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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书香淹没悲聚散,怎随流水任西东

作者:如是禅源字数:5.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39:51
第146章 书香淹没悲聚散,怎随流水任西东

旧燕归来寻故垒,新霜暗上鬓边蓬。

京都,中华大学的教室公寓里,风铃没有响。

“咚、咚、咚。”

有人敲门,从敲门的声音听得出这人很有涵养。

叶立衡失魂落魄地走到门边,机械地打开门,他内心含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心想:“荷夕……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如果是你,该有多好。”

他稍微扶了一下圆眼镜,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瞬间红了眼眶。

不是秦荷夕……

叶立衡看着门外站着一位与秦荷夕有些相似的女子,她可能比秦荷夕小三岁四岁的模样,挽着一位白头已经白了的老人。

这位女子轻轻婉转地问:“请问这里是叶立衡的家吗?”

叶立衡眼神一黯,声音沙哑地说道,“是的,请问你是?”

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却又抱着一丝期望,说不定是上门来问高数题的学生呢?

叶立衡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荷夕了。

女子长发及腰,她眼眸如星辰大海,含着光,声音如天籁:“叶老师,您好,我是秦婉尔,秦荷夕的妹妹,长安书香家庭排行第三,秦荷夕是我的二姐,这位是我的父亲,秦傲竹。我们可以进来谈一谈吗?”

秦婉尔四年前曾和秦荷夕、叶立衡、书香家庭一家人一起开过除夕谈理想的会议,当时叶立衡把镜头让给了荷夕,所以她并不确定叶老师的长相。

叶立衡身躯一震,缓缓地让开了门,机械地说道,“进来吧……”

他失望地想:“怎么会是荷夕的妹妹来了,难道,新闻里的消息是真的?不,不会的……他一直都打不通荷夕的电话,荷夕没有给自己告别……就这么离开?”

叶立衡始终不愿意接受这个真相……

秦婉尔打量着屋内客厅对面的心形照片墙和窗前的九串风铃,眼眸似清澈泉水。

她等秦傲竹坐在沙发上后,自己再坐下。

秦傲竹一脸凝重,最近他都在消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婉尔泪眼朦胧,轻声问道,“您已经知道我二姐在抗疫时牺牲的事情了吗?”

叶立衡尽量儒雅端方地坐着,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颤抖着,“嗯,我看到了新闻……”

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不让眼泪落下。

秦婉尔轻盈起身,双手递给叶立衡一些信。

她真挚地说道:“这是荷夕姐在世前给您写的信,她千叮咛万嘱咐我务必要把信亲手交给您,让您一个人在心平气和时再打开看,我在江城的辜姐那里拿到信的。”

叶立衡颤抖着双手接过信,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好,谢谢你,我知道了……”

他缓缓走到书房,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好,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叶立衡取下圆眼镜,用手抹了一把眼泪,又立刻戴上。

秦傲竹见叶立衡已经出来,问道:“是小叶吧?我有问题问你。”

叶立衡声音哽咽地说道,“是,我是叶立衡,伯父,您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他此刻心中充满了疑惑,却又不敢打断。

叶立衡知道曾经荷夕和她的父亲发生过矛盾。

秦傲竹眼睛盯着叶立衡,带着质问的语气:“当初,我让秦荷夕来宝岛跟着我学投资,可是她一心奔赴医学病毒科学,你有没有阻止她?或者有没有阻止她去江城?”

叶立衡握着沙发的手微微收紧,他低下头,随和说道,“伯父,我没有阻止她,我知道她热爱医学,她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我应该支持她的。”

他想起荷夕清冷又坚定的目光,他一直支持荷夕的道路与选择。

“是啊,”

秦傲竹顿时掩面流泪,声音里是无尽的疲倦:“你一支持她,她就奔向她的热爱,奔向她的执着,奔向这一去不复返的路!如果你阻止她,这么多年她和你感情最好,她就会留在京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小叶,你想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吗?”

空气凝固……

秦婉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给秦傲竹擦去眼泪,她眼眸如一汪泉水,声音轻得如落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爸,你别怪叶老师,二姐曾经一边跑步一边说:‘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叶立衡听着秦婉尔的话,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心如刀绞:“是我对不起她,没有照顾好她……”

他声音颤抖着,痛苦地说道:“我该阻止她去江城,不该同意她和我分手。”

秦傲竹缓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中隐隐含着凌厉:“所谓生得光荣,死得伟大,都是骗局!地球人怎么可能不把人的生命当回事?人人生而平等,生命就是最重要的!人要先爱自己,爱家人,爱家庭,才是爱国家。怎么能把顺序搞反?号召人去牺牲的,给人洗脑的,都是怪人!你是中华大学的教授又怎样?还不是被人所利用!你动脑子好好想想!”

他含着愤怒说完这些话,又指了指自己的大脑,秦傲竹的眼眸里如同含着一把唐刀。

秦婉尔发现秦傲竹的情绪已经失控,避免他做出过激的行为伤到叶立衡,她赶紧拉着秦傲竹离开叶老师家。

离开前秦婉尔回眸弯腰鞠躬,抱歉地轻轻说了句:“叶老师,打扰您了。”

随着轻轻的关门声,叶立衡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心形照片墙,喃喃自语着,“我没有被利用……荷夕,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尊重你的选择……”

叶立衡磕磕绊绊地来到书房,他不小心把一些书撞到了地上。

他自己也不小心摔在地上。

他就躺在那里,像一册被遗落在时光深处的古籍,脊背抵着冰凉的地面。

深灰色的风衣上似乎还留着过去他为荷夕做红糖荷包蛋的清甜气息,信封上的黄色的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如同将熄未熄的星子。

不,是清晨他还煮过红糖荷包蛋。

掉落的书,就像一片又一片花瓣,是从分手后开始落的,更是她逝世后大片大片落的。

中华大学的风信子,紫得发蓝,蓝得忧郁……

他手边那本最近读的《里尔克诗选》滑落出来一片花瓣,那是她曾经夹进去的书签,如今成了春天的悼词。

接着是窗外的白蔷薇,一瓣一瓣,从窗台的瓷瓶里逃逸,带着将败未败的香气,轻轻覆上他的袖口。

此刻他不动,连睫毛都不想颤动……

仿佛一尊被抽去了内里的青瓷,徒留温润儒雅的釉色。

暮色渐浓时,一本又一本书香成了雪。

这些雪纷纷扬扬,又变成粉的樱、白的梨、红的山茶,从敞开的窗棂间涌入,带着整个春天过剩的温柔……

一层一层将他掩埋,一本又一本地将他淹没……

一本书停在他紧抿的唇线,也落在他微蹙的眉心,更落在他交叠于胸前的双手……

那双手曾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无数清秀的公式,此刻却苍白如枯枝,指节处还留着攥紧又松开的红痕……

月光随着书香淌进来,照见一地锦绣的坟茔……

他躺在书海中央,半阖着眼,温厚谦和的轮廓被书香的暗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偶有夜风拂过,带起剩余的茶香掠过他的面颊……

他细细闻着,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迟来的拥抱……

吴老前辈给他的毕生重要资料,此刻,对于他来说,已经无意义。

而书香仍在继续,温柔地、无声地,要将这位端方了多年的学者,葬进一场无声的、盛大的春祭。

春深桃李仍如锦,夜静风铃已换风。书香淹没悲聚散,怎随流水任西东。

过去,叶立衡和秦荷夕都知道:这世间的光,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秦荷夕曾经敬佩叶立衡的父母:生得光荣,是血脉的勋章;死得伟大,是信仰的飞扬。他们倒下,却挺起民族的脊梁;他们离去,却点亮万家的灯光。

长安,三月底的风带着点料峭的暖,吹过小区的篮球场,卷起几片早落的国槐叶。

书香家庭老五秦子渊蹲在篮球架下,指尖摸着白白的耳朵,狗狗温顺地蹭着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不远处的长椅上,秦芷若抱着膝盖坐着,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平日里总爱随着音乐晃动的脚尖,此刻一动不动。

“哟,都在呢?”郑华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身后跟着田雨生、肖兴文和房闻雷。

他们看到秦芷若和秦子渊,步伐有些沉重。

郑华望脸上的笑淡了些,却还是扬了扬手里的包,“芷若师尊,猜我带了什么?”

运动包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蓝牙音箱和几件印着街舞图案的旧T恤。

郑华望把音箱放在地上,按下播放键,熟悉的鼓点流淌出来,是秦芷若以前上小学时编的第一支街舞的伴奏。

秦芷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抬头,她想起之前说的“不就是病毒,怕什么”,可是当她真正失去荷夕姐,内心还是被狠狠地击了一下。

秦子渊站起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轻声说:“芷若姐姐,郑华望他们来了。”

“我知道。”秦芷若的声音从拉链上方钻出来,有点闷,“来干嘛?”

“来跳舞啊。”

郑华望干脆利落地回答,他走到场中央,跟着节奏做了个当年最爱的滑步,动作有点生涩,却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你忘了?以前谁要是不开心,芷若师尊就带着徒儿们凑在这儿跳街舞,跳到满头大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田雨生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个笔记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芷若师尊,我……我学了几个新的地板动作,想跟你请教。”

他平日里安静,此刻却努力挤出个笑脸,“你以前说我肢体不协调,现在说不定能让你刮目相看。”

肖兴文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声音比平时大了点:“哭解决不了问题,我以前总哭,后来发现还不如做点什么。你看,我现在能做五十个俯卧撑了。”

他说着,还真原地做了两个,引得房闻雷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肖兴文从背包里拿出瓶水,放在秦芷若的脚边,闷闷地说:“芷若师尊,我妈说,运动能让人高兴。”

秦芷若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掉眼泪,她心中闪过荷夕姐曾经和她相处的一点一滴。

她看着场中央滑稽扭动的郑华望,注视着着努力展示新动作的肖兴文,瞧着涨红了脸做俯卧撑的房闻雷,还有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的秦子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喂,”

秦芷若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有了往日的犀利,“郑华望,你那滑步跟螃蟹似的,退步了啊。”

郑华望眼睛一亮:“那必须芷若师尊你来露一手?”

秦芷若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走到场中央。

音乐还在继续,是她熟悉的节奏。她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扭转、跳跃、旋转,动作从机械到流畅,像是沉睡已久的本能被重新唤醒。

阳光落在她扬起的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却洗去了眉宇间的沉郁。

“这才是我们的芷若师尊!”

秦子渊直起身,走到场边,白白兴奋地围着他转圈,他没有想过自己也有失去姐姐的这一天,虽然荷夕姐在他上小学时收拾过他,但是严厉中含着关切与爱。

田雨生跟着节奏轻轻晃动。

郑华望趁机做了个鬼脸逗她,肖兴文和房闻雷也忍不住加入进来,动作虽然笨拙,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鲜活。

街舞的鼓点撞碎了沉默,青春期孩子的身影在阳光下跳跃,像一群挣脱了阴霾的鸟。

秦子渊看着姐姐飞扬的发梢,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他知道失去亲人的那种感受不会立刻消失,但此刻的欢笑与舞动,是对失去最好的纪念。

就像他们牺牲在抗疫一线的科学家荷夕姐曾说的,生命的意义,在于带着勇气与信念,继续向前。

风里传来白白欢快的吠声,混着少年们的笑闹和鼓点,在久违的晴空下,织成了一幅幅灵动的影子,轻轻接住了所有尚未愈合的伤口。

鹏城。

晨光透过纱帘漫进客厅时,赵伟军正坐在沙发上摩挲着那块崭新的“抗疫先锋”奖牌。

金属的边缘映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眼角的皱纹比三个月前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春日的阳光还要亮。

“爷爷,亮!”两岁多的赵无极摇摇晃晃跑过来,小手指着奖牌,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林雅清赶紧跟过来,掏出湿巾给孩子擦嘴,目光落在赵伟军身上时,心里轻轻一动。

他的背好像更驼了些,左手手腕上贴着块膏药,是前几天搬物资时扭伤的,却总说“没事,老骨头耐折腾”。

赵仲达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把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爸,社区李主任刚才打电话,说区里要拍抗疫纪录片,想让您去讲讲值守的故事。”

赵伟军摆摆手,拿起勺子舀了口粥:“讲啥?都是该做的。倒是小张他们年轻人,白天上班晚上值班,才该上镜头。”

他顿了顿,看向刘晓珍,“晓珍,你还记得三楼的老奶奶不?昨天见着我,非塞给我一把她种的青菜,说多亏我那阵子天天给她送药。”

刘晓珍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腐乳:“知道你能耐。不过药膏记得换,别总偷懒。”

她的目光扫过丈夫的白发,语气里藏着心疼,却没说出口。

赵光磊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赵伟军手里的奖牌,又看了看老人手腕上的膏药,缓缓地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个崭新的护腕,黑色的,带着透气孔。

“同学送的,我用不上。”赵光磊说完,耳根有点红,转身就往门口走,却被E叫住。

“臭小子,”赵伟军拿起护腕,掂量了两下,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谢了啊。”

赵光磊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关门的声音却比平时轻了许多。

林雅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这孩子,总是把关心藏在最硬的壳里。

宝宝爬上赵伟军的膝盖,指着窗外:“滑梯……爷爷,玩……”

赵伟军抱着重孙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区的滑梯旁已经有了几个孩子的身影,戴着小小的口罩,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快了,”他拍了拍赵无极的屁股,声音里满是憧憬,“等彻底好了,爷爷带你去公园,玩那个最高的滑梯。”

阳光越发明媚,照在奖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雅清低头翻看手机里的新闻,武汉解封的消息弹出时,她抬头看向赵仲达,两人眼里都映着笑意。

刘晓珍收拾着碗筷,哼起了年轻时的歌谣,赵伟军跟着轻轻打拍子,宝宝在老人怀里咯咯地笑。

客厅里的时光像被温水泡过,软绵而悠长。

林雅清知道,这场仗打得有多难,像自己二妹这样勇往直前的人……那些深夜的值守,那些无声的付出……

不易刻在了赵伟军新增的白发里,藏在了赵光磊递出的护腕里,融在了一家人此刻的安宁里。

春天真的来了……

不仅是窗外抽芽的新绿,更是每个人心里,那份走过无声硝烟的踏实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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