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鹫山,仙雾穿过飞檐,如梦如幻。
书香家庭老四秦芷若打了一个托马斯全旋:“师姐,还不告诉我,他们在说什么?”
她看着二师兄魏然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牙齿白得发亮,直接上前敲了魏然两下额头。
“秦素慈,你怎么又敲我?”魏然后退着。
董梦望了望练武场中央师父马辰星的身影,她赶紧把秦芷若拉开了。
她轻声说道:“在另一座山,曾经师父有一位红颜知己,可是他们十年没见,应该不叫见面,是不再联系。”
小孩的闹矛盾很快就和好,大人的和解却要绕过很多弯,很多此生渐行渐远。
董梦见师父走了过来,眼神中的含义是到时候再讲。
马辰星的声音从秦芷若身后传来,带着剑刃般的清冽:“秦素慈,出剑要沉,收剑要稳,分心则乱。”
他手腕轻抖,马辰星的长剑在晨光里挽出朵剑花,“就像交友,浓时不逾矩,淡时不相忘。”
秦芷若因为失忆,没有想起与她在长安交好的徒儿们。
她看了看眼前这几位师兄师姐,还有一些比较陌生的弟子,大家天天在一起练剑和学习。
秦芷若扬了扬眉,神气地叉腰:“师父是说,好朋友不用经常黏在一起?”
秦芷若看了看谢泽和魏然,他们不就是每天形影不离吗?
魏然笑意盈盈地把手搭在谢泽的肩上:“小师妹这就问到点子上了!就像我跟山下的铁匠,半年不说一句话,他见我剑鞘旧了,默默打个新的送来,这才叫‘淡如水’,水看着清,底下可深!”
“聒噪。”
谢泽把魏然的手拿了下去,冷不丁吐出两个字。
他转身,霜雪般的目光微微一颤,然后将自己打磨光滑的剑穗丢给魏然。
那是谢泽念叨了好几天想要的样式。
魏然一把接住,还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谢了,大师兄,这里又没有蝉,怎么聒噪!”
董梦不看魏然和谢泽,她轻轻抚过剑身,声音像浸了朝露:“
秦素慈,我以前总梦见跟一位神仙姐姐共乘扁舟,醒来却记不清她的模样,只记得船舷边的水声。后来才懂,有些情谊就像这梦,不必看清,却能暖很久。”
她看了看秦素慈,觉得秦素慈还与梦中的那位神仙姐姐有几分相似。
秦芷若挥动长剑,剑尖点过地面的水洼,激起细碎的涟漪:“可是你们都很关心我,我觉得我们的感情很好,这不是也很好吗?感情深,怕什么!”
马辰星收剑而立,身形如松:“热烈如酒,清冽如水,本无高下。只是水更绵长,能穿石,能载舟,久了才见真味。”
他看向谢泽和魏然,“你大师兄嘴上不说,却总在你二师兄练剑失误时,悄悄在石上划下破绽;你二师兄看似话多,却记得每个人的兴趣喜好。”
秦芷若这才想起,昨天自己剑招卡住,谢泽曾在她练剑的石台上,用剑尖刻下三个小字“沉腕力”。
董梦总在她练得最晚时,默默留一碗热汤在石桌上。
这些细碎的关照,像山间的溪流,不声不响,却从未断过。
“来,过招。”马辰星一瞬息提剑指向秦芷若,“把‘淡如水’的意融进剑里,试试。”
秦芷若深吸一口气,高辫子垂落静立。
这次她没像这几天那样急于进攻,而是学着放缓呼吸,剑尖的轨迹竟比平时更稳。
秦芷若与马辰星的剑相碰时,她灵韵一笑,内心明白君子之交,就像这剑与剑的相抵,有分寸,有尊重,却在每一次交锋里,藏着彼此都懂的默契。
晨雾散尽时,练武场的剑影渐渐慢下来。
魏然还跟在谢泽的身后说笑着什么。
谢泽与魏然对视的这一刻,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又清冷的笑意。
董梦坐在石阶上,望着天边的云,像是又在做什么温柔的梦。
绿荫如仙人遗落的衣袂,悬在练武场的檐角,风过处,满山都是未说尽的朦胧。
秦芷若感受着这一切,她在想自己原来的家庭是热闹还是安静的呢,她实在回想不起来,也就不去想了,这里的“淡”,更像一杯温水,初尝不觉,喝下去才暖到心底。
她甩了甩手腕,一只手拿着的剑扫过青石板,她扬了扬头:感情深了就深了,淡了就淡了,自然就好,像这灵鹫山里的仙雾,如山间的流水,他在,她也在,就很好。
不过!
秦芷若突然想起了什么:“二师兄,现在的时间是?”
“上午,这有什么好问的?师妹这是饿了,我先去给你拿些吃的,看一看有没有炸小鱼干。”魏然乐呵呵地说着。
“我不是指这个时间!是年代!背景年代!”秦芷若朝魏然挥了挥剑。
“素慈师妹,2020年啊,你不会连师父把你从福尔摩沙海峡救起来的事都忘了吧?”董梦摸了摸秦芷若的额头。
董梦点点头,素慈大脑没有发烧就好。
秦芷若拉着董梦的手摇了摇,然后神气十足地说:“
这个没忘,我还以为我们这群人在修仙呢,从剑术修起,到时候还要守护三界太平,我当女师尊,带领一帮徒弟!”
秦芷若故意甩着她的辫子:“或者是古代,在战场上刀光剑影!我成为像秦良玉那样的女英雄,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这么刻苦练习这个?”
马辰星心平气和地说:“武术本是中华传承,而剑术既是竞技武术比赛重要项目,多为全民健身方式,更是连接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的重要纽带,结合道教,也是自我修行。”
“那我要自我修行到最高境界!”
秦芷若说完,用脚尖碾碎地板上的光斑,她做着最酷炫的街舞breaking,每一次腾空都是地心引力的溃败,每一声关节的脆响都是骨头在替灵魂鼓掌!
魏然鼓掌欢迎,很多弟子也看呆了。
“好了!好了!你们别说了,一会儿小鱼干都炸好了!来,师妹,跟我来!大师兄,快跟上!”魏然朝大家挥挥手,朝厨房走去。
鹏城中午,绿荫如盖,蝉声似织。
赵仲达家里的清蒸鲈鱼已经端上餐桌。
书香家庭长姐林雅清又忍不住去卫生间孕吐。
热气在餐桌上升腾。
赵无极坐在婴幼儿椅里,小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的黑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雅清,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吐。
赵无极听见妈妈压抑的干呕声,小小的手攥着勺子,半天没往嘴里送,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林雅清走了出来。
赵仲达赶紧上前扶住:“我的雅清夫人,你没事吧,要不要喝点儿柠檬汁缓一缓。”
林雅清摇了摇头:“我的仲达先生,不用,正常的,先吃午饭。”
她抱歉地朝刘晓珍和赵伟军笑了笑。
“妈妈!你不舒服吗?”
赵无极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奶气的担忧,小身子往前倾,想去够林雅清的手。
林雅清的脸色有一点苍白,闻言握住赵无极的小手笑了笑:“妈妈没事,就是有点反胃,这是怀了宝宝的孕初期反应,就像吃到不好吃的青菜那样。”
赵无极似懂非懂,他从自己的小碗里舀起一勺蒸蛋,举得高高的:“妈妈吃蛋,蛋好吃,不难受。奶也好喝,一会儿我和妈妈一起喝奶!”
刘晓珍看得眼眶一热,赶紧给林雅清盛了碗山药排骨汤:“
乖雅清,好雅清,来,快喝点汤暖暖胃,这孩子,倒比他哥还会疼人。”
赵伟军放下筷子,难得露出柔和的笑意,朝宝宝伸出大拇指:“无极渐渐长大,知道心疼妈妈了。”
赵仲达正给林雅清剥橘子,他的动作绅士也利落:“以后弟弟或妹妹出生了,无极就是奶哥,要一起照顾妈妈。”
他不重男轻女,只要是健康的孩子,赵仲达都会爱着。
“好哇!好哇!我就要当奶哥!”
无极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弟弟或妹妹会让妈妈难受吗?”
林雅清的心像被温润的书香浸过,感动自在其中。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对宝宝说:“不会呀,小宝宝在妈妈肚子里乖乖的,等他出来了,还会跟无极一起玩滑梯、捉迷藏、拼积木呢。”
赵无极立刻笑了,拍着小手:“好!好哇!好哇!奶哥带小宝宝滑滑梯,保护妈妈!”
他带着一骨碌的小灵活劲,从婴儿椅上滑下来,小跑到客厅,抱着自己的小猫咪玩偶回来。
赵无极把小猫咪塞进林雅清怀里,“妈妈抱猫咪,猫咪不怕。”
那是他平时睡觉都要抱着的猫咪,此刻却舍得给妈妈。
林雅清抱着毛茸茸的小猫咪,鼻尖微微发酸,低头在赵无极额头上亲了一口:“谢谢无极,妈妈有无极的关心,我感到很幸福,一点都不难受了。”
赵仲达看着这一幕,眼里似乎有灯芯在闪烁,他伸手揽住林雅清的肩膀,低声说:“你看,我的雅清夫人,这就是你的功劳,你把无极培养得多么好!”
刘晓珍给赵无极夹了块鱼茸:“无极,快吃吧,吃完有力气保护妈妈。”
赵无极大口大口地吃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林雅清,像在确认妈妈是不是真的舒服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影,既真实又诗意。
家里开着26度空调,温度正好合适。
清蒸鱼的鲜香、营养均衡的午餐、淡淡的奶味,空气里满是妥帖的烟火气息。
林雅清看着怀里的小猫,看着赵无极认真吃饭的模样,她静静思索:“怀孕和带孩子确实不容易,但是一切都值得。”
她感到孕吐的不适好像减轻了很多。
林雅清欣然地想:“婉尔妹妹和毕教授帮助过那么来访者,很多人也被治愈了,而有时候最治愈的,从来不是药物,是孩子这颗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心疼。”
这份小小的亲情关怀,像夏日里的一阵清风,轻轻拂过,就吹散了所有的疲惫。
和平岛,晨雾刚散,岛上的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气。
书香家庭老五秦子渊背着用棕榈叶编的简易背篓,白白跟在他脚边,鼻尖不时嗅着路边的灌木丛。
蝉声从枯焦的棕榈叶间漏下来,像一柄锈钝的锯,在滚烫的寂静上来回拉扯,却锯不断半分死寂。
昨天找到的淡水洼水量不多,秦子渊得趁晴天多储备些,顺便找找科学书上说的可食用野果,总吃烤海鱼,嘴里全是海鱼气息,早就盖过了别的滋味。
“白白,你闻闻这个。”
秦子渊蹲在一丛结着小红果的植物前,摘下一颗捏在指尖。
果实圆润饱满,表皮泛着光泽,有点像他以前在超市见过的樱桃。
秦子渊翻出脑子里的植物图鉴,确认叶片边缘的锯齿和果实形态都符合可食用特征,才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晒透的清香。
秦子渊灿烂一笑,立刻摘了半背篓,又用宽大的叶子垫在底部,避免果实被压坏。
白白凑过来,他就丢一颗在地上,看着拉布拉多犬用爪子按住,小口小口地啃,尾巴摇得像朵花。
“以前在家,在鹏城的长姐和大姐夫常常寄来的大草莓,比这个甜多了。”
秦子渊坐在树根上,看着白白吃果,声音带着属于青春期男孩变声的沙哑:“也不知道妈和芷若姐姐他们到底在哪里了。”
他想起每次家里有大草莓,她和芷若姐姐总是争先恐后地争抢,妈妈会把草莓榨汁,直接喝或者做成草莓松饼都很好吃,婉尔姐姐把草莓总是留给他们,荷夕姐很多红彤彤的荣誉证书比草莓的颜色还好看。
这些画面像被阳光晒暖的糖,在记忆里甜得发腻,秦子渊想起这些,觉得比以前吃阿尔卑斯糖、瑞士糖、冰淇淋还舒服。
“汪!汪!汪!”白白叫了三声,它似乎感受到了秦子渊的这种情绪。
它叼着一颗红果凑到他手边,用脑袋蹭他的膝盖。
秦子渊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心里泛起一阵感动。
白白从那么小长到这么大,陪伴了他这么多年,在福尔摩沙海峡里拼尽全力救他,如今在和平岛上相依为命,也是慰藉与力量。
他起身往淡水洼走,白白亦步亦趋地跟着。
昨天围的石块圈还在,他用贝壳做成的瓢一点点往掏空的椰子壳里舀水,椰壳内壁光滑,正好用来储水。
蝉叫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盐分与腐殖质的腥涩,仿佛整座和平岛的喉咙都在干裂中做着同一个无人听懂的梦。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辉,就像小时候的他想拥有月亮,婉尔姐姐接了一盆清水,放在阳台,他似乎也正乘坐宇宙飞船飞到了月亮上。
秦子渊感受着什么是真正的心静自然凉。
“人是社会性动物,离不开群体。”
秦子渊一边舀水一边对白白说,“以前我以为是说要交朋友,现在才明白,最离不开的是家人。就像这淡水,平时觉得随处可见,随意闹腾,随便把家里弄得不成样子,到了岛上才知道多重要。”
他把装满水的椰壳小心地放进背篓,又用树叶盖住防灰。
“汪!汪!”
白白警觉起来,它对着树林深处低吠两声。
秦子渊抬头望去,只见几只松鼠在枝桠间跳跃,手里还捧着小坚果。
他想起母亲林思琴说过的话:“家人就像树枝,看着各长各的,根却在土里缠在一起”。
秦子渊以前只是浅显地理解字面意思,此刻看着那些互相追逐的松鼠,才更加深刻地明白了。
阳光有些烈,秦子渊带着白白回到小营地。
之前的火堆还留着余烬,他添了些干柴,把摘的红果放在火边烤了烤,书上说有些果实加热后更易消化。
烤过的野果子带着焦香,酸甜味更浓了。
秦子渊靠在礁石上,白白趴在他腿上,嘴里还叼着半颗果。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沙滩,这种旋律如果和林思琴吹的笛子曲合在一起,一定是绝妙震撼的交响乐。
秦子渊始终想不明白,林思琴为什么要带他和芷若姐姐去宝岛,就在长安还有多好。
“白白,等找到了他们,我们一起回长安。”秦子渊轻声说,指尖划过白白的耳朵,“还要告诉妈妈,她做的草莓松饼最好吃,我们要天天让婉尔姐姐作诗,还要跟着芷若姐姐跳街舞,还要通过语音逗逗雅清姐的无极。”
白白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应和。
背篓里的红果散发着清香,椰壳里的淡水清澈见底,营地上的火堆慢慢燃着,像一颗跳动的生命。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里,亲情确实是最沉的那块锚,不管漂多远,总有根线牵着,让你知道该往哪里回。
他把剩下的红果仔细包好,又往椰壳里添满水。
明天还要继续寻找食物和水源,但心里的恐慌少了很多,因为知道,远方有家人在等,大陆的长安在等着大家回家,有这份念想,比任何科学知识都更有力量,也比书香来得更实在!
多久才能回长安呢?
秦子渊计算不出来,一艘客轮也没有经过,搞火堆sos也没有希望。
他想要是婉尔姐姐和三姐夫正在低空直升飞机上就好了,专门来接他的。
此时的秦婉尔正在从云寺回长安的路上。
面包车穿过蓉城北方,与王轩辕派的黄管家擦肩而过,开过广汉,接着朝广元方向行驶。
秦婉尔坐在副驾驶,她时常整理一下她的粉色丝巾。
司机显得有些烦躁不安,秦婉尔早已察觉出来。
这辆旧面包车行驶在城郊的国道上。路灯昏黄,像垂死者的眼睛,一盏接一盏向后倒去。
秦婉尔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旁边,含蓄有礼说着:“师傅,如果开车累了,可以喝点儿矿泉水。”
司机没有说话,他似乎有想开车撞绿化带的冲动。
秦婉尔赶紧把车窗开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焦糊气味。
后排的两位居士正在盘珠子,嘴里小声念着佛经,他们并没有察觉到司机的变化。
面包车仪表盘上的收音机坏了一半,只有一个频道能出声,正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曲,像一根细线,随时会断。
秦婉尔的眼眸映着窗外的风景,也映着司机师傅快要失控的内心,声音如清风明月般响起:“蝉声如织,绿荫如盖,这夏天的榕树,倒是让我想起小时候去过的江南院子。”
她顿了顿,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自然不紧张,声音也如清泉漫过石子:
“司机师傅,您这车窗缝开得太小了,闷得慌。能不能再开大些?我想听听外面的风声。”
司机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其中的大拇指指甲盖已经发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暴躁:
“风有什么好听!”
秦婉尔不疾不徐,像是没察觉他的情绪和失控:
“有啊。我小时候怕打雷,母亲就跟我说,风是过世的人,回来看你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信。家里二姐走了,夏天刮大风,那时我还在墨婉书店的清音阁,忽然听见窗户‘嗒嗒’响,像她以前用指节敲我的房门,清冷又理性地叫我起床吃饭。我跑过去开窗,风灌了我一嘴,呛得我直咳嗽。”
秦婉尔心想毕教授在清音阁应该很好,接着说:“可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司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黝黑的皮肤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车速微微减慢,前方三百米,绿化带在路灯下像一道浓黑的影子。
忘夏居士,一直闭目捻着佛珠,此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师傅,您这车……开了多少年了?”
司机机械地回答:“十二年。”
“十二年。我第一串佛珠,也盘了十二年。起初是枣木的,便宜,糙。后来包浆出来了,润了,反而舍不得换。有回出差落在酒店,我愣是打了两百公里的车回去取。”
他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司机布满血丝的眼:“东西跟人久了,是有情分的。车也一样,路也一样。”
另一位是消郁居士,她从包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绿豆糕,轻轻掰成两半,递一半到前面:
“师傅,吃一口吧。我自己做的,糖放少了,不甜腻。”
见司机不接,她一点儿也不恼,把糕点放在仪表盘旁边,自顾自说道:
“我儿子今年十七,叛逆期,跟我顶嘴,气得我上周把擀面杖都摔断了。可昨天我切菜割了手,他半夜偷偷到我房间,给我贴创可贴,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眯着眼呢。”
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纹: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上硬,手上软。”
秦婉尔勇敢地转过头,直视正在开车的司机的眼睛。
她的目光从来不锐利,却如同星辰大海,甚至让人平和安静:
“师傅,您家里……也有这样‘嘴上硬、手上软’的人吧?”
司机肩膀猛地一抖,方向盘打滑,车身剧烈晃了一下。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刺破夜空。
秦婉尔声音婉约动听,也依然平稳,像一根锚:
“我猜,您有个女儿。或者……是个儿子?”
司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闺女。三十了。嫁人了。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
“她上次打电话,是不是让您‘少抽点烟’、‘别省着不吃肉’?”
司机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
秦婉尔眼眸里含着深切的理解:
“因为很多儿女都一样,他们嫌你,是怕你走,他们不打电话,是怕听见你咳嗽,有时候忙碌起来就专注于眼下事,心中是有你的。”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轻:
“师傅,您要是今晚没回家,她明天打电话来,没人接。后天打,还没人接。大后天,她就得请假,坐最早的一班车回来。”
秦婉尔开始直接说出司机的冲动行为:“您觉得,她是先看见您的车,还是先看见绿化带里……那堆她再也叫不应的废铁?”
司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方向盘上。
车速终于真正慢下来,八十,六十,四十……
忘夏居士低声念:“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消郁居士把另一半绿豆糕也放到前面,轻声说:
“师傅,糕,随缘吃。”
秦婉尔望着窗外的山川,又开始吟诵,这次声音里有笑意:
“蝉声如织,织的是夏;绿荫如盖,盖的是家。”
她想着长安的家,内心欢喜。
秦婉尔接着对司机说,也像是对风说:
“您闺女还等着您接电话呢。”
司机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熄火。
他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像一只终于靠岸、却还在惊涛里余悸未消的旧船。
远处,雷声滚过天际。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秦婉尔重新摇上车窗,只留下一道细缝。风变清凉了,带着雨水的气息,彻底消灭了他的烦躁。
她轻声对司机说:
“师傅,雨大了。前面有个服务区,咱歇一晚,明早再走吧。”
司机闷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声音:“……嗯。”
车灯照亮雨幕,面包车重新发动,调头,向服务区驶去。
蝉声被雨声盖住。
但榕树还在,绿荫如盖。
秦婉尔在心间吟诗:“
蝉声如织织炎夏,
绿荫如盖盖故家。
高树流音穿户牖,
浓阴匝地覆庭阶。
午风不动千竿静,
日影潜移半榻斜。
最是人间清暑处,
一瓯茶罢数声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