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落地窗外是鹏城湾的夜景,跨海大桥的车流像一串缓慢移动的星子。
赵无极在隔壁儿童房睡下不久,他呼吸声均匀,偶尔翻个身。
那小小的唇角还凝着奶香的甜,奶的滋味便从呼吸里轻轻漾开,像一朵云落进了人间最柔软的梦乡。
赵仲达轻轻合上书,从书房走出来,他热了一杯牛奶。
书桌上放着《百年孤独》,书脊已经有些旧了。
“我的雅清夫人,我们还是一人一半牛奶。”赵仲达声音充满磁性。
“好,我的仲达先生,一人一半。”林雅清的目光带着些许疲倦。
赵仲达绅士地为林雅清递上纸巾,轻轻把她揽入怀中:“我的雅清夫人,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晚上,我在霆枭房地产加班审核文件,你在做创意设计,我们回家时,你谈起了秦芷若爱看的《小王子》。”
林雅清喝完奶,擦了擦嘴,她转过身,从书架上取出原研哉的《设计中的设计》,书签夹在第二百多页:“
仲达先生,我记得。就像我最近总打不通婉尔妹妹的电话,她总说不在服务区,我想她应该和王先生旅行得很开心。她幸福,我仰望星空时,也会感觉到幸福,也能感受到那片高山流水的意境。”
赵仲达贴心地说:“我的雅清夫人,我懂你,你书香家庭亲人间的凝聚力很高。这边,鹏城是我们的家,不能缺女主人,所以我亲自来长安接你回来。”
林雅清清新淡雅一笑,她拿着书坐在书桌前:“你一来,我便知你的意。”
赵仲达把另一半牛奶喝完,然后优雅起身,走到林雅清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给她揉着肩,力道很稳:“我知道这么多年,辛苦你了,也委屈你了,不得不辞掉创意总监的职位。”
林雅清微微侧头,没接话,等他说下去,她预感到赵仲达想要表达的一些想法。
赵仲达温和说着:“我的雅清夫人,上个月你说婉尔妹妹在魔都看展,她跟你分享过,看到一件装置艺术,是一个母亲抱着两个孩子,青铜的,底座刻了一句话:‘我们都是被时间选中的’。她给你分享时,你当时眼睛很亮,我记到现在。”
林雅清心想赵仲达果然在暗示生二胎的事,她把书放到膝上:“我的仲达先生,你想说什么,直说。”
赵仲达在林雅清对面坐下,没有摆出谈判的姿势,而是在真挚地表达:“
我想说,无极快三岁了。他今天白天问我,为什么一起玩滑梯的小伙伴有弟弟妹妹,他没有,只有一个那么大的赵光磊哥哥,一周才回家一次。我说,因为妈妈还在想。他问我,妈妈在想什么。我说,妈妈在想要不要给这个世界多一个像你一样爱喝奶的人,让你成为奶哥。”
“赵无极成为奶哥?”林雅清忍不住笑了,依然端庄典雅地坐着。
她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我的仲达先生,你总这样,把最难回答的问题包装得像是糖衣。记得我刚查出怀了无极时,你说孩子在天上挑妈妈,选中了我,当时我内心很感动。”
赵仲达的眼眸里含着小小的漩涡:“我的雅清夫人,不是糖衣,是算账。”
他从书桌第三层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这是上个月我让财务做的家庭资产重新配置。不是公司的,是我们自己的。如果现在要,未来五年,你的设计工作室可以照常筹备,不需要你亲自盯装修、跑执照、定最终方案。产检、早教、月子中心,我都列了三个方案。你选,或者都不选,重新写。”
林雅清没打开信封,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你算得这么细,是怕我不信你?”
赵仲达起身与林雅清十指相扣:“我怕你信我,却委屈自己。”
他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创意设计,停两年,再回来,风向全变了。
你当年带团队拿红点奖的时候,老任、小彭、小徐还有那些客户都叫你‘林总监’,不是‘某妈妈’。
我不希望有一天,赵无极或者我们的第二个孩子,翻到你以前的作品集,问你为什么后来不做了,你只能说是为了他们。我要你回答:因为我想做,而正好有人替我守住了另一个战场。”
窗外有船经过,鸣笛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雅清给了赵仲达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里面的含义是:“仲达先生,你看了那么多书,学会了不少本事,其中包括把自私的话,说得像成全。”
赵仲达轻轻地笑了,眼角有细纹,他把林雅清的秀发别到耳后:“被你看出来了。”
林雅清淡定说着:“我早就看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看设计书?不是因为怕手生,是因为我怕我哪一天只剩下‘妈妈’这一个名字。你懂这个,所以你才敢提。你算准了我不会拒绝一个让我还能是‘我自己’的提议。”
赵仲达没有走近,站在原地:“我算准了你会看穿,没算准你会不会答应。”
林雅清转身,靠在窗框上,月光在她身后:“我要是说不呢?”
赵仲达细细说着,眼眶有点红:“
我的雅清夫人,你知道我出生于1976年9月底。
我出生一周后,闻隔终结。
爸妈属于老来得子,他们后来还想生孩子,也生不出了,他们在生我之前,我妈常年在京都精算国金库,我爸常年在远方守卫边疆,很少见面,局势不好时,他们东躲西藏,所以我根本没有姐姐或者哥哥。
他们其实很喜欢孩子。
我这么多年,赚了很多钱,以我的能力,再养育五个孩子都没有问题,但以前那种时刻我爸妈想孕育一个生命,地理位置条件不允许,有些事花钱买不来。”
说完,赵仲达很想单膝跪地,做一个优雅的请求姿态。
林雅清想着刘晓珍与赵伟军,内心肃然起敬,她注意到了赵仲达的微动作,赶紧把他拉了起来。
她内心涌动着一股温热的潮,但表情没变,还是带着那种设计总监审视方案时的冷静:“我的仲达先生,别这样,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你把最软的话,留到最后说。”
赵仲达与林雅清相携走进主卧:“战术。”
“你是提前预谋好的。”林雅清手中拿着信封。
“我心真诚,学以致用。”赵仲达为林雅清轻轻梳着头发。
林雅清淡淡笑了,她看着主卧桌上的信封,没拆,只是回眸拍了拍赵仲达的胸口:“我答应你。不是因为你的计划书,而是因为你的用心,但有个条件。”
赵仲达心里暗自欢喜:“我的雅清夫人,你说。”
林雅清轻轻地说:“何时做创意设计,看什么类型的书,和同事谈方案,那是我的自由,你不许干涉,就算是和史湘潋进行想法交流,你也不干预。”
赵仲达轻轻举起一只手:“成交。”
林雅清想起了什么:“还有,二胎的名字,无极也来参与取,有了弟弟或者妹妹,他也有参与感,这样也可以培养他作为奶哥的责任感。”
赵仲达眼里像含着小小的灯芯,他给林雅清拿出青绿色的睡裙:“无极是奶哥,他每天至少喝750毫升奶。”
林雅清接过睡裙:“幸好不是750毫升母乳。”
她想起刚生完无极就喂母乳的那段时间,既胀痛又刺痛,不过值了,母乳本是世间最好的奶。
赵仲达伸手把林雅清拉进怀里,抱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谢谢你,我的雅清夫人,还有,对不起,我知道这么多年,你每天都很累。”
林雅清靠在他的肩头,声音清如风:“你知道就好,下次亲子共读,我准备给无极讲《小王子》。”
赵仲达感受着林雅清发丝的清香:“我的雅清夫人,你每天坚持亲子共读,无极有你这样的母亲,真是太难得了。”
儿童房,赵无极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但像是在说:“好哇!喝奶!”
主卧里的窗台放着一盆兰花,花型似荷瓣,素雅端庄,色泽青翠如玉,这是赵仲达专门为林雅清准备的素冠荷鼎。
兰香如同月光落入空谷的回声,清极,淡极,仿佛让整个卧室的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赵仲达和林雅清躺在舒适的床上:“我的雅清夫人,你在长安过得开心吗?”
“开心。”林雅清想着母亲林思琴、老四秦芷若、老五秦子渊。
赵仲达语气温柔,眼神专注地看着林雅清的脸庞:“以后有时间我们就多回长安看看妈和爸。”他想起别的男士和无极玩得很开心,内心闪过一丝不爽。
“嗯,我的仲达先生,你这次为什么提前接我回来了呢?”林雅清觉得父亲秦傲竹急着回宝岛,有些不寻常。
赵仲达在林雅清的脖子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草莓印,将她搂入怀中:“我的雅清夫人,我想你和无极了,而且家里也需要你,不能缺女主人。”
“嗯。”林雅清也在赵仲达的脖子上留下一个草莓印,“种草莓,疼吗?”
“不疼,我的雅清夫人,你生孩子才疼,”他与林雅清四目相对,“有你在,我真的很幸福。”
林雅清拥抱着赵仲达,感受着同样宁静的磁场。
赵仲达紧紧拥抱着林雅清,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我们以后要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以后你还会吼我吗?吼我怎么看无极的,连孩子都靠不住,还让我不去光磊的寝室吗?”
“之前是我太心急了,”赵仲达松开林雅清,把一只手伸了出来做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的仲达先生,我相信你,因为你一直很绅士。”林雅清把他举起的那只手拿了下来。
赵仲达苦笑一声:“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以后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会再这样了。”
林雅清抱住赵仲达的腰:“人本来就有喜怒哀乐,你偶尔一次生气发怒,我很理解。”
赵仲达搂着林雅清的肩膀,语速缓慢而坚定:“我的雅清夫人,发脾气是本能,不发脾气是本事。”
“你本来就有这样的本事。”林雅清轻轻捏了捏赵仲达的腰。
赵仲达目光诚挚:“雅清夫人,你说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要个二胎了?你正好在排卵期。”
“我是很喜欢小宝宝,刚才也答应了你。”
赵仲达轻抚林雅清的脸颊,眼中满是期待:“那我们就努力一下,争取早日给无极添个弟弟或者妹妹。”
林雅清心想怎么不说赵光磊,或许在赵仲达的心中赵光磊已经长大了。
赵仲达轻吻着林雅清的额头:“雅清,我爱你。”
林雅清深情地看着赵仲达。
赵仲达露出幸福的笑容:“我的雅清夫人,你真美。”
林雅清静静地看着赵仲达,凝眸间,丈夫既玉树临风,又有着成熟稳重的强大气质。
“你在看什么?”赵仲达见林雅清许久不说话,还以为她没有同意生二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我在看你身上属于你的魅力。”
“什么魅力?我的雅清夫人,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不怪你,只是心里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找无极的这件事情让我心有余悸。”
赵仲达深切地将林雅清搂进怀里:“我的雅清夫人,我知道我有没做好的地方,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林雅清细细地感受着差点丢失无极的那种恐慌,眼角含泪。
赵仲达心疼地拭去林雅清眼角的泪水:“别哭了,我的雅清夫人,你这样我心都碎了。你放心,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守护你和孩子的。”
林雅清靠在赵仲达的怀中:“我的仲达先生,我没哭,我一直很坚强,不是吗?”
赵仲达轻拍着林雅清的背,用最具磁性的声音安抚着她:“雅清,以后我会多陪陪你和孩子,不会再让你感到不安和害怕了。”
林雅清轻轻吻了一下赵仲达。
赵仲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深情地回应着林雅清的吻:“雅清夫人,我爱你。”
林雅清回想着婉尔妹妹为她和赵仲达作的一首诗:“
陌上花开韵悠扬,
上有清风舞霓裳。
佳人一对立何处,
双影翩翩秋水长。”
当时林雅清摸了摸婉尔妹妹的小男士短发,感受着婉尔妹妹的无尽才华:“这是婉尔妹妹即兴作的诗,好美的诗,我的婉尔妹妹真是越来越有才了。”
不知为何,林雅清感到手心有些冰凉,为什么夏天手还会冰呢?
“雅清,你的手好冰。”赵仲达把林雅清捧在手心中,相互搓了搓。
窗外的夏风轻轻吹着榕树叶,主卧的夫妻俩缠绵起来……
夏风清清抚枝轻,
榕叶相融细语鸣。
不似繁花多旖旎,
却将兰香入窗明。
一阵云雨过后,赵仲达将林雅清搂在怀中,感受着她气息的余韵:“雅清夫人,我爱你。”
林雅清感受着赵仲达独有的吸引力,销魂又沉醉:“仲达先生,我也爱你。”
“我的雅清夫人,你确实在排卵期。”赵仲达的内心欢喜一片,然后与雅清沉沉睡去。
山城,山风,冰凉。
风把整座山的灯火吹得明明灭灭,像谁遗落了一盘未下完的棋。
秦婉尔用黑子袋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她靠在斑驳的墙边,手里握着凤佩。
她把凤佩按在胸口,像按着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秦婉尔手心里的凤佩红绳从风中滑出一截,玉在昏暗灯光下显出一星柔和的晕。
风吹着黑色袋子呼呼地响,那声音像一匹脱缰的薄绸,在夜的脊背上奏乐。
玉佩贴着秦婉尔的心口,重新滑回那片温热的黑暗。
这声音时而发出猎猎的蹄响,时而又如老人喉间断续的咳嗽。
秦婉尔星辰大海般的眼眸看了看乞丐黑子的方向。
白天,黑子一次又一次被珠宝店的人员赶了出来。
黑子在乞丐堆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块被雨水泡发的旧棉絮。
他的头发结成毡片,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是被煤灰和泥渍反复涂抹过的黄瘦,只有眼睛还清亮,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底,蓄着最后一星水光。
白天黑子拿着凤佩去寻找珠宝店,他牢牢地握着凤佩,他不知什么是温润如一滴凝固的脂。
“咔哒……”
黑子打开珠宝店的门,门很重,镶着黄铜边框,推开时发出一声傲慢的低吟。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香水和抛光剂的味道,把他身上的酸腐气息逼得更浓了。
黑子往里走了两步,鞋底在光洁的大理石上留下一串模糊的湿印。
“出去!爬!”
柜台后的女人没有抬头,指甲在玻璃面上敲了一下,像驱赶一只侵入厅堂的新冠状病毒。
柜台女人的耳环晃了晃,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
黑子退到门边,却没有走,他听秦婉尔说这里有世间珍贵的玉佩。
等那柜台女人转身去后间,黑子又蹭了进去,这次贴着墙根,像一片试图飘进殿堂的枯叶。
“说了出去!滚!”
另一个男人从侧门闪出,制服笔挺,皮鞋锃亮。
他甚至没有走近,只是用食指朝门外一勾,那动作熟练得像在训练一条流浪的野狗。
黑子的肩膀缩了缩,他死死地咬住嘴唇,这个微动作,是他的条件反射。
他把玉佩又藏回衣底,他转身时,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抵住,黄铜边框在他鼻尖前一寸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次,黑子站在台阶下,把玉佩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小小的希望,秦婉尔答应过会给他一笔报酬。
阳光穿过玉身,在地面投下一汪淡青的影子。
黑子踮起脚,想让那影子映进玻璃门内。
门内的人看见了,冷漠地低头看手机,他们认为黑子手中的玉是假玉,或者是偷来抢来的。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不是迎他,是挡他,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黑子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回黑子破烂的衣襟里,然后掌心抵住孩子的肩,一推,不是搡,是一种更叫人难堪的、彬彬有礼的推拒,像掸去袖口一粒灰尘。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黑子的手垂落了,他低着头。
他退下台阶,退到阳光照不到的街角,退成山城墙根下一团熟悉的阴影。
风过处,他打了个寒战,那玉在衣下晃了晃,像被打碎成一片的期望,他把玉佩递到了秦婉尔的手中。
秦婉尔打量着黑子,她认为自己已经有识人本领,至少面前的人不会拿着一块玉佩跑路,这也是对人性的考验。
她早已观察出黑子他压着的那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惜书之人,人品不差,至少有良知。
她想此时有一根小树枝就好了。
秦婉尔想用小树枝在地面即兴写一首诗,诗的内容是:“
饥痛交加日夜煎,
此心不再觅青天。
清泉一掬终难饮,
暮夜山风岂敢眠。
粉巾飘飘知劲节,
次次被赶玉如雪。
世间万态皆堪试,
唯有良知不可迁。”
魔都,繁华,夜深。
王轩辕的家中,万籁俱寂,数据恢复的情况并不理想,还需要再等等,毕竟这是比登高山、比考古还难的事情,欲速则不达。
他的龙佩在他的怀中温润。
龙佩色如羊脂裹晨雾,白得近乎透明,又似凝固的月光,内里隐隐浮动着烟波般的絮纹。触之温润,仿佛握着一汪未曾结冰的江水,暖意自生。
他回忆着第一次给秦婉尔戴上凤佩时,他的指尖划过秦婉尔的脖颈,耳侧也染上了一抹红:“婉尔,愿我们的爱情长长久久,也愿今后我们夫妻和谐!阴阳调和、婚姻美满!”
当时秦婉尔内心感动如水,神情温婉如玉:“轩辕,愿我们地久天长,忠贞不渝。”两枚玉佩似乎在相对而视,龙眸中藏着雷霆万钧的深情,凤目里含着烟波浩渺的眷恋。
可如今,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青瓷罩的台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那张陈年檀木桌上,木纹里仿佛浸着书香、墨香与心事。
“黄管家,笔墨纸砚伺候!”王轩辕的声音低沉威严。
“王总,您说的是。”黄管家恭敬点头。
王轩辕铺开黄管家递来的生宣,纸色如霜。
砚台是端溪老坑的,残墨不多,王轩辕新研了一池松烟,墨色浓时似深夜,淡处如远山的呼吸。
笔是狼毫,锋颖已旧,却最是听话,它不会东躲西藏,不会跑丢,不会玩夸张的寻人游戏。
王轩辕不画别的,不画白绒、蓝绒、寄居蟹,不画青山花树,他这次只画莲。
他先以淡墨扫出圆圆的叶,一笔下去,枯润由心。
王轩辕再以浓墨勾筋,那脉络便像人手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莲蓬是赭石调的,点出莲子时,他满目的红,他思念着秦婉尔,秦婉尔曾说:“莲子清如水,可人心未必清。”
白描莲花,淡墨勾花瓣,不施胭脂,却自有一种孤绝的丰腴,仿佛刚从月光里捞出来,还带着夜露的凉。
王轩辕念着“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他收笔,画成,莲在纸上开了,无声无息,像一场无人见证的绽放。
他退后一步,看了很久,如同在看秦婉尔倾国倾城的身姿,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人与花叠在一处,却是瘦长的。
王轩辕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笔,蘸了浓墨,在画的左下角题字。
笔锋收敛,字字恭谨,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热烈与疯狂: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王轩辕搁笔,他思起奶奶在九年前和他的交流:“轩辕啊……王国维的三种境界……孙儿认为自己已经到达第几层了呢?”
当时的王轩辕给奶奶梳着有些凌乱的白发丝:“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奶奶和王轩辕都懂得成大事业、大学问过程中需要经过反复探索与追寻,最终在不经意间豁然开朗、水到渠成,感情也是如此。
王轩辕曾经等过秦婉尔五年时间,尝过相思苦,这一次的苦比黄浦江还长很多……
墨在纸上慢慢吃进纤维里,字迹由湿变干,由黑转灰,像一句誓言褪成了骨。
此时的王轩辕感受到这画里的莲不是开在水塘,而是开在一截一截折磨人心的时光里,寻找秦婉尔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衣带渐宽,宽的是布帛;不悔的,是布帛之下,那颗为深爱日渐嶙峋的心。
古色古香的窗外,风吹过,檀木桌上的纸角轻轻掀起。
王轩辕没有去压。就让莲,在风里再颤一颤吧,就像他颤抖的心。
山城,秦婉尔喝了一口矿泉水,她问黑子:“你年纪轻轻,正是上学的时候,为何成为乞丐?”
黑子死死地咬住嘴唇,缓了一会儿,他讲了起来……
这是秦婉尔没有想到的第五种情况,也再次震碎着她的三观。
有时候,世界只是搭在沙上的城堡,随意抽走地基,可怜的人眼睁睁看浪潮涌来……
谁把昼夜、善恶、对错统统卷成混沌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