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凌晨三点,ICU的灯永远亮如白昼。
秦荷夕正在高效研究。
家族群里有母亲林思琴、长姐林雅清、老三秦婉尔的加油和关怀。
战胜疫情刻不容缓。
秦荷夕与她的队友们都在各司其职。
刘智的防护服后背裂了一道口子,没人发现。
他正俯身进行第三台ECMO插管,护目镜里雾气氤氲,世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刘智没有停,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正在坠落,像悬崖边松手的绳索。
“血氧掉到七十!”
“准备肌松!”
“我来托颈!”肖俊看似年轻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手套上沾着前一位患者的血。
他们从未如此亲密过:胸外科的、呼吸科的、甚至来支援的口腔科医生,此刻共用一具身体、一个大脑、十六只手在胸腔上方翻飞。
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声,竟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执着。
换岗区,刘智靠着墙根滑下去。
防护服里倒出半靴子的汗水,在地面漫开一小片咸涩的湖。
他盯着那滩水渍,忽然笑了一下,早上出发时,孙女在他后背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熊,现在大概被泡成模糊的一团了。
“还能顶吗?”护士长递来葡萄糖。
刘智仰头灌下去,喉管火辣。“顶。”
这个字在走廊里回荡。不是回答,是誓言。
是这整栋楼所有白影共同的步伐。
窗外,城市沉入墨色的海。
窗内,他们是一串不肯熄灭的“水母”,用自身微弱的光,照亮彼此,照亮那些正在穿越生死隧道的灵魂。
换班时,秦荷夕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从抽屉深处摸出一面小镜子,那是母亲林思琴过去留给她的,边框已经掉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个高马尾,看着绿色和粉色橡皮筋交叉的地方,那里缠着几根红梅白梅的细线,那是曾经立衡给她的。
秦荷夕的目光依然坚定。
她确认这一点。
即使眼眶深陷,即使嘴唇干裂,即使整个人像一件被过度漂洗的衣服,褪了色,薄了质地,但目光还在。
那是秦荷夕最后的、最顽固的堡垒。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扎头发。那时没有彩色橡皮筋,只有黑色的、棕色的,偶尔有红色的,是过年才能用的,雅清姐也把最好的给她。
林思琴的手很巧,能编出各种花样,但她只喜欢马尾,高高的、甩来甩去的马尾。
“像个英姿飒爽的花木兰,”林思琴满目柔和,没有阻止她。
去了宝岛一段时间,她自己给自己扎。
绿色和粉色承载着姐姐和妹妹给予她的亲情,让科学与柔软得以统一。
此刻,发圈别在她的头发上,陪伴她度过时光,见证着她正在流逝的生命。
凌晨四点十七分,秦荷夕在隔离病房的玻璃上呵出一口白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那是过去婉尔妹妹和她一同画过的图案。
“荷夕姐,画个圆,像个月亮,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婉尔妹妹笑靥如花。
当时的秦荷夕一脸理性,“月缺,月圆错过的是时间,匆匆岁月,岂能辜负,走!楼下跑五圈!”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时光如白驹过隙。
秦荷夕再也听不见中华大学教师公寓里风铃的响动。
防护服里的汗水已经浸透了第三层内衣。
秦荷夕靠在缓冲区的墙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N95口罩里回响,清冷目光里的使命感依然存在。
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后,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监护仪的数字变成了游动的蝌蚪,在绿色的屏幕上游来游去。
“秦老师,3床血氧掉到七十了!”
她猛地直起身,一阵眩晕袭来。
扶住墙壁时,她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刺痛,这是昨天被防护服拉链夹破的伤口,在无数次消毒后已经发白溃烂。
“这点痛算什么!?”秦荷夕心想,“比起那些插着管子无法呼吸的人,这点痛算什么。”
3床是个年轻的母亲,和雅清姐一样有个2岁多的孩子。
昨天那位母亲还清醒着,用眼神示意她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孩子刚学会走路的视频。
秦荷夕当时握了握她的手,说“会好的”,声音闷在口罩里,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现在,那个年轻母亲的瞳孔正在散大。
“准备插管!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秦荷夕的声音嘶哑却平稳,这是她作为病毒研究领域女科学家的处之泰然,她研究过SARS,分析过H1N1,见过埃博拉,但从未见过如此恶魔的病毒。
这种病毒攻击的似乎不只是肺,而是整个人体的免疫系统,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气管插管成功,血氧回升到八十五。秦荷夕刚要松一口气,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室颤。
“除颤仪!两百焦!”
第一次电击,病人的身体弹起又落下。
秦荷夕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进食,低血糖让她的指尖发麻。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罩里弥漫,换来一丝清明。
“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
病人的皮肤在她的按压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揉皱的纸。
她想起外公临终前,医生也是这样按压他的胸膛,那时她上小学,外公说:“秦荷夕,你将来一定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秦荷夕,您脸色很差,我来……”
“让开。”
她推开旁边的住院医,继续按压。
每一次下压,她都能感觉到病人的肋骨在自己的掌下起伏,那种触感如此熟悉,熟悉到让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培养皿:
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
“恢复窦性心律!”
病房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秦荷夕直起身,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她扶住床尾,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头,这不是低血糖,是别的什么。她的体温在升高,防护服里的汗水突然变得冰冷。
“秦老师,您的防护服……”
她低头看去,左臂的防护服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口子。
可能是刚才抢救时刮到了床栏,可能是更早的时候。
那道口子像一张无声的嘴,正在吞噬她。
缓冲区里,秦荷夕缓慢地脱下防护服,动作比平时更加谨慎。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每脱一层,她都仔细检查自己的皮肤。
直到最后一层口罩摘下,她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潮红,眼结膜充血,嘴唇干裂。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五。
“可能是太累了,”秦荷夕对赶来的同事说,“我休息一下就好。”
她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听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那是病毒在歌唱,她太熟悉这个旋律了。
十年前,她选择病毒学作为专业,是因为书中说“病毒是生命的边界,研究它们就是研究生命本身”。
那时她18岁,以为科学可以战胜一切。
手机震动,是秦傲竹发来的视频请求。
她挂断,发了条语音:“爸,我在忙,勿念。”
她想秦芷若和秦子渊应该睡得很香,以前婉尔妹妹总爱给他们讲睡前故事。
她答应过子渊要录一个讲物理题的视频,但太忙,已经忘记。总是有太多事情需要秦荷夕去一一完成,实验数据、论文审稿、疫情分析会、临床会诊……
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二。
秦荷夕给自己采了咽拭子,做了快速检测。
等待结果的十五分钟里,她打开电脑,开始写病程记录。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像过去每一个高效做实验的夜晚。她写道:“患者女性,因COVID-19导致ARDS……”
检测试剂盒上出现两道杠。
秦荷夕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再次模糊。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刘智打电话:“刘院长,我阳性了,3床抢救时的暴露。建议立即排查所有接触人员,特别是那个裂开的防护服……对,我知道流程,我已经在隔离了。”
挂断电话,秦荷夕开始写交接文档。每一个病人的情况,每一个需要注意的指标,每一个未完成的实验。
写到3床时,她停顿了一下,加上一句:“患者有孩子,建议心理科会诊,关注PTSD风险。”
窗外开始泛白,又是新的一天。
秦荷夕感到呼吸变得沉重,像有人在她的胸口放了一块石头。
她给自己吸上氧,流量调到两升,血氧饱和度九十四,还在安全范围。
她想起曾经和叶立衡骑蓝色自行车的日子,也想起那个在玻璃上呵出的圆早已消散。
阳光正在升起,穿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附言:“今天天气很好,是江城久违的好天气。”
林思琴回复得很快:“荷夕,你怎么样了?”
“没事,妈,我就是有点累。”
她没说自己已经阳性,没说正在吸氧,没说刚才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说了又能怎样,最近多人想来医院门口隔空相望吗?亲人再经历一次子女去世时的痛苦吗?
体温三十九度八。
她给自己静脉补液,加了抗生素和抗病毒药。
作为科学家,她知道这些药的效果有限,知道病毒正在她的肺泡里疯狂复制,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就像她无数次告诉病人“我们会尽力”,却从不保证“你会好起来”。
下午,秦荷夕开始感到真正的一丝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尽之事的恐惧。
书架上那本写到一半的专著,电脑里那篇改到第三稿的论文,实验室里那组还没出结果的实验。
还有书香家庭的每一位亲人,还在京都等待她复合的叶立衡,还没有向吴老前辈证明她与叶立衡之间的高贵之处,还没有好好听完婉尔妹妹一首完整的诗,雅清姐的孩子赵无极,一定很活泼开朗。
赵无极问林雅清,“妈妈,妈妈,病毒长什么样子?”
林雅清亲切说着,“很小很小,比灰尘还小一万倍。”
“那它……为什么……要让人生病?”赵无极在状态好时,会问各种为什么。
“因为它也要活下去,它只是……选错了方式。”
现在,这个选错了方式的病毒正在秦荷夕的体内活下去。
她感到一种荒诞的公平,研究了这么长时间的病毒,最终成为病毒的宿主。这算不算一种以身殉道?
血氧掉到九十二,她加大了氧流量。
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调动全部的肌肉。
她想起那些插管的病人,想起他们求生的眼神,想起自己按在他们胸口的双手。
原来濒死是这样的感觉,不是疼痛,是窒息,是空气变得粘稠,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
她开始写遗书。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遗书,是一份科研交接清单。
未完成的项目,待验证的假说,需要关注的变异株。她写道:“关于病毒变异株的免疫逃逸机制,建议重点关注S蛋白的452位点突变……”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给家人录了一段视频。
“此生,有幸生在书香家庭,我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继续自己的使命,人生自古谁无死,选择这条道路,我无悔。”
她没说任何感谢大家的话,毕竟她往往是书香家庭里最无情的存在。这多年的科学训练告诉她,病毒不是宿命,是概率,而概率意味着希望。
但希望正在变薄。
血氧八十八,即使面罩给氧到十升也无法提升。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肺泡正在大面积塌陷,氧合指数在恶化,ARDS进入重度阶段。
作为科学家,她应该立即呼叫插管;作为病人,她害怕那个管子插入气管的瞬间。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她不想插管,不想被镇静,不想在昏迷中告别这个世界。
她想清醒着,想再看一眼阳光,想再听一次内心的声音。
晚上八点,刘智带着专家组来查房。
透过玻璃,他们看见她坐在床上,面罩下的脸苍白而平静,手指还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查阅最新的文献。
“秦老师,我们建议立即插管。”
她摇头,在纸上写字,说话已经太费力:“再观察一晚,如果明天氧合指数低于150,再考虑。”
“您现在的状况……”
“我知道,”她继续写,“我是科学家,也是病人。我清楚风险,我选择观察。”
他们僵持了十分钟。最终,专家组退而求其次:“至少转去ICU,那里设备更齐全。”
她同意了。
转运的路上,她看着走廊里那些熟悉的脸:彭华、肖俊、柳梵、辜姐……
他们都穿着防护服,但她能认出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什么?是恐惧,是敬佩,是悲伤,还是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ICU的床位是昨天刚去世的一位老教授腾出来的。
那位老教授是一位专家,因抗疫感染,却拒绝插管直到最后一刻。
他们曾经一起在线上讨论过这个病毒的致病机制。
现在,秦荷夕躺在白色的床上,使用大家用过的监护仪。
历史在重复,科学在延续……
凌晨两点,血氧八十五。
秦荷夕知道,时候到了。
她按铃呼叫医生,用尽力气说:“插管吧,我准备好了。”
气管插管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快。
镇静剂推入静脉的瞬间,她感到一阵温暖的松弛,像沉入深海。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有人在哭,可能是亲人,可能是叶立衡。
她想起叶立衡教室里最后那一排的最后一个座位,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无法再等到她。
“在等待的时间里也可以做很多事情。”
不,她想,如果时间没有期待,是永无止境的呢?
秦荷夕只是一个选择了这条路的中华大学人,一个相信科学可以照亮黑暗的理性者,一个在最后时刻仍然会害怕死亡的凡人。
但她没有说出口。
镇静剂已经接管了她的意识,将她带入一个没有病毒、没有疼痛、没有告别的世界。
在那里,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两个月后。
长安书香家庭的一些亲人出现在秦荷夕的追悼会上。
林雅清没有从鹏城赶回长安,因为她要照顾年幼的赵无极,还有赵仲达、刘晓珍他们也需要她。
秦婉尔轻轻把绿色发圈和粉色发圈放在了荷夕姐遗像旁边。
遗像里的秦荷夕气质非凡,目光高冷,扎着高高的马尾。
“我们家的学神学霸是超人,”秦子渊对每一个来悼念的人说,“她去另一个世界打败病毒了,就像打败学习中的难题一样。”
秦子渊做出了一副大男子汉的模样,他扶起了来悼念的张婆婆。
秦婉尔星辰大海般的眼眸里含着泪,她提笔写下一首诗:“
白衣赴难夜兼程,
一诺山河性命轻。
使命道路人不悔,
孤城万里骨先鸣。
春回黄鹤空余泪,
碑立苍生自有名。
莫道英魂归去远,
人间处处是清明。”
或许,在积极乐观的世界里,牺牲需要被理解为胜利,死亡需要被包装成远行,这是自然天地能给予的,最后的温柔。
而在实验室里,秦荷夕未完成的专著将被秦婉尔带到中华大学,扉页上印着她的照片,穿着防护服,在玻璃上呵气画月圆。照片下方,是她生前最后一篇论文的结语:
“病毒无国界,但科学家有家国大义。我们研究病毒,不是为了战胜它,是为了理解它;我们奔赴一线,不是为了牺牲,是为了守护。如果我的离去能让更多人明白这一点,我的道路,我没有白走。”
窗外,阳光正好。秦芷若在家中玻璃上呵出一口气,画了一个圆。
太阳升起来了。
秦荷夕说过:“请不要为我的死而悲伤,勿念。”
她临终前给身边人留下了最后一道目光。
这种目光,同事们太熟悉了,是担忧,是敬佩,是无法理解的距离感。
很多人知道,却还不能明白:燃烧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宿命。
京都的叶立衡在抗疫英雄逝世者名单中看见了秦荷夕的名字!
那一刻是那么触目惊心……
仿佛一切都已死寂……
“不……”
叶立衡脑袋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颤抖着嘴唇喃喃道,“这不可能,荷夕……不会的,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