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空气是湿的。
这种湿,像一块浸透了海水的毛巾,连呼吸都要拧一拧。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隐隐约约透着清新淡雅的绿意。
赵无极坐在婴儿椅里,小手抓着半片吐司,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窗外滑梯的方向。
他充满灵气地喊着:“滑梯,妈妈!妈妈!我想玩滑梯。”
林雅清给赵无极擦了擦嘴角的奶渍。
她目光柔和而坚定地看着无极,语气不急不快地说着:“好,无极,不过你得答应妈妈,玩耍时不能离开妈妈的视线,就算和小伙伴玩藏猫猫,也要第一时间告诉妈妈,我们拉钩,好不好?”
“好呀!”
赵无极伸出小指,像伸出了最纯粹的赤子之心,他圆圆的眼睛认真又郑重,然后欢快地钩住妈妈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赵无极奶声奶气的声音和林雅清轻柔的余韵重合在一起。
他们拇指相对时,林雅清稍微用力压下去,仿佛要把整个宇宙的誓言都摁进那道温热的掌纹里。
林雅清指节上的薄茧蹭过他娇嫩的皮肤,他却不缩手,只是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着两汪刚被拉过钩的、不会反悔的月亮。
赵仲达从书房走出来,他深呼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
书桌上放着一张报纸,上面是“青少年抑郁”的标题。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光磊一眼,然后又落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林雅清把赵无极抱在婴儿餐桌上,她的目光落在赵光磊刘海后的眼眸里,她故作轻松,带着平时惯有的和善沉稳说道,“爸、妈、仲达、光磊,我们一起吃早餐。”
“好好好,乖雅清,好雅清,我们一家人开心地吃个早餐。”
刘晓珍感受着属于林雅清独一无二的好风水。
她以前曾对赵仲达说过:何为一个人的好风水,一颗善良的心,一张有情的嘴,有德、有品、有温度、有智慧、有分寸。
赵仲达认为有些事情还是得说出来,他觉得赵光磊虽然有独立的个人观点,但不知国际形势,即便他国发生战争,凭借我们国家强大的核心军事力量,谁敢撒野!
窗外的榕树如一位历史老人,以垂落的气根为笔,以浓荫为墨,在湿热的风里书写着岭南的诗篇。
赵仲达不想又把话题引到什么战争上,不然赵光磊就会想起他做的那个被鬼子杀害的噩梦。
赵仲达决定从新闻谈起。
“昨天看新闻,说邻市有个高中生因为压力太大,做出了傻事。”赵仲达放下手里的牛奶杯,磁性的嗓音低沉了几分,“才十七八岁,多可惜。”
林雅清和赵仲达都知道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悲剧,只是以前媒体新闻不发达,很多数据沉于深海。
刘晓珍正给赵伟军剥鸡蛋,闻言手顿了顿,眉头蹙起来:“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我们那时候条件苦,摔摔打打就过来了,哪有那么多愁绪。”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藏着心疼,更多的心疼赵光磊。
“妈,时代不一样了,”
林雅清轻声说,她给赵光磊的碗里添了一碗他爱的绿色青菜粥,“现在的孩子面对的竞争压力、心理负担,比我们那时候重得多。他们不是脆弱,只是有时候找不到出口,内心无处安放!”
赵光磊默默喝着粥,筷子在碗里划着圈,他用长袖遮住左手腕的白色绷带。
他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就是专门针对他说的。
他默默地想:除了雅清姐,大家都不可能真正懂他,还有那种被成绩、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滋味,就是被平行世界里吸血鬼咬住脖子的感受。
赵伟军放下筷子,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曾经军人特有的硬朗:“不管什么压力,都不能拿命开玩笑!我在边疆的时候,见过战友为了守住一块阵地,拼到最后一口气都不肯退。生命多金贵!再难的坎,跨过去就好了。”
榕树在晨光中呈现出琥珀色的通透,像老者垂落的胡须,又似凝固的瀑布。
“爸说得对。”
赵仲达对着赵伟军恭敬一笑,然后把目光落在赵光磊身上,“生命至上,这是底线。不管遇到什么事,家里永远是后盾。就像你妈常说的,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用不着你们孩子硬扛。”
赵光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抬头,却把碗里的粥喝得更慢了些,他就想叫林雅清“雅清姐”,不想叫“妈”。
林雅清看在眼里,轻声和善地说道:“我三妹婉尔和毕教授帮助了那么多人,各种各样情况的都有,其实抑郁就像感冒,不是矫情,是需要治疗和关心的。如果觉得心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找我聊聊,跟家里说,或者直接和心理专家开视频,都比自己憋着强。当然,光磊没有抑郁,只是想让我们感受一下选A的后果,我理解你。”
赵光磊听到林雅清这么说,嘴角微微上扬,他看向赵伟军和刘晓珍:“爸妈都选B了,你们选什么。”
他想:“老古董始终都是老古董。”
刘晓珍擦了擦嘴,没有一丝犹豫:“我选B,人的生命至上。”
赵伟军稍微沉思了一下:“选B,时代进步了,有小家,才有大家。”
赵光磊觉得自己内心那条忧郁的河流已经不存在。
林雅清看着赵光磊的目光,感受着他这几年的成长很大,发生那样的事情,只是一时冲动。
以前赵光磊还要仲达和自己陪着他睡觉,现在他已经根本没有那样的想法,也在走向自立自强。
赵伟军的白发又多了几丝,他内心完全无法理解赵光磊,这孙子有时候一句话不说,闷着,有时候一说话又说很多,出选择难题。
赵仲达起身,他绅士地为赵光磊整理着头发,把心里的后怕给压下去:“光磊,霆枭房地产最近准备和学校合作,计划搞个‘心灵树洞’项目,让孩子们有地方倾诉。光磊,你们学校要是有同学需要,也可以告诉我。”
赵光磊抬起头,看了林雅清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根却微微泛红。
赵无极似乎察觉到家里气氛有些沉,突然举起手里的吐司,朝赵光磊晃了晃:
“光磊哥哥,吃!好吃!非常好吃!”
赵光磊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无极温热的小手,这种感觉让他很想抱着赵无极举高高,让小小的他躺在自己的怀中,再亲亲他红红的小脸蛋。
人心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既担心弟弟分走家人太多的关爱,自己沦为透明人、边缘人,又想给予无极最真挚的爱,感受举高高和贴贴身体的温暖。
刘晓珍看着这一幕,笑了:“你们看,光磊多机灵。其实啊,多笑笑,多跟人说说心里话,天大的事也能变小。”
阳光渐渐爬高,鹏城的炎热已经很明显。
餐桌上,青菜粥的清香、吐司的麦香、鸡蛋的醇,含着这些关于生命与温暖的对话,成了清晨最踏实的味道。
林雅清注视着对面的赵光磊,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不必要把担忧和关怀变成喋喋不休的唠叨。
亲情的种子埋下了,总会慢慢发芽。
“慢慢吃,不急。”
赵仲达轻轻拍了拍赵光磊的肩膀,“下午我送你去住校,今天周天,该好好放松一下,作业没有写完没关系,想去哪玩?爸陪你。”
赵光磊咬着吐司,含糊地说:“不用,我想在家看书,就看《平行世界套装》,我爱小家,就不会东跑西跑到处玩。”
他脑海中一下闪过钱怡恩,内心有些烦躁,自己绝对不会是东玩西玩不负责任的人。
窗外的滑梯旁,已经有小伙伴在嬉笑。
赵无极拍着小手要下去。
赵伟军笑着把他抱起来:“吃完早饭,爷爷先带你去滑滑梯,咱们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咯咯咯咯……”
赵无极开心地笑起来,笑声像一串银铃,驱散了空气中所有沉郁。
林雅清深知:“生命的重量,从来都不只在于扛过多少风雨,更在于知道身后有多少人在托举着你,告诉你:再难,也别放弃自己。”
长安,正午阳光暖。
国槐树叶蔫头耷脑地挂着。
国槐如长安的史官,以羽状复叶为简,以米黄花穗为篆,在干燥的风里书写着十三朝的注脚。
书香家庭老四秦芷若上前轻敲两下老五秦子渊的头,“别以为你长得比较高,我就不敲你了!”
“芷若姐,我惹到你了?”秦子渊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把两只手放在头上摇晃着。
“因为想起赵无极在树下睡觉让我们长姐一顿好找,作为他的四姨,真想拿出我芷若师尊的架势收拾他一顿!我就想起你以前!熊孩子的模样!”秦芷若朝秦子渊翻了一个白眼。
“你是说我六岁时玩鬼抓人游戏不小心把六月小朋友弄流血的那件事,哈哈,我现在早已是男子汉了!”秦子渊灿烂一笑。
母亲林思琴把羊肉泡馍端上了餐桌,她目光清明地看了看孩子们:“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无极他也在成长。”
秦子渊进厨房盛饭,他乐呵呵地把盛好的三碗饭放在餐桌上,给林思琴和秦芷若拉开座位。
秦芷若灵韵笑着:“这还差不多!对了,我今天看你打篮球了,以前上五年级你就当过篮球主力,子渊超神!”
“芷若姐姐才牛牛牛,你的街舞大风车,我一辈子也学不会。”
秦芷若放下筷子叉着腰:“什么一辈子,只要愿意付出时间精力,凡事皆有可能!不过你做的那些物理科学实验,可以在全校数一数二。”
秦子渊听着“一辈子”这三个字,想起了什么。
他给林思琴夹了一块羊肉:“妈,我在学校打篮球时,听初二五班的校友说,好多孩子被拐后,他们父母‘一辈子’都在找,全国这样的人得有多少啊?”
他想幸好赵无极不是被拐那种情况,秦芷若狠狠地瞪了秦子渊一眼,她知道秦子渊内心在想什么。
林思琴停下手中的筷子,她那时内心也为林雅清和赵无极捏一把汗。
她用手机查了查,神色有些凝重地说:“具体数量很难确定,但肯定不少,就说’宝贝回家’这个公益网站吧,截止到2020年5月,登记寻亲的就有97276人,不过成功找到孩子的只有3321位。这意味着还有9万多个家庭在承受着骨肉分离的痛苦…”
窗外国槐羽状复叶层层叠叠,将阳光过滤成柔和的漫射,在地上织就一片摇曳的凉……
“啊,这么多?”
秦子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些父母太可怜了,那怎么会有这么多孩子被拐呢?”
林思琴叹了口气说:“主要是因为坏人受利益驱使,加上以前一些地方监管有漏洞,防范措施也不够完善。而且有些孩子是走失的,一旦没及时找到,就可能被坏人利用,导致父母多年都找不到。”
秦芷若立刻站起身,气愤地说:“那些人太坏了!千刀万剐!该下十八层地狱!根本就不配我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秦子渊感受着秦芷若的这种犀利,他觉得和荷夕姐的气场有几分相似,他想起以前荷夕姐把他按在沙发上收拾的场景。
“现在警方一直在加大打击力度,”
林思琴摸着秦芷若的头安慰道,“2009年至今,全国公安机关已通过积案攻坚和DNA数据库比对等方式,找回6300余名被拐多年的儿童了。只是还有很多没找回来,那些父母就会一直找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时节国槐的花穗已由绿转黄,米粒大小的花朵攒聚成塔,不事张扬,却以那微苦的芬芳浸润着整座小区。
秦子渊认真地说:“我们也应该做点什么,比如参加一些公益活动,帮忙扩散寻亲信息,说不定能帮到这些可怜的父母和孩子。”
林思琴微笑着点点头,目光里含着慈悲:“你这个想法很好,等你们放假了,妈妈带你们一起参加相关的公益活动,尽我们的一份力。”
“必须的!以前小时候我们捐旧衣,大一些看望残疾学校的小朋友,今年疫情期间我们也出过一份力!我组织男徒儿们加入,他们一个两个都很尽心!电瓶车飞线充电就不说了!”
秦子渊连忙点头:“芷若姐姐,我们一起,我也想帮忙。希望那些孩子都能早点回家,让他们的父母不再痛苦。”
世间多少人都默默在为寻亲事业出一份力,让更多家庭能够团圆。
国槐树干上的疤痕,那些早年修剪枝桠留下的眼,渐渐成了蝉的居所……
魔都,午后的阳光穿过法国梧桐的叶隙。
梧桐如一位心境高远的诗人,以掌状裂叶为词,以悬铃果絮为句。
秦婉尔对着轩辕偏了偏脑袋:“轩辕~今天下午我们都有时间,去看看白绒、蓝绒、寄居蟹,怎么样?”
“也不知王轩明会不会虐待它们。”王轩辕想起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头有些大,还有黄春芬、王轩心和王轩足他们,如果他们在,只会把事情搅成浑水。
秦婉尔婉约一笑,如诗如画,她替王轩辕揉着太阳穴:“如果王轩明没有照顾好它们,我们去了就可以收回,毕竟这是奶奶以前最爱的宠物~他不爱,我们爱~”
王轩辕的目光里含着怀念,声音低沉而悠远:“好!婉尔!都听你的!”
他给王建业发了一条信息:“爸,等下我和婉尔要过来,你可以带着王轩足他们出门,避免发生不必要的矛盾!你知道的,破坏我和婉尔婚姻的人,对王氏集团不怀好意的人,后果自负!”
王轩辕和秦婉尔来到目的地。
秦婉尔挽着王轩辕的手臂走上石阶,门虚掩着,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喵呜”声。
王轩辕步伐威严,秦婉尔的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她知道白绒和蓝绒的步伐总是很轻。
“大哥,嫂子,嘻嘻…来玩猫猫…”
王轩明从客厅跑出来,手里还捧着个玻璃缸,脸上带着憨憨的笑,露出一对小虎牙。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看样子是准备随时在地上爬。
王轩明的小臂上沾着猫粮碎屑,他却丝毫没有发觉。
玻璃缸里,寄居蟹正慢吞吞地换着壳,壳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这小家伙还好吗?”
秦婉尔走上前,目光落在玻璃缸里,想起奶奶在世时,总爱坐在藤椅上看蓝绒逗寄居蟹。
奶奶那时会缓缓地说:“它们换壳……就像人换日子,慢慢来……才稳妥”。
“好着呢!嘻嘻……”
王轩明一边学着猫爬,一边点头说。
他指着角落里的猫爬架说:“白绒和蓝绒刚睡起来,嫂子你看,我给它们换了新的猫砂。”
毛白如雪的白绒正伸着懒腰,见了秦婉尔,尾巴轻轻晃了晃,慢悠悠地走过来蹭她的裤腿。
秦婉尔蹲下身,指尖拂过白绒柔软的背毛,凝眸猫项圈上还挂着那个小小的铃铛。
“轩明,铃铛保存得很好~”
王轩明挠了挠头:“嘻嘻,铃铛响了,就知道它们在哪儿,不会走丢。”
他转身往厨房跑,边跑边说:“嘻嘻,你们吃雪糕吗?我去拿。”
“不用了!我们看看就走!你是真能把猫咪照顾好?他们没有帮你?”
“当然能!嘻嘻!我早就知道浇花不能用开水…他们不帮我……”他露出洁白的牙齿。
随即,王轩明吐了吐舌头,他趴在地上用自己的头蹭着白绒蓝绒的头。
王轩辕立刻大步向前,把王轩明像提大鸡崽般拎了起来。
秦婉尔把两只布老鼠递给了王轩明。
她对王轩辕回眸一笑,眼眸似星辰大海,声音如清泉,说:“你看,王轩明把它们照顾得多好,我们放心了。”
王轩辕看着婉尔眼里的光,热烈的星球已经落入清明的星球,那一刻,已融合。
秦婉尔眼里含着欣慰:“轩辕这个弟弟虽然智商不高,却把小动物们照顾得很好,按时给猫咪添食,给寄居蟹换水,这份善良的心也足够动人。”
夏风吹着梧桐,叶片在这时已褪尽鹅黄,转为浓郁的翠绿,掌状的裂片在翻转,背面泛出银灰色的光泽。
风,继续吹,带着书香和银耳羹的清甜。
照片里的奶奶穿着素色旗袍,手里抱着白绒和蓝绒,笑得眉眼弯弯。
秦婉尔凝眸院子里奶奶喜欢的牡丹花,轻声念道:“
曾几年檐下猫眠,
转眼间缸中蟹缓,
如隔世旧院风来,
多少许花香轻浅,
心中爱犹带慈言。”
王轩辕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婉尔揽入怀中:“婉尔即兴作的诗,总是让我如此心动,走!我们上二楼书房!”
他把婉尔打横抱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不准从我怀中溜下去!”
秦婉尔靠在王轩辕的怀中,听着他的心跳,眼眸里似乎落满了星光,她声如天籁,“轩辕~从你怀中溜走,甚是有趣~不过,我刚才作的不是诗,随便念的,那我再作一首,听好了~”
王轩辕把秦婉尔轻轻放在檀木书桌前,凝眸秦婉尔的樱桃小嘴:“好!婉尔!你作诗!我作画!”
秦婉尔心中澄澈:“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醇。”
她提笔写诗:“
榕荫垂须望海潮,
槐花落尽何城桥。
梧桐絮雪无名路,
各抱风霜入夏条。
气根千年盘作骨,
碑苔一雨绿成潮。
悬铃犹译古时月,
流年如来天地叶。”
王轩辕的心落在秦婉尔的诗里,无需言语,目光交汇的刹那,两颗星球在同样的轨道里同时亮了。
他提笔作画。
画里有榕树、国槐、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