔和奶奶时,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轩辕,回来了。”婉尔起身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嗯,婉尔!有没有想我!”轩辕抓住婉尔,把婉尔的身姿翻转朝向他。
他在婉尔脸颊上轻啄一下。
婉尔的脸颊顿时像粉红莲花,又像朝霞晚霞。
轩辕的目光扫过轮椅上的奶奶、两只猫和缸里的寄居蟹,眉毛与嘴角上扬:“婉尔,看来我们给奶奶的寄居蟹带对了!奶奶多么开心!”
婉尔偏了偏脑袋,她心想:“如果让寄居蟹和伍伊雪的大龙虾一起,会有什么后果呢,它们不会打架吧~”
奶奶慢悠悠地抬眼:“轩辕啊……有你们处处为我考虑……真好”
轩辕大步走过去,稍微弯腰为奶奶揉着肩膀,他动作利落却温柔:“是,孙媳妇比我考虑得更周到。”
婉尔被轩辕这么说,内心泛着感动的她上前给轩辕整理着发丝。
她低头正好看见那只寄居蟹又对着蓝绒的爪子耀武扬威,而蓝绒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仿佛在说“幼稚”。
婉尔的眼眸落在奶奶的白发上,这白发虽然少了很多,却还是那么美。
轩辕舒展着眉梢,目光落在婉尔身上。
白绒和蓝绒以悠闲的姿态伸展着。
空气里像被蜂蜜水无声地滋润着,甜得绵长。
到了婉尔和毕教授见面的时间,她来到复兴大学心理健康室。
室外三伏天,室内空调温度26度。
树下蝉声嘶鸣,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
房间里的绿萝蔫蔫地垂着,婉尔将心理健康室里的沙发布置换成了更清爽的蓝白配色。
毕教授考虑到夏天来访者容易焦躁,茶几上放着冰镇酸梅汤和湿毛巾。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声音温和而有力量:“婉尔,墨婉书店里的清音阁安排得很好,你们有心了。”
毕教授明年春天就要退休了,到时候她会常去清音阁,内心含着感恩。
婉尔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她身穿一袭淡青色棉麻长裙,眉目如清风明月。
因为受林思琴或多或少的影响,她对家庭教育领域有特别的研究兴趣。
今天到访的女士,她姓阳。
她是某外企的公关人员,儿子小宇9月升三年级。
两周前辅导作业时突发过度换气综合征晕倒,急诊检查无器质性病变,医生建议转介心理科,这是她第三次来访。
婉尔听见了声音,她打开了门,声音如清泉,“阳姐,快进来。今天特别热,我给您倒了酸梅汤。”
阳女士走进来,脸色比上次好了些,但眼下仍有青黑,“婉尔,毕老师,...又麻烦你们了。我...我今天来,是想说说上周的事。”
毕教授放下手中的档案,她微笑,“阳女士,请坐。我注意到你今天敲门的声音不一样了——轻了,也慢了。愿意说说这周的变化吗?”
阳女士坐下,双手捧着玻璃杯,指节有些发白,“毕老师...上周三...我又辅导作业了...”
婉尔眼眸里含着理解与鼓励,她看了看阳女士,又看向毕教授。
毕教授神色不变,语气平稳,“然后呢?”
阳女士声音开始发抖,“小宇...小宇把'3×5'算成了16...我...我感觉血一下子冲到头上了...眼前发黑...但是...”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泪光,也有某种光亮。
阳女士接着说:“但是我突然想起了您上回说的话——'愤怒不是孩子的错,是你身体在报警'...我就...我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着外面大喊了一声...邻居估计以为我疯了...”
婉尔轻轻笑出声,眼眸弯成月牙,“然后呢?”
阳女士也笑了,带着羞赧,“然后小宇自己检查出了错误,改过来了。他说...妈妈你今天好奇怪,但是我不害怕了。”
毕教授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前倾,“阳女士,你做得很好。但我想问你——当你看到'3×5=16'的时候,你真正生气的是什么?是这道题,还是别的什么?”
阳女士笑容僵住,沉默良久,“...我害怕。”
婉尔轻声问道:“阳姐,您害怕什么?”
阳女士声音变得又轻又急,“害怕他像我一样...我小时候...我爸是数学老师,我作业错一道题,他就用尺子打手心...我发誓不让小宇受这种苦...但我发现...我发现我在变成我爸...”
她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阳女士哽咽说着:“更可怕的是...我害怕他将来没出息,像我一样,38岁了还在到处应酬...我怕他输在起跑线上...我怕他将来怨我...”
毕教授缓缓点头,她看向婉尔:“婉尔,这就是典型的代际创伤传递叠加教育焦虑。阳女士的恐惧有三层:童年创伤的闪回、社会竞争的内化、还有母职惩罚的自我苛责。”
婉尔放下手中记录的笔,她看向阳女士的目光充满温暖:“阳姐...您知道吗?您能在气头上停下来,走到阳台大喊——这已经打破了三十年的循环。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啊~”
阳女士茫然抬头,“真的吗?我以为...我以为我又失败了...”
毕教授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沙盘,“阳女士,我们来做个练习。用这些沙具,摆出'辅导作业'的场景——但不是真实的场景,而是你希望它成为的样子。”
阳女士犹豫地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沙具间游移,她先放了一个小男孩,又放了一个女性人偶,然后...她把两个人偶摆成了背对背的姿势。
婉尔轻声说着,“他们背对背...”
阳女士苦苦一笑,“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只有在不面对面的时候,才能和平相处。”
毕教授指着沙盘一角,“那这里空着的位置呢?”
阳女士愣住了,“这是...”
毕教授继续交流,“是爸爸的位置?还是...你自己的位置?”
阳女士想了想,她蹲下,把女性人偶转过来,面对小男孩,又在小男孩面前放了一本打开的书、一杯水、一个小台灯,“...我希望...我希望我坐在他旁边,不是对面。我希望我们是一起看题,不是我对他审判。”
婉尔声音温柔如秋风,“阳姐,您看,您其实知道健康的互动是什么样的。只是~那个在对面审判的人,是您内化了三十年的父亲形象。您一直在和那个幽灵搏斗。”
阳女士缓缓直起身,眼眶通红但眼神清亮,“毕老师...我想我明白了。我不是在生小宇的气...我是在生自己的气...气我为什么控制不住...气我为什么变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
毕教授递过纸巾,语气温和而有力,“自我觉察是改变的开始,但自我攻击是改变的敌人。阳女士,你38年学会的反应模式,不可能三周就改写。你要给自己时间,就像...”
婉尔的声音婉约动听,目光投向窗外,“就像这窗外的梧桐。您看它叶子蔫了,不是因为树坏了,是因为天太热了。等一场雨,它还会绿回来。您现在做的,就是给自己下场雨。”
阳女士看向婉尔,忽然问,“婉尔...你以后会有孩子吗?”
婉尔被问得一怔,她摇头,因为她和先生轩辕考虑要孩子还是很遥远的事情,“阳姐,我和我先生还没有考虑哦~但我研究过很多家庭...有时候,旁观者反而能看见当局者被困住的地方。您被困住的地方,是'我必须完美'这个执念。”
毕教授微笑着点头,“婉尔说得对。阳女士,你的晕倒,是身体在救你——它在用极端的方式告诉你:停下来,你撑不住了。这不是软弱,这是智慧。”
阳女士看了眼手表,她起身,“毕老师,婉尔...下周我要带小宇去海边玩几天。我...我想试试,七天不碰作业本。”
毕教授和蔼微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很好。但有个作业要布置给你——每天发现小宇一个优点,告诉他,也记下来。”
阳女士有些惊讶,“毕老师,就这么简单?”
婉尔宛然一笑,眼眸如星辰闪烁烁,“阳姐,简单吗?对习惯挑错的眼睛来说,这是最难的修行。但您已经证明了,您有打破循环的勇气。”
阳姐走到心理健康室门口,忽然转身。
她问:“毕老师...您快退休了吧?”
毕教授祥和地点点头,随即笑了笑,“明年春天。怎么?”
阳女士认真地说:“我想...我想等小宇长大了,告诉他,有一位毕奶奶,曾经救过他的妈妈。这样...这样他就不会继承我的恐惧了。”
她把门轻轻关上,蝉声涌入又退去。
婉尔整理着沙盘,目光温柔地投向毕教授,“毕老师,您后悔过吗?选择这个行业,一生看了这么多痛苦。”
毕教授望向窗外,阳光在她的皮肤上跳跃,“婉尔,你知道我为什么选8月20日这个复诊时间吗?”
婉尔摇了摇头。
毕教授的目光有些深远:“十四年前的今天,一个年轻妈妈因为辅导孩子跳楼自杀,我没能救下她。从那以后,每年这一天,我都会特别留心那些'完美妈妈'。有些战争,我们要打很多年。但每救下一个周敏,就是救下一个家庭的三代人。”
婉尔沉默了一瞬,她没想到毕教授也有没能救活的人,她轻声说着,“毕老师...我会记住的。”
窗外,一阵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
静待花开,每个季节的花都该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