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荷花香远益清,芙蕖照水。
中华大学,教师公寓五楼。
窗前九串风铃悬于暮色,风一来,便把整个黄昏拆成细碎的银,撒在心形照片墙上。
风铃声像在把叶立衡深邃的情感,说给寂静听。
夏风再拂过九串风铃,清音碎作满窗星子,早已摇落神仙眷侣的过去与旧梦。
叶立衡开始煮红糖荷包蛋,他扶了扶圆眼镜,“荷夕,你最爱吃我做的红糖荷包蛋,我替你吃了。”
夕阳透过梧桐树叶,在窗台上洒下斑驳光影。
书房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手稿和精装典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旧书气息和厨房里的清甜。
朱教授给叶立衡发了一条信息:“不是我说你!你的立场呢?随便人家挽你的手!以前我打趣你只会当教授、看书,后来说你只会教书、看书、谈恋爱,现在!你是什么都不会了!”
叶立衡关火,看见信息,儒雅随和一笑,回复了一句:“谢朱教授关心,我还好,没什么不会的。”
“笨鬼!我去找曾教授了!你就一个人闷着吧!”朱教授朝另外一栋曾教授所在的一楼走去。
“代我向曾教授他老人家问好。”叶立衡回复完,开始盛入红糖荷包蛋,他想也该吃一个京都老冰棍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曾教授听见这敲门声,就知道是谁来了,他放下手中的线装书,去开门。
他把老花镜戴好,露出慈祥的笑意:“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还拎着东西,茅台?你这高数教授,工资都砸酒里了吧?”
朱教授把鞋往门口一甩,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摸出两个搪瓷杯,倒酒时手稳得很:“
您别心疼,这是之前叶立衡送的,我借花献佛。再说了,来看您不带酒,我哪敢进门啊?上次空手来,您让我解了三个小时微分方程才给饺子吃,还是速冻饺子!”
曾教授接过杯子,轻轻晃了晃,酒香弥散:“你呀……坐吧,沙发上那堆论文我收起来了,知道你屁股大,占地方。”
朱教授一屁股坐下,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您这沙发跟我有仇,二十年前就这个动静……”
他啜一口酒:“嗯,好酒。您最近身体怎么样?那篇关于民国学人的回忆录写完了?”
曾教授缓缓点头:“写完了,写完了。越写越觉得,人啊,真是……”
人老了说话喘气,他望向窗外:“越老越觉得卡耐基那本《人性的弱点》,书名起得刻薄,内容倒都是大白话。”
朱教授嚼着酒鬼花生,一边吃一边交流,差点儿把花生碎都给吐出来:“您也读成功学?我以为您只读《资治通鉴》这类书籍。”
曾教授笑骂:“去你的。我是说,书里讲的那套,人人都希望被重视,人人都怕批评,人人都觉得自己讲道理,我活了八十多岁,看身边这些人,全中。”
朱教授给两人续上酒:“
您这就有失偏颇了。依我看,人性的弱点不是‘希望被重视’,是明明希望被重视,却偏要装得不在乎。您看那课堂上,学生明明想问问题,又怕显得笨,就低头玩手机。这叫什么?这叫现代版的‘叶公好龙’,龙真来了,他跑了。”
他心想:“叶立衡若是稍微强硬一点儿,直接把结婚证领了,秦荷夕还会去江城吗?还会参加抗疫吗?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导致的悲剧。他就是个笨鬼!”
曾教授点头表示赞同:“
你这说法有意思。我当年带研究生,有个学生才华横溢,就是不肯开口请教,怕丢面子。结果论文卡了两年,我主动找他三次,他才松口。后来我问他,早干嘛去了?他说:‘曾老师,我怕您觉得我不行。’你看,他怕我觉得他不行,结果真就不行了。”
曾教授敲了敲桌子:“这就是悖论,人为了维护‘我很行’的幻觉,宁愿选择‘不行’的现实,来,走一个。”
“叮……”
两人碰杯,搪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曾教授心想:“叶立衡的性格之所以那样,永远那么雅正端方,是因为他的母亲在他上小学时于西南边疆执行任务时牺牲,而他父亲在世前又是中国天眼的科学家,他的父母从小告诉他为人要谦和礼貌、要多读书,上好大学,为祖国付出一份贡献……原生家庭确实影响人,有时候看似优良的品格,也有极致的弱点。”
朱教授喝了一口酒,提出:“还有一条,卡耐基说‘不要批评、不要责备’。”
曾教授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他沉吟道:“
我以前才教书时觉得这是和稀泥,老了才明白,批评这东西,像盐,菜里不能没有,但谁也不会抱着盐罐子啃。我退休前最后一次评职称,有个同事当面把人说得一文不值,后来那人抑郁了半年。批评的人觉得自己正直,被批评的人觉得世界黑暗,两败俱伤。”
朱教授笑了笑,脸上的脂肪堆了起来:“您这是在和稀泥了。
不过我承认,我教高数二十年,最没用的就是发火。有少数学生在底下开小差,我拍桌子骂‘你们对得起父母吗’,他们醒五分钟,接着犯迷糊。后来我不骂了,我讲牛顿和莱布尼茨怎么互相掐架,讲伯努利家族怎么为个公式兄弟反目,嘿!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人性啊,不爱听道理,就爱听故事,尤其是带八卦味的。”
曾教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你这张嘴……”
他顺了顺气:“所以你说,卡耐基那一套,到底是洞察人性,还是利用人性?”
朱教授收起嬉笑,正色道:“我觉得是利用。但利用分两种:一种是骗你买东西,一种是让你我今晚能坐下来,喝着好酒,觉得对方还挺可爱。如果后者也算利用,那我乐意被利用。”
曾教授望着杯中酒,杯中光影摇曳:“
我年轻时清高,觉得人际关系都是‘术’,不屑。现在想,‘术’后面如果没有‘道’,就是骗术;有‘道’,就是艺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本身就是‘道’。人怕孤独,怕不被看见,这是弱点,也是……”
他放低了声音:“也是让我们连在一起的东西。”
朱教授沉默片刻,觉得叶立衡也不是笨鬼,然后举杯:“敬弱点。”
曾教授举杯,慈祥微笑:“敬弱点。”
窗外,中华园的晚钟悠悠响起。
两个搪瓷杯再次相碰,酒液微漾。
朱教授起身,拎起酒瓶晃了晃:“剩着。下次我带两瓶,咱聊聊人性的优点,虽然可能聊不了那么久。”
曾教授轻轻做了一个抬脚的动作:“滚吧,路上慢点。微分方程留下,酒带走。”
朱教授边穿鞋边嘟囔:“您这待客之道……只是对我这样,以前叶立衡、秦荷夕、冯小逢他们来,就不是这样的。”
“冯小逢那张牙舞爪的小子,我也对他不客气。”曾教授看了看空酒杯。
“那小子爱打趣我。”朱教授说完把门轻轻带上。
曾教授坐回藤椅,重新拿起线装书,嘴角仍带着笑意。
书页翻动,夜色渐浓。
冯小逢把七个花圈放在了吴佳倩门口。
吴佳倩听见动静,出门看见花圈,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花圈?送谁的?”她透着一股恃宠而骄的俗气艳丽。
“你不是爱送花吗?这些全给你!最开始,我还没有来中华大学,你就送花,叶老师和荷夕姐是神仙眷侣,你也送花,这么多年!你要不要脸!”冯小逢瞪着吴佳倩。
吴佳倩嚣张地抬起头,心想那人反正也不在了,便想把这些花圈给荷夕姐。
“拿走。”她的眼梢吊得刻薄而短视,嘴唇涂得鲜红欲滴。
吴佳倩准备把花圈往楼下放。
冯小逢一闪身,挡在吴佳倩的面前。
“你知不知道男女有别!男老师和女学生之间必须保持距离!反过来,女老师和男学生之间也得保持距离。”冯小逢说完一下蹦了起来。
“不只是这样!男老师和男同学,女老师和女同学之间也得保持距离!”
金声玉振,先闻其人,再闻其声,江天红踩着高跟鞋,充满压迫感地走了过来,上了年纪的她,更显得干练有气场。
她看吴佳倩乍看长得客气,细品却显浮薄;美在皮相,俗在骨相。
吴佳倩见来了一个很强的人,小声地说:“不就是挽了一下他的手,在国外,人家见面和离别都要拥抱,贴面,甚至亲吻!他们在地上爬来爬去,玩各种游戏。”
“呵!”
江天红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吴佳倩,下颌紧绷,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还想西式拥抱?也想爬来爬去!?再戴一个猫尾巴!”
吴佳倩抖动了一下身姿,这姿态看着很弱,实则仿佛时刻都在等着炫耀与挑衅。
“那也得看对象是谁!你是参加了西方的商业宴会,还是什么!那些恶搞派对?”江天红点着吴佳倩的额头。
“我就是喜欢叶立衡。”吴佳倩的嘴唇抿得又紧又薄,带着不甘的倔强,她看江天红时眼风斜斜一掠。
“我参加了那么多商业宴会,什么人都有,就没有见过像你这种!死皮赖脸,脸比城墙厚!你的皮比城墙拐弯还厚!”江天红心想林雅清的二妹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她都不知道,林雅清步入婚姻后,心思全放在鹏城的家庭那边,对长安这边的家庭人员都没有好好详细了解过。
“我就挽了挽他的手,管你们什么事。”吴佳倩阴沉着脸说。
冯小逢把花圈上的花扯下来,扔在吴佳倩的身上:“分寸!你是真不知道分寸二字怎么写的吗?国情和文化本来不同!”
“我没做错什么,我喜欢谁是我的权利。”吴佳倩心想面前这女人是哪来的人,是荷夕姐的人。
冯小逢一边扔花圈上的花,一边说:“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是敌!”
花圈的花层层叠叠,在吴佳倩门前绽开又枯萎,仿佛满地的纸花都在举行一场无人缺席的葬礼。
“给你一点儿小教训!是教你怎么做人!”江天红的高跟鞋声,叩击地面的声响便已让满室噤声,每一步都踏在吴佳倩的心上。
冯小逢扯着最后一个花圈上的花:“别人不要脸是豁出去!你不要脸是住进去!”
吴佳倩看着满地的花,心想:自己从小被送到国外,没人爱,那些外国人也热情,直到回中华大学,遇见了一言一行都充满素养的叶立衡,她就想着只要叶立衡不结婚她就有机会。
江天红目光凌厉地盯着吴佳倩:“再做同样的事情,就不是送花圈这么简单了!你可以尝试雷区,和‘被雷劈打’的滋味!”
吴佳倩耸了耸肩,眉心拧成一团,带着酸涩。
“我们走!”冯小逢扯完所有的花,狠狠地瞪了吴佳倩一眼,然后摇摇摆摆地往前走。
江天红给了吴佳倩一个眼神警告!
江天红走了出去,用充满魅力的眼神看着冯小逢:“冯小逢,口才不错,思维敏捷,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团队?”
冯小逢俏皮一笑:“这我就不用了,我准备去宝岛,拍摄两岸友好交往。”
“那你可以把叶立衡叫上,可别让他闷着了!”江天红甩了甩她的齐耳短发。
“好主意!大哥他需要散心。”冯小逢朝江天红挥了挥手,然后一步三晃地走了。
慈云寺,一片清凉,几许清净。
禅房的烛火晃了晃,将秦婉尔和吴碧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秦婉尔的长发垂落肩头,粉色丝巾轻轻晃动,与烛火的光晕融在一起。
她望着案上那盏小灯,眼眸轻微含笑,静得像怕惊散了空气中的尘埃。
秦婉尔轻轻问吴碧空:“碧空,你对人性的弱点,有何看法?”
吴碧空正用布擦拭着案上的经卷,她把秦婉尔白天抄写的心经放好。
她清瘦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停了停。
过了好一会儿,吴碧空才抬起头,双辫垂在胸前,声音比烛火更微弱:“师父说,佛是渡人的船,不是捆人的绳。”
吴碧空低下头,继续擦拭经卷上的薄尘:“寺里前几年有位师兄,总在深夜偷偷去后山吃村民剩下的肉骨头。后来被师父发现了,没罚他,只问他‘是肉香让你难舍,还是怕俗尘里的苦’。”
一旁烛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吴碧空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师兄说,他既馋那口肉,又舍不得寺里的晨钟。师父就笑了,说‘那就慢慢熬,熬到哪天觉得肉香抵不过钟声,就留下;熬到钟声拦不住想尝人间烟火的心,就下山’。”
秦婉尔静静听着,就像许多来访者喜欢听她和毕教授说话一般。
她垂落的发丝掩不住身上散发的绝尘气质,整个人绰约如仙。
窗外的风掠过竹林,沙沙声混着远处的晚课钟声,倒比她说的话更清晰。
“人性哪有那么多弱点,”吴碧空抬起眼,目光里竟有几分清明,“不过是心里装着两个自己。一个想守着青灯古佛,一个念着柴米油盐;一个怕俗世的累,一个怕空门的寂。”
她将擦好的经卷摞整齐,动作轻缓:“就像这烛火,总要往亮处烧,却也难免映出墙上的影子。强行掐灭了,倒不如让它慢慢燃,燃到尽头,自然知道该落在哪个地方。”
秦婉尔望着吴碧空清瘦的侧脸,回想起曾经的高中,吴碧空总在笔记本上抄“一念放下,万般自在”,秦婉尔那时候就懂吴碧空,她像在放下“私生子”带来的枷锁。
那时吴碧空以为是说要丢掉执念,后来还是走上了寻找父亲的道路。
“那……他们有些做不到,为什么不还俗?”秦婉尔轻声问,她在思考或许是因为趋利避害,在这清幽的山中,就不必参与一切喧嚣。
“因为还俗也是一种执念啊。”
吴碧空浅浅地笑了笑,她望着秦婉尔,宛若经常在山间遥望知己,“就像有人觉得出家是修行,有人觉得在俗世里守着本心才是修行。师兄后来还是留在寺里,只是不再偷偷吃肉了,他说‘闻着斋饭香,慢慢就忘了肉味’。”
秦婉尔点了点头,也表达着自己的看法:“人生就是一场修行,人在哪里,修行就在哪里,山林古刹也只是外部环境。”她想,如果在王轩辕继母黄春芬那尔虞我诈的环境中,应该还是有解;家仇之间,放下仇恨,就是最优修行。
烛火渐渐弱下去,案上的经卷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吴碧空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火光重新亮起来:“婉尔,是这样的。在这里,佛前的香,烧的不是烟,是心里的明。心里亮堂了,肉香也好,俗念也罢,不过是路上的石子,踢开了,还是能往前走。”
秦婉尔凝眸跳动的烛火,回想起王轩辕在月下画画,画奶奶、白绒、蓝绒,画山水,画芙蓉,画莲花,也画自己,那时的月光落在她发梢,她在即兴吟诗,和此刻禅房的烛火,竟有几分相似。
她当时为王轩辕分析了商场上的人性:“
利锁名缰缚他身,
贪嗔障目昧天真。
画皮亦画人心险,
覆雨翻云应收敛。
妒火暗烧贤者路,
虚言偏惑梦中人。
千年镜里衣冠客,
几个能窥垢面真?”
“你看这烛火,”
吴碧空轻轻抬手指着油灯,“它想往上,也会往下淌蜡油,可终究是在发光啊。”
慈云寺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更近些,像是从心底漫出来的。
秦婉尔垂眸思索,看着自己映在案上的影子,她静静领悟:“修行,并不是要消除人性的弱点,也不是让世人变成没有欲望的人,更不是每天放生,而是学着和不如意、各种矛盾共处,像这烛火,明知会有蜡泪,也照样燃得明亮。”
烛火依旧晃着,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竹林的风穿过窗棂,带着草木的清气,含着淡淡的烛烟,在禅房里慢慢漫开。
和平岛,雾气弥漫,晨光冷清。
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小岛,潮声在远处闷闷地响。
秦子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怀里的白白先醒了,鼻尖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轻软的呜咽,像是在提醒他该出发了。
礁石洞外的雨痕还湿着,棕榈叶上的水珠往下滴,砸在昨天没吃完的死海鱼身上。
死海鱼的腥气比夜里更重了些。
秦子渊把剩下的鱼用宽大的叶子包好系在腰间,这是今天的口粮,然后摸了摸白白的头,带着嘶哑的声音说:“今天的任务,找淡水。”
他的白色T恤已经成了黑不溜秋的一片。
白白晃了晃尾巴,前爪在地上扒了扒,忽然朝着岛中心的方向低吠了两声。
秦子渊记得科学书上说,岛屿的淡水多藏在植被茂密的地方,那里土壤能积蓄雨水,说不定还有天然形成的水洼或溪流。
他们沿着被雨水冲刷过的沙路慢慢往里走。
白白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嗅嗅地面,又回头看看秦子渊,像是在确认他跟上了。
阳光透过雾气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沙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细沙盖住一点。
“植物蒸腾作用强的地方,湿度会更高。”秦子渊一边走一边这样想着。
他的手指拂过路边的灌木丛,叶片上的露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
秦子渊通过科学知识分析:“苔藓喜欢潮湿,跟着苔藓长得密的地方走,准没错。”
白白停下脚步,停在一片蕨类植物前,对着一处凹陷的岩壁狂吠起来。
秦子渊赶紧过去,只见岩壁下有片深色的土壤,用手一摸,果然潮得能攥出水分。
他大大的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削尖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往土里挖。
这是秦子渊昨天在沙滩上捡的浮木,被海浪磨得光滑,正好当工具。
挖了没几下,木棍碰到了坚硬的东西,发出“笃”的一声。
秦子渊心里一紧,扒开周围的湿土,竟是一块凹陷的岩石,石缝里正往外渗着水珠,滴在下面的小水洼里,发出“嘀嗒”的轻响。
“找到了!白白,我们找到了!”
秦子渊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俯下身,用手接了点渗水,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海水的咸味,只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白白兴奋地绕着水洼转了两圈,用舌头舔了舔水洼边缘,又抬头看秦子渊,尾巴摇得和在长安书香家庭里时一样欢。
秦子渊也学着它的样子,掬起一捧水喝了口,清凉的水流过喉咙,带着点微甜,比死海鱼的腥气舒服多了。
他解下腰间的鱼干,掰了一小块递到白白嘴边,自己也咬了一口。
鱼肉经过一夜的风干,变得有些硬,但此刻嚼在嘴里,竟尝出了点安心的味道。
白白吃完,用头蹭了蹭秦子渊的膝盖,又朝着更深的树林望去,像是在说:“我们再往前走走,说不定有更多水”。
秦子渊灿烂一笑,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好,继续探索。不过得记着路,科学书上说,在陌生岛屿很容易迷路,我们可以用树枝做标记。”
他折了根带叶子的树枝,插在水洼旁的土里,叶片朝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阳光渐渐驱散了雾气,岛上的植被清晰起来,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里开得热闹。
秦子渊和白白缓缓往前走,走得慢一些,能节约体力。
“笃笃……”
秦子渊的脚步声和白白轻快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岛上织成一道细小的暖流。
他知道,找到淡水只是第一步,必须要找到妈和芷若姐姐,有那些刻在脑子里的科学知识,就总能找到活下去和亲人团聚的希望。
秦子渊想起以前参加婉尔姐姐的中式婚礼。
他曾经给王轩辕说:“三姐夫,以后我若办婚礼,就去星球上办,科技感极强!”
王轩辕大气地看着子渊:“那到时候我与你的婉尔姐姐定坐飞船参加你的婚礼,感受脑洞大开的科技。”
秦子渊想起觉得真是天方夜谭,他都差点儿死在福尔摩沙海峡里,还飞船呢,自己当时还是小学生,说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此时的王轩辕正在魔都的王氏集团。
他心知肚明有些人趁着自己在到处寻找秦婉尔,开始拉帮结派,在悄悄联系黄春芬,甚至有人打着夫人的位置,还有人嚼舌根:王总被秦夫人抛弃了。
王轩辕威严坐于高层会议主位,发出雷霆之音:“所有觊觎我夫人位置的人,开除!私下干歪门邪道勾当者,开除!涉及商业犯罪者,开除!连续旷工三天不请假者,开除!”
助理小余在一旁赶紧记下。
科技研发部负责人小鹏点了点头,他欣赏王轩辕的雷厉风行。
“散会!”
王轩辕言罢,站起身来,龙行虎步,不怒自威。
同事们个个低头,不敢看王轩辕的眼睛。
他们都知道王轩辕以前开除邹娜迪的那件事。
王轩辕步伐四平八稳地走进总裁办公室,联系上了黄管家。
“王总,秦夫人她多半去了蓉城。”
“找!不要在山城逗留!”王轩辕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审核文件。
鹏城,覆雨翻云,绿叶清新。
林雅清做好了一家人的晚餐,她擦了擦汗,关火,开始把玉米山药排骨汤盛入白瓷碗里。
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
“喝奶!喝奶!吃面面!面面里加狗屎!”
赵无极坐在婴儿椅里,小手抓着勺子敲得碗沿叮当响。
赵仲达把冲好的奶粉递给赵无极:“无极,过不久你就可以喝4段婴幼儿奶粉了。”
“好哇!好哇!”
赵无极眼睛盯着对面餐桌空着的座位,那是赵光磊的位置。
赵光磊自从之前上了高中住校,他只有周末才回来。
“光磊哥哥呢?”
赵无极含着奶嘴,喝了一大口奶,吞下,含糊地问,“住学校,没有妈妈和奶奶做的鱼鱼吃。”
刘晓珍正给赵伟军夹着排骨,闻言笑了:“学校有食堂,就是没有家里做的香。”
她看向林雅清,“好雅清,乖雅清,教得好,这孩子,还知道惦记着他哥哥。”
林雅清给赵无极端来婴幼儿蔬菜面条,柔声说:“光磊哥上高二,功课忙,住校离学校近,不用天天来回跑。”
赵无极似懂非懂,眨了眨黑眸子,小眉头皱起来:“家里好,有积木,有妈妈,有故事,有奶喝,还有……”
他掰着小胖手数,“爷爷举高高。”
赵仲达放下筷子,朝着赵无极温和一笑:“无极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有时候离开家,是为了更好地回来。哥哥在学校能和同学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就像小鸟长大了,要学着自己飞一样。”
赵伟军喝了口酒,接过话头:“我年轻时在部队,比你哥哥大不了一两岁,就离开家守边疆了。那时候也想家,但穿上军装,就知道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刘晓珍看见赵伟军又在喝酒,不好当着儿媳的面说赵伟军,到时候在床上收拾他,一大把年纪了,喝酒还不注意。
赵伟军没注意到刘晓珍的目光,他看着赵无极,眼神里带着怀念,“人嘛,总得学着自己长大。”
刘晓珍又嗔怪地看了赵伟军一眼:“跟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些他哪懂。”
她转而对赵无极说,“无极,哥哥周末就回来啦,到时候让他带你去楼下玩滑梯,好不好?”
赵无极立刻笑了,拍着小手喊:“好!光磊哥哥滑,宝宝看!他举我高高。”
林雅清望着赵无极天真的笑脸,心里如同被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
她想起周末赵光磊回来时,躲在房间里刷题到深夜,台灯亮到后半夜,还不忘给大家削猕猴桃,其实赵光磊只想给雅清姐削。
赵仲达知道赵光磊的那点小心思,每次他去送牛奶,会看到他书桌上摊着的错题本,赵光磊总是要遮一遮,就像遮住他幻想的平行世界。
“其实光磊哥哥在学校也会想家的。”林雅清摸了摸赵无极的头,目光落在他的空座位上,“他这次回来,偷偷问我你有没有念叨他,有没有把他的什么说成是……”
“说成是狗屎!光磊哥哥手上拿的猕猴桃就像狗屎!”赵无极直接笑得把头搭在奶瓶上。
“无极,也很像一种特别的球。”林雅清懂孩子的语言敏感期。
赵伟军心想这小孙子什么话都说得出,赵仲达也不管一管。
赵仲达给刘晓珍和赵伟军恭敬地递上纸巾。
他起身握住林雅清的手,指尖带着温热:“这小家伙,什么都好说。等赵光磊放暑假,咱们带他去海边,就当给他补个假。”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赵无极已经吃完了幼儿面条,又开始抱着奶瓶小口喝奶,嘴里奶声奶气在念叨着“光磊哥哥快回来,玩猫咪挂件”。
林雅清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说:“明天我做点西兰花虾仁、青菜丸子、冰糖雪梨,让赵仲达给赵光磊送去,他之前最爱吃这些。”
赵仲达把林雅清的秀发别到耳后,“好,我的雅清夫人,我顺便看看他在学校学习怎么样。”
林雅清抬眸看了他一眼,从赵仲达眼底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贴心。
夫妻一场,时间久了,有些关心,不必时常挂在嘴边。
餐桌旁的空位,也藏着家人无声的牵挂,住校或者不住校,这点儿事情不矛盾。
“嗝。”
赵无极打了一个小小的奶嗝,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眯起来。
刘晓珍心想这小家伙有时候吃完就困。
她起身也开始端餐盘,空气里还留着排骨汤的香气。
林雅清清楚,等赵光磊周末回来,听到赵无极这些话,青春期少年脸上那层淡淡的忧郁,也会悄悄融化一点。
成长这条路,从来不是孤单的,总有家人在身后,用一顿饭的功夫,等他回来。
江天红给林雅清发了一条信息:“已经让吴佳倩收到了教训,也算是给你二妹出了一口气。”
林雅清回复:“谢江总。”
她一边清洗锅碗瓢盆,一边思索着:“
善与恶,原是同一条河的两岸,中间流淌的,不过是一念。
婴儿初啼时,两手空空,不知占有,亦不懂给予。
后来幼儿学会了‘我的’,也就是他的奶,他的积木,墙便砌起来了:先是篱笆,后是城池。
恶从“匮乏”中来,当一颗心感到被掏空,便想从别处填满。吴佳倩的内心太匮乏,才想着把心只依附于不属于她的叶立衡。
善也许从“匮乏”中来:面对宇宙,人不过是世间短暂的微尘,天地的匆匆过客,即便翻云覆雨,也不失其真。
所以善与恶,本是同一枚硬币:一面刻着“我痛过,所以不让别人痛”,一面刻着“我痛过,所以别人也要痛”。”
婉尔妹妹曾说:“雅清姐,天堂与地狱,不在云端或地底,而在人心念的一瞬,正念滋生慧根。”
画皮亦画人心险,
覆雨翻云应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