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鹏城,静谧。
在林雅清的陪伴下,赵无极进入了梦乡。
她看着书房的灯还亮着,热了一杯牛奶。
林雅清来到书房,把牛奶端到赵仲达的面前,“我的仲达先生,来喝热牛奶,我们还是一人一半。”
“好,我的雅清夫人。”赵仲达起身,把林雅清的秀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一边喝奶一边想着中午看到的那一幕,眼里含着小小的漩涡。
赵仲达把剩下的牛奶递到林雅清的唇边,他想起了曾经的那一杯牛奶,内心深处还想和雅清夫人再生一个孩子。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从侧面谈谈。
他见林雅清已经把热牛奶喝完,绅士地用纸巾为她擦嘴:“我的雅清夫人,辛苦了,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
林雅清沉静一笑:“我的仲达先生,应该的,你也付出了很多,如今看来,我们也算经历了很多家庭中的大风大浪。”
她想着自从赵无极出生,他发烧、误吞猫咪挂件、差点儿走丢……
这些事情比林雅清当创意设计总监困难得多,关键是一颗心时而被淹没于深海,时而被抛向高空,让人的呼吸节奏无法平稳,那种体会,让她心有余悸,或多或少无法释怀。
赵仲达轻轻把林雅清揽入怀中,温和说着:“我们说好了风雨同舟,有波澜,才是生活,我的雅清夫人,你认为红楼梦里的秦可卿这一人物怎样?”
林雅清立即听出赵仲达这是话中有话。
她回眸,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意思是:“自己是书香世家长姐,如今作为你的妻子,家庭内部伦理秩序绝对不会崩坏,自己和赵伟军、赵光磊的关系一直处得很好,既给了该给的尊敬、关爱,同时保持着距离。”
赵仲达点了点头,声音充满磁性:“赵光磊虽然成长了,可是还是有冲动的行为。”
“让我们体验选择A的后果,光磊那样做,确实太冲动了,还好,他好了。这也是我们家庭的坎坷曲折,有波折,才是生活。”
“可如果他还有别的冲动行为呢?比如对你…”赵仲达不会直接说赵光磊吻林雅清的事,他也知道雅清夫人当时在赵无极身边睡着了。
“放心,我有分寸。”林雅清把背挺直,端庄典雅地坐着。
“我的雅清夫人,我知道你有界限,可是他不知轻重。”
“他若不知尺度,我会善意提醒他的。”
“我的雅清夫人,可是他对你的感情不简单。”赵仲达说话的声音冷幽幽的。
“仲达,我觉得我当这个继母真难,自己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林雅清知道赵光磊情窦初开,也明白他看自己的眼神,可是自己也在自然避开。
“那你以后稍微离他远一点儿,不要再端猕猴桃去他的寝室,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好。”
“请不要再精神内耗。”林雅清起身,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陶瓷瓶,给了赵仲达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这个眼神的含义是:“这个陶瓷瓶里还放着你曾经放的小监控摄像头,有些事,你也不要做得太过分。”
林雅清直接去洗漱。
世人皆道瓷器光华,却无人窥见窑火里那道冰裂。
林雅清一边洗漱,一边感受着内心的脆弱。
再强大沉稳的人也有软弱的一面,而这一点,赵仲达从来没有在她脆弱时给予及时的情绪价值。
陶瓷瓶越是釉色沉郁、器形端庄,越藏着一痕细密的伤,那是泥胎在烈焰中与自己搏斗时,悄悄认输的印记。
林雅清想她已经好久没有回长安了,自从知道怀孕开始,她就一直在鹏城,快四年时间。
她内心知道:“再坚硬的瓷,背面也怕磕碰;再温厚的釉,内里也曾是一滩稀软的泥。所谓成熟,不过是学会了把裂纹画成冰片纹;所谓稳重,不过是懂得了将颤抖藏进底足的圈线。”
林雅清觉得自己说不要精神内耗时,竟然和二妹秦荷夕有两分相似。
她想到秦荷夕,内心的冰面忽然碎裂,荷夕走时,她还是只能在鹏城带赵无极,守在这边的家里,却不能送别二妹。
林雅清决定回长安,看一看母亲林思琴、老四秦芷若、老五秦子渊。
赵无极哭了,她立刻去照顾他,她不想再回主卧休息,便轻轻抱着无极沉沉睡去。
第二天,林雅清和赵仲达在厨房里端早餐。
赵无极在儿童房里拼积木。
赵仲达知道林雅清对他说的话不满,他真诚地交流:“我的雅清夫人,你之后要进赵光磊的寝室,给端吃的也可以,但是不要关门。”
林雅清起身,弯腰九十度鞠躬:“那好,就不要变来变去了。”
赵仲达急忙将林雅清扶起,眼中满是不解与心疼:“林雅清,你怎么突然这样……”
林雅清静静地看着赵仲达,本来是一家人,不让进赵光磊的房间,这是什么意思。
赵仲达轻抚林雅清的背,语气温柔:“雅清夫人,我不是不信任你,是赵光磊他…你我之间,何必鞠躬。”
林雅清沉稳地说着:“作为书香世家长姐林雅清,鞠躬很正常。”
赵仲达颔首,手指不经意划过林雅清的发尾:“我的雅清夫人,我知道……但你我夫妻一体,何须如此拘礼。”
林雅清看了一眼赵仲达,心想:“夫妻一体,天大笑话。”
赵仲达看向林雅清,目光意味不明:“先去吃东西吧。”
一家人吃完早餐,林雅清忙着在厨房清洗锅碗。
赵仲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雅清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温和:“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整理,你去陪陪无极。”
林雅清一边洗碗,一边对赵仲达说:“仲达,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赵仲达走到林雅清身边,顺手拿起她洗好的碗,自然地放进碗柜里:“什么事?你说吧。”
“我想带无极回长安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嗯?”
赵仲达放碗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林雅清,神色有些复杂:“怎么突然想回长安了?”
林雅清听到“突然”这两个字,内心开始自嘲:“如今,要回自己的家乡,就有那么难吗?荷夕的追悼会,自己都没能参加,就已经是一大遗憾。以前自己在长安与鹏城两地轻松来回,现在是困在婚姻围城里了,就像江总江天红说的那样。”
她淡淡地对赵仲达说:“那天差点把无极弄丢,后来终于找回来,我内心波动大,这么久没回去,也想我的母亲和老四老五,想带孩子去看看他们。”
赵仲达想和林雅清一起,他缓缓开口:“这样啊,我觉得可以,你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今天就回去。”
“嗯,你送送我就行,霆枭房地产那边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今天没什么重要的工作,可以陪你们一起回去,正好也可以和岳父岳母好好聊聊。”赵仲达心想这样林雅清就可以和自己早点儿回鹏城。
“那好,我可以在长安多住一段时间吗?”林雅清心想自己想住多长时间,都没有问题,你不是觉得赵光磊不知道距离分寸吗,看不见一段时间缓一缓。
赵仲达走到林雅清面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我的雅清夫人住多久都没问题,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会经常去看你的。不过,你可是家里的女主人,这里更需要你。”
林雅清心想赵仲达这话说了当没说:“嗯,谢谢。”
赵仲达松开林雅清,在她的额头轻吻一下,蜻蜓点水:“我的雅清夫人,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早就是老夫老妻了,对了,孩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林雅清决定回长安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整理。
赵无极听说要出去玩,一下子跑了出来:“妈妈,妈妈,带我玩。”
林雅清蹲下身,整理着赵无极的头发,“好!一会儿路上我们戴上幼儿防走失牵引绳。”
“那我们就出发吧,我送你们去宝安机场。”赵仲达牵起林雅清的手,又抱起赵无极。
”哇!哇!哇!出发喽!”
赵无极张开双臂,欢快地说着。
“雅清夫人,你先和孩子去值机,玩一会儿,我去给岳父岳母买点礼物。”
“不用了吧,你知道我爸经常不在家。”
“那也要买一些,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帮我拿给岳父岳母吧。”
赵仲达转身买去,不一会儿又拎着一些营养补品回来。
“仲达先生,你总是想的这么周到。”
“我的雅清夫人,应该的。”赵仲达摸了摸林雅清的秀发,又亲了亲赵无极的小脸蛋:“注意安全,到了发信息。”
“我的仲达先生,你该去霆枭房地产了。”
赵仲达看了一眼时间,点点头:“那我就先去公司了,到了咸阳机场就发信息,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路上慢点。”
“放心吧,我的雅清夫人,我会想赵无极的。”赵仲达转身,又回头看了林雅清和赵无极一眼。
飞机上,赵无极指着一大片一大片云朵:“妈妈,妈妈!你看!好多棉花糖!”
林雅清温柔地说着:“无极,我们现在在棉花糖上穿行,是不是比玩滑梯还精彩?”
“不!我想吃棉花糖!”赵无极奶声奶气地说着。
林雅清从包里拿出小蛋糕:“无极,乖,来吃妈妈做的小蛋糕,更加营养健康!”
“好!我要吃很多!”赵无极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小蛋糕。
林雅清注视着天真烂漫的无极,感到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真好。
她透过舷窗望去,云海如凝固的白雪,在万米高空铺展成一片无垠的棉田。
林雅清回想起自己曾经陪秦婉尔坐飞机参加中华诗词大会的场景。
那时的婉尔妹妹第一次看见天空之上的云朵,她眼眸如星辰大海,声如天籁,吟诵了一句诗:“
高山流水遇知音,
阳春白雪万古情。
舷窗小坐显仙界,
一片冰心天地间。”
如今,林雅清虽然和婉尔妹妹很少相见,但也算心海相连。
“只是这云层里,会停着秦荷夕的灵魂吗?”林雅清内心有些悲凉地想。
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将那些蓬松的絮状物染成半透明的琥珀与象牙白,边缘处泛着柔和的金边,里面没有任何容颜。
林雅清深思:“人各有志,志向高远,只是世事无常,谁能预料未来。”
云朵不是静止的,机身的震颤让这绵软的巨物缓缓流动,时而隆起如沉睡的白鲸脊背,时而裂开缝隙,露出下方深蓝的海或墨绿的大地,像是谁在巨大的天鹅绒上不经意划开一道口子。
婚姻的口子,从何时而起,林雅清的智慧在多年前就已经悟得:
婚姻,需两人相融相合,更要有间隙。
才能让天风、山川的气息在中间自由飘拂。
彼此相爱,却不要做成爱的系链,
在两人矛盾的中间,做一个流动的海。
彼此分离,心可同在。
人情世态,不失信任。
就算是一个人的清幽。
却仍能让彼此独处。
吹奏出的音符也是独立的。
虽然是在同一乐曲中颤动,
彼此含相爱的心,
却不要紧握占有。
因为只有生命与时间,
才能让心如来似去,尽情飘舞,
站在一起,共赴未来,
殿里的柱子,也是分力在两旁,
每一棵树,
也不在彼此的紧密中生长。
林雅清的眼眸停在窗外云絮细密的纹理上,如羔羊初生的绒毛,又厚重得仿佛可以踏足其上,如梦似幻。
夫妻同体,从来都是天大笑话。
下午,京都,葱茏。
中华大学的叶立衡望了望天上的云朵,会开花的云朵,然后儒雅端方地回到教师公寓。
他从书房里拿出秦荷夕写给他的其中一封信。
下面是这封信里的内容。
叶立衡:
我们分手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我知道你很想我,可是,想念是一种感性的体会,而不是理想的实处,我也很想你,于是,我决定给你写信。
谁说女科学家的心中没有深邃的爱恋与感情呢?只是时间不等人,我得快于时间,连风也跟不上我前行的步伐!
叶立衡,吴老前辈若是给你他毕生的研究成果,你一定要用上,我没有牺牲我们的爱情来成全你的事业,而是我相信我们能打破世俗,三年后,给吴老前辈和吴佳倩证明,我们还能在一起。
吴老前辈是设了一个局,我入局,他说:‘就算我们研究出了领域的顶端成果,也会被背景强大的人压下去,要么成果被别人购买,要么拿一个表面荣誉,领着不是很高的工资,说白了,你们是打工人,比普通工人高级一些。’
他这是对知识、科研、学术的不尊重,更是把人性的恶展现得淋漓尽致,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我今天独自在江城病毒研究所的餐厅吃饭,我回想起了,我们第一次相逢的场景。
那是在中华大学的一个雨天,春雨淅淅沥沥,我没有带雨伞,但是又不想浪费时间等待雨停。
于是,我来到了最近一个正在上课的班上,从后门进入,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做起医学研究笔记,写得满满当当。
因为在等待雨停的时间里,也可以做很多事情。
这时,我听见台上老师好像在叫我,我抬头,看见了你:叶立衡,一位风华正茂、端庄随和、气质不凡的老师正看着我。
我们眼眸交汇的那一瞬间,我立刻站了起来。
叶立衡,你让我回答问题,问什么公式推理。我大致扫了一眼黑板的内容,立即知晓这不是生物病毒学的相关课程,便回答了一大堆物理知识和计算过程。
底下好多同学都在捂着嘴笑,有些都笑得直不起腰。
叶立衡并没有指出我正在上的是高数课,还说我回答正确,让大家向我学习。然后你问了我的名字,我淡然一笑道:秦荷夕。
我又坐下钻研,自己不在乎大家怎么看我,世间一切眼光都无法扰乱我前行的心!
我甚至连下课铃声都没有听见,后来,只听见你沉稳有力的声音:“秦荷夕同学……”
我们就这样相识了,两颗心慢慢靠近,我们一同打伞,一起念致橡树,一同去中华大学食堂。
你的办公室固然是庄重静谧,而我现在所在江城病毒实验室琳琅满目,每一种设备实验器具,闭着眼睛,我都能找到!
这里做实验的衣服还是白色的,圣洁素雅,正是我内心的信仰。
我办事效率极高,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会浪费,不到一周时间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并适应了。
秦子渊曾经说他想飞出宇宙外面的外面的外面,如果他是航天员,适应力、抗挫能力、心理素质一定需要出类拔萃,所以我对他严厉,他给你告状,也无用。
秦芷若小时候除了想发明让人不死的药,也想成为航天员,造一艘没有熔点的飞船到太阳上去建基地,开采对人类有利的资源,你说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天真不天真?没有行动的落实,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我小时候,父亲在宝岛给我讲金融知识,我虽然懂,但是我不喜欢,自己的志向就是当一名科学家,为国家做力所能及的贡献,谁又没有一个伟大的英雄梦呢?
如今,我实现了,这里的人都很尊重我。
好了,今天做了一天病毒研究实验,我该休息了!叶立衡,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秦荷夕
写于2017年12月29日
叶立衡轻轻摩挲着信纸,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秦荷夕的温度,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他取下圆眼镜,用纸巾擦了擦。
他默默地想:“荷夕……你总是那么特别,这么坚毅,那么杰出,这么坚持自己的立场和信念,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魔都,夜晚,悠韵。
书房里,秦婉尔作诗,王轩辕作画。
她已经知道林雅清回长安的事情,她当时给雅清姐发了一条信息,“万里有云万里天,千江有水千江月。”
秦婉尔提笔,墨魂自现:“
城外行人望欲穿,
城中倦客思归田。
无形枷锁谁人铸?
蜜意浓情几日鲜?
围里围外观自在,
得得失失问苍天。
若将心比围城看,
不在城边即岸边。”
王轩辕的画中有千山万水,澄澈苍天,还有一座城池……
这座城池,如同他与婉尔第一次在沙滩上堆的城池沙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