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鹫山,晨雾如仙,也如揉碎的纱。
“师父,我又犯错了!”
书香家庭老四秦芷若向师父跑去。
“秦素慈,犯什么错了?”马辰星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芷若。
“我又忘记带剑了。”秦芷若连打了一个侧滚翻。
“师妹,来,你的剑,接住!”董梦把秦芷若的剑拿了出来。
“好,谢了!师姐。”
秦芷若又转身望向马辰星:“师父,你看,剑不就来了!不就是忘记拿剑,怕什么!”
“怕什么!怕什么!小师妹真是什么都不怕!”二师兄魏然露出洁白的牙齿。
秦芷若差点儿翻了一个白眼。
“既然不怕,那你参加剑术大赛吗?”魏然想向前拍她两下背。
秦芷若直接上前轻敲魏然两下额头:“当然不怕!关键是怕什么!”
练武场上的弟子们几乎到齐了。
大家的剑穗划过空气带起细碎的风声。
秦芷若收势时辫子扫过肩头,额角的汗珠坠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师父,这次大赛要是拿了名次,是不是能让观里的典籍库多开放两层?”
马辰星剑尖点地,白雾在他周身缭绕。
他的声音透过雾气传过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秦素慈,先问你自己,能不能接得住往届冠军的‘破风式’。”
马辰星人高健壮,剑身在晨光里闪了下寒芒。
他对着秦素慈比了个“来”的手势,算回应。
魏然收剑时顺手摘了片沾着露水的叶子,弹到秦素慈眼前:“
小师妹这身手,短短时间内居然和我不相上下,去了肯定能把那些老古板惊掉胡子!
上次我去山下打酒,听人说今年裁判里有位最爱看利落招式的,正好合你路子。”
董梦拢了拢被雾打湿的袖口,望着远处云蒸霞蔚的山尖:“我要是能去,师妹,我定为你加油,以前我梦见过颁奖台的样子,铺着青石板,刻着剑纹。”
秦芷若转了转手腕,剑穗甩出半圈弧线:“
大师兄都没说不,那我去定了。输了大不了回来多站桩和扎马步,师父,到时候可得给我加练陪练!”
马辰星喉间低应一声,剑尖挑开身前的雾团:“秦素慈,先把晨课的‘流云十三式’练完再说。”
大师兄谢泽已提剑上前,剑尖虚点秦芷若的肩头,算是开场。
董梦朝秦芷若竖起大拇指:“重在参与!”
“是啊!不管名次怎么样,关键是我上场尽力了!”秦芷若练习着一招一式。
秦芷若剑式一挥,剑光起落处,云气自腕底而生,一式十三变,如流风回雪,练武场满场皆白。
马辰星的剑尖挑破晨雾,每一式都似有云絮缠绕。
谢泽练十三式连绵不绝,竟像是要把整片天空的流云都收进这一柄青锋里。
魏然跟在谢泽身后,剑如虹。
秦芷若英姿飒爽,鬓边一缕青丝尚未落下,而练武场落叶已分作十三堆,整整齐齐,仿佛云过留痕。
她收剑时,随意念出了婉尔姐姐曾经把她搂在怀里所作的一首诗:“
琴棋书画意从容,
风雨何妨一笑逢。
书香不为争鼎业,
闻鸡只为砺心胸。
苔花虽小生命美,
萤火虽微亦照水。
且观输赢青史上,
重在参与勿相忘。”
真可笑,秦芷若一失忆,忘却了亲人,却不忘诗意与书香。
鹏城,书香家庭长姐林雅清把午餐端上了餐桌。
她的额前秀发含着汗水。
赵仲达绅士地为林雅清、刘晓珍、赵伟军拉开座位。
餐桌上的清蒸东星斑冒着热气,葱丝在鱼身上蜷成精致的弧度。
赵仲达牵了牵林雅清的手,把叶酸轻轻放在了旁边。
他的意思是他和霆枭房地产销售部的戚山筱真的没有什么。
林雅清一个眼神,已显现气场,她目光中的含义是:“我早已信任你,你何须解释,解释多了,倒成了掩饰。”
赵光磊沉默地吃着碗里的米饭,眼神落在面前的豉汁排骨上,却没什么胃口。
刘晓珍给林雅清夹了块烧腊,忽然提起:“好雅清,乖雅清,你怀孕了,多吃一些。”
“谢谢妈。”林雅清示意赵仲达给刘晓珍和赵伟军盛汤。
“爸妈,我来给你们盛汤。”赵仲达心想百善孝为先,自己在孝道这一方面一直做得很好。
赵光磊的筷子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烫,他觉得他的期末考试并没有考好。
林雅清看在眼里,给赵无极舀了勺瑶柱粥。
“妈妈,我不喝粥,喝奶,只喝奶!”赵无极嘟着小嘴,把脸侧向一边。
“那喝完粥,吃了鱼,我们再喝奶,好不好?”林雅清目光和善地看着赵无极。
“不行!不行!就不行!”
赵无极用小筷子敲打着桌子,把小叉子也扔在了一边。
赵仲达回眸,眼里含着小小的漩涡,他只是轻轻扬了扬巴掌。
赵无极立刻想起了什么,巴掌可以代替小板子。
他微微缩了缩小屁股,耸了耸小肩膀:“妈妈,我还是吃吧,什么都吃一点儿。”
林雅清对赵仲达眨眨眼,意思是别用巴掌吓唬孩子,无极就是还在宝宝叛逆期。
她给赵光磊夹了他爱吃的菠菜、秋葵、油麦菜,一边轻声道:“光磊,考试就像过一座桥,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重要的是过桥后的路怎么走。”
赵仲达给林雅清夹了一块鱼肉,温和地看向赵光磊:“光磊,我当年考大学,志愿填得太高落了榜,后来复读时想通了,考学不是唯一的出路,尽力就好。”
赵伟军放下筷子,沉声道:“
我在部队时,新兵训练总有人跟不上,但最后能留下来的,不一定是最能跑的,是最能扛的。”
他看向光磊,“别把一次期末考试当包袱,当成一次考验就行。”
“嗯。”
赵光磊闷哼一声。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有些发涩,他觉得爸这个老男人和两个老古董根本就不懂自己,过不久自己就要上高三了,这压力是多么大,估计就算是幻想的平行世界里的进取之神奈格里,也救不了因考试而迷茫的众多学生。
刘晓珍和赵伟军瞧见赵光磊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感到空气都变得沉闷。
林雅清和善地沟通:“光磊,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家里永远是你温馨的港湾。”
“雅清姐,可考不好怎么办?”赵光磊喜欢叫林雅清是雅清姐,而不是妈。
刘晓珍见家里的氛围还是可以,她接着说道:“
考不好再考,或者学门手艺,或者在你爸那里做事。以前我们那个年代,我当会计时,师傅没读过大学,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考出来的。”
赵无极看了看赵仲达没有扬手的动作,他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说的话,举着小勺把粥送到赵光磊嘴边:“哥哥吃,粥粥甜,不考试,烤蛋糕。”
赵光磊愣了愣,他没想到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只爱喝奶的弟弟这时候还是非常可爱,只要不是大哭大闹那副鬼样子,给他举高高都可以。
他张嘴喝下粥,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心里的紧绷似乎松了些。
林雅清静静地看着赵光磊。
她想起前几天整理书房,看到他在《平行世界套装》里有写下纸条“怕让你们失望,怕自己真正成为透明人。”
这种字迹里藏着赵光磊的焦虑,还有属于他淡淡的忧郁。
“光磊,我大学学的设计,只是专科学校,”林雅清端庄典雅地坐着,语气和善,“当年我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但是我努力提高自己的各项能力,后来成为创意设计领域的定海神针,有时候,实用能力比分数更有说服力。”
刘晓珍与赵伟军同时看着林雅清,他们认为儿媳本来就是实力派的女强人,比钱怡恩强千万倍,只是他们更希望雅清就安心呆在家里,毕竟怀了二胎。
林雅清看向赵光磊的目光里充满鼓励:“光磊,你的想象力很好,这也是属于你的闪光点,不是吗?”
赵光磊刘海后的眼睛亮了亮,他觉得还是雅清姐懂他,他幻想的平行世界里的事情只能和雅清姐交流。
赵仲达温和地看着赵光磊,他笑道:“光磊,我看过你的建筑画,线条很有力量,比我年轻时强多了。”
赵光磊的头埋得更低了,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丝弧度。
“高考不重要吗?”赵光磊的声音小如蚊子。
赵仲达起身拍了拍赵光磊的肩膀:“高考当然重要,很多人因此改变命运。”
“大家只看高考分数,好残酷。”赵光磊缩了缩脖子,有点儿像青春期的土拨鼠。
林雅清和赵仲达对视了一眼,她和善说着:“光磊,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人格比分数更重要,诚信、善良、责任感等;
能力比知识重要,比如思考能力、创新能力、表达能力、实践能力等;
习惯比成绩重要,比如阅读习惯、运动习惯、反思习惯等。”
赵光磊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赵仲达赞同雅清夫人说的,因为学历贬值这就是发展趋势,综合能力素质胜过分数。
夏日火辣辣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
赵光磊拿起空调遥控器把26度调到了25度。
餐桌上,烧腊的油香混着米粥的甜,空气里满是熨帖的家庭幸福。
“光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爸理解你。”赵仲达给赵光磊夹了块排骨,“上了高三尽力就行,我们都支持你。不管考成什么样,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嗯”
赵光磊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
他拿起筷子,认真地吃起饭来。
赵无极在一旁拍手:“哥哥吃饭饭,有力气!给无极举高高。”
赵仲达轻轻抚摸着赵无极的头:“无极,你的滑梯下午就到,到时候就安在客厅靠过去一点儿的窗边,好吗?”
“好哇!好哇!”赵无极看了看赵仲达的手掌,觉得爸爸的手很宽大,充满了踏实感。
林雅清看着赵光磊放松的侧脸,与赵仲达交换了个眼神。
赵光磊将学业的紧张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而家人的理解,就像这桌粤式家常菜,不用太浓烈,却能一点点暖到心里,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高考不是孤军奋战,身后永远有退路与后盾,道路有很多条。
和平岛,暮色像块浸了蓝靛的布,一点点漫过礁石。
书香家庭老五秦子渊正往火堆里添柴,烤熟的海鱼泛着难闻的气味。
他回陆地的希望落空了。
京都中华大学的叶立衡教授和他的学生正在岛上找船。
“汪!汪!”
白白对着远处的沙滩低吠了两声。
这不是求救时的急切,是带着一种失望的叫声。
秦子渊抬头望去,只见叶立衡和冯小逢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礁石后走出来,裤脚全是泥污。
他灿烂笑着,没想到叶立衡叶子也有这个样子的时候,如果书香家庭二姐秦荷夕还在世,她是清冷一笑,还是犀利一笑呢?
举着相机的男生冯小逢差点被贝壳绊倒,模样十分滑稽。
“完了完了,倒霉透了!船真被浪卷走了!”
冯小逢哀嚎着,他瞧见火堆旁的秦子渊,眼睛瞪得溜圆,“叶教授!我们要不就和秦子渊住一起吧!反正他是秦荷夕的弟弟!”
叶立衡扶了扶被海风刮歪的圆眼镜,眼镜后是深邃的思念。
随后他把目光落在叶立衡和白白身上,又儒雅随和地看着旁边整齐的营地。
叶立衡觉得荷夕的弟弟太厉害了,很多14岁的孩子还在家里闹青春期别扭,陷入家庭手机争夺战中,而他,已经完成了荒岛生存。
冯小逢瞧着秦子渊用棕榈叶搭的棚子,分类摆放的死海鱼干和野果,显然不是“野人”的居所。
他想到“野人”两个字,差点儿笑得趴在海滩上。
叶立衡整理了一下衣袖,他走上前,语气谦和:“秦子渊,又见面了。找了一天,我们的船确实被潮水冲走了,看来要暂时借住你的营地了。”
秦子渊忍不住笑了:“叶子,我们还客气什么!随便住,最近我都孤独死了,还好有白白陪着我。”
白白蹭了蹭秦子渊的膝盖,摇了摇尾巴。
秦子渊一边抚摸着白白的头,一边说:“刚开始,还觉得自己是获救者,这会成了‘东道主’。”
他阳光开朗地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腾出位置:“你们叫我子渊就行,或者子渊弟弟,家里人都这样叫我。吃什么,你们随意,这里淡水和柴火都够。”
“子渊弟弟,我怎么觉得你比鲁滨孙还厉害。”冯小逢俏皮笑着,他笑完就已经举着相机对着火堆拍起来。
“没有没有,鲁滨孙厉害,他会种田,还养了羊。”秦子渊把两只手放在头上晃来晃去,眼眸亮晶晶地闪烁着。
叶立衡忍俊不禁地看着秦子渊,他想起秦荷夕给他写过的信中有提到她对子渊弟弟很严厉,看来严师出高徒还是有理的。
“哇,子渊弟弟,这营地也太专业了!你简直是生存大师啊!”冯小逢四处观察着。
“荷夕若是还在,她也会感到欣慰的。”叶立衡笔挺地坐着。
“她不打我就行,我怕她收拾我。”秦子渊舀出了一些淡水。
冯小逢突然凑近秦子渊,举着相机对准他的脸,“子渊弟弟,来一张!记录下孤岛版‘桃园三结义’!”
“冯小逢,别胡闹。”叶立衡轻声制止,转而看向秦子渊,“子渊,我们还有压缩饼干和罐头,今晚可以一起分着吃。”
白白似乎对这两个新伙伴很满意,摇着尾巴凑到冯小逢脚边,闻了闻他的鞋子,被臭到了,它也没有叫,只是把头耷拉着。
冯小逢一把抱住白白:“嘿嘿!这拉布拉多也太乖了!叫什么名字?白白?好酷!来,跟我合张影!”
秦子渊看着冯小逢举着相机和白白自拍,又看了看坐在一旁安静整理背包的叶子。
他感受到这和平岛的夜晚热闹了许多。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窜得更高,映得四人一狗的影子在礁石上轻轻晃动。
“叶子,你们带了卫星电话吗?”秦子渊想起正事。
叶立衡摇摇头:“卫星电话在主船上,小艇上只有应急设备,我们的手机也没有电了。不过别担心,我们的研究船三天后会来接应,到时候就能一起离开了。”
冯小逢正举着相机拍星空,闻言插嘴:“三天!正好可以拍一组‘孤岛生存实录’!子渊弟弟,明天带我去你找野果的地方呗?我要拍你怎么辨别有毒植物!”
秦子渊点头答应,他想如果母亲林思琴和芷若姐姐在和平岛上就好了。
如今有了值得信任的同伴,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一切还是有希望。
白白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扫过秦子渊的手背,带着安稳的暖意。
海风穿过礁石,带着远处的海浪声。
火堆噼啪作响。
压缩饼干的实在和烤死海鱼的焦香漫开来。
“叶教授,明天我要拍很多,就像以前在中华大学拍神仙眷侣一样那么认真。”
冯小逢兴奋地念叨着明天的拍摄计划。
叶立衡偶尔回应两句,他望了望星辰,可能荷夕真的在某一颗星星上看着他,这样看着,好像就与她隔得很近。
秦子渊在一旁听着冯小逢的滔滔不绝,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芷若姐姐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了。
要是没有掉入福尔摩沙海峡该多好。
此刻还有个安慰,不用再对着白白自言自语了。
冯小逢做着张牙舞爪的动作,他对着火堆按下快门:“完美!这张叫‘孤岛夜话’!等回去了给我的亲朋好友展示一下,给他们看看我有导演梦不是嘴上说说!”
叶立衡望着镜头里跳动的火光,还有火光中三张被映亮的脸,或许,他该渐渐放下对荷夕的思念。
生命的奇妙之处,就在于这些意料之外的相遇,哪怕是在这座和平岛上,也能拼凑出温暖的幸福瞬间,不管有没有那碗红糖荷包蛋。
长安,国槐无声。
书香家庭老三秦婉尔准备去查明白家被封的原因。
她正好碰见了高中班主任赖老师。
赖老师一眼看出带着粉色丝巾的秦婉尔,他主动打招呼:“秦婉尔,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秦婉尔回过神来,她抬眸,婉约含蓄地与赖老师打招呼,恭敬点头:“赖老师,您好!师生一场,不相忘。”
“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赖老师的麻子脸在阳光下闪着光。
“赖老师,什么事,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秦婉尔注意到赖老师身后还跟着人。
她想起赖老师以前在她上高一时提起过流落街头的事,想起自己在山城时做“乞丐”,有些唏嘘不已。
赖老师指了指身后的同学:“秦婉尔,你可以叫他小安,他高考失利,有些抑郁。”
“赖老师,没问题的,前边正好有茶楼,您们请。”秦婉尔轻轻抬手,一缕清风飘过。
“秦婉尔,我就不喝茶了,学校还有事。”赖老师看着还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只是头上的白发多了一些。
“好的,赖老师,再见,您多保重。小安,来这边,天热,喝茶也解暑热。”秦婉尔说话亲切。
小安看了看中华才女秦婉尔,愣了愣神,然后跟上。
茶楼里,飘着茯茶的陈香,雕花木窗漏进几缕光。
秦婉尔给小安续上茶。
盖碗碰撞传出轻响。
窗外的秦腔唱腔,漫出几分古朴的暖意。
小安失落地想:高考考差了,完了。
秦婉尔眼神柔和而坚定:“算起来,我也是你的学姐,都是来自于同一所高中,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这里言论自由。”
小安的目光落在茶盏里沉浮的茶叶上,声音闷得像被水汽捂住:“查完成绩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我妈在门外哭,我爸抽烟抽到天亮。”
秦婉尔的眼眸泛着光,她的声音如浸了茶露般温润:“
小安,我见过很多考生,考后总说‘要是再努力点就好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试卷上的分数,从来测不出一个人能走多远。”
她抬手拂过茶案上的诗笺,上面是刚写就的两句:“
长安古道车马疾,歧路风来亦可期。”
小安抬眼时,正撞见秦婉尔眼底的清澄,像茶楼外护城河里的水,映着云影却不晃眼。
“可我让他们失望了。”
小安喉结动了动,“我爸总说,他这辈子没考上大学,就盼着我争口气。”
“你看这茯茶,”
秦婉尔轻轻提起茶盏,“刚泡时涩得发苦,焖得久了才出甘味。人生哪有一蹴而就的事?我认识位画家,考美院落榜三次,后来靠街头画像攒钱拜师,现在他的画挂在美术馆里。”
小安的指尖无意识地划着茶案的纹路,像在描摹心里的结。
“我现在看见书本就恶心,什么书香,屁都不是。”小安人生中第一次说了怪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以前总觉得高考是唯一的桥,现在桥塌了,不知道往哪走。”
秦婉尔给他夹了块水晶饼,酥皮上的芝麻在光下发亮:“桥塌了,就趟水过;水太深,就绕着走。你看这西安城,明城墙绕了十三公里,不也把四方游客都装下了?路从来不是只有一条直道。”
她内心的感触很深:婚姻也是如此,而家仇就像一团乱麻,连家都被封了。
秦婉尔缓了缓思绪,轻声念起新得的诗:“‘
笔落卷收皆是序,
人生答卷岂千题?
长安月照歧途晚,
且向新程赋小诗。’”
窗外的秦腔唱到了高潮,唱腔里的激昂撞碎了茶楼的沉寂。
小安看着秦婉尔素净的侧脸,有一部分被粉色丝巾遮住,可能是为了遮挡阳光。
他想起考前总听的话:“考不好就完了”。
这时的小安坐在这飘着茶香的屋子里,听着这些不急不缓的话,心里的那块冰好像悄悄化了些。
“我其实喜欢拍照摄影,”
小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很轻,“我爱偷偷拍老街的屋檐,拍城墙根下棋的老人,只是……”
“只是觉得这算不上‘正途’?”
秦婉尔接话时眼眸含笑,“以前我和毕教授接诊了一个姑娘,学护理的却爱做汉服,现在开了家工作室,把医院的医患沟通做成了古风情景剧,做得风生水起。所谓正途,不过是让心有处可去。”
茶盏里的茶叶渐渐沉底,露出清亮的茶汤。
小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尽后的甘味漫过舌尖,像有股暖流慢慢淌进心里。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鸽群,忽然觉得,就算没走上那条被期待的路,天也未必会塌下来。
秦婉尔看着他舒展的眉头,提笔在诗笺上添了最后一句:“
莫叹长安人心冷,
且将新火试新茶。”
茶香袅袅……
秦婉尔心如明镜:解开心里的结有时不必靠激烈的劝慰,就像这杯茶,慢慢品,总能尝出回甘来。
高考这件事,若是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就会少很多忧郁。
且观输赢青史上,
重在参与勿相忘。
“勿相忘”三个字压在秦婉尔心上:“
王轩辕,你还好吗?
书香家庭的每一位亲人,你们还好吗?”
她想起荷夕姐,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