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雨霁清凉,蝉声渐歇。
“光磊哥哥说我滑滑梯幼稚!”赵无极嘟着小嘴说着。
林雅清和善笑着。
她亲切地对赵无极说:“滑滑梯不幼稚,只是光磊哥哥太大了,滑不了你的小滑梯。”
赵无极喝了一口奶:“就像他不喝配方奶粉一样!”
刘晓珍把夜宵虾饺端上了桌。
她认为大家不喜欢吃黑豆、黄豆……绿豆、小米、黑米煮出来的粥,就换成了虾饺和艇仔粥。
赵仲达上前:“妈,我来端。”
赵光磊看了看虾饺冒着热气,水晶皮里的鲜虾馅透着粉白,不是他爱的,可能幻想的平行世界里的吸血鬼也不爱吃这个,大红色的液体才是他们的最爱。
他拿起一片清新淡雅的猕猴桃,直接用绿色的液体就可以打败那些吸血鬼,根本不用进取之神奈格里上场。
赵无极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奶喝光,小手指着客厅角落的塑料滑梯。
他晃着小手:“要玩滑滑梯!”
赵光磊暗自心想:“又是玩滑梯,好幼稚,幼稚真可怕,不过可以把那条忧郁的河流填满。”
刘晓珍给赵伟军盛了碗艇仔粥,随即看向赵光磊,闻言笑道:“光磊小时候也爱玩滑梯,当时你非要抱着玩具车一起滑,摔了一跤都不哭。”
“嗯。”
赵光磊闷闷地哼了一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耳尖微红。
他小声地说着:“还是幼稚。”
“无极,除了喝奶,再吃一些杏仁糊。”
林雅清正用小勺给赵无极分杏仁糊。
她回眸看向赵光磊:“光磊觉得幼稚,我理解,是因为忘了自己小时候也觉得这滑梯很高,要鼓足勇气才敢往下冲吧?”
赵仲达放下汤匙,温和地接话,他起身轻轻拍了拍赵光磊的肩膀:“我前几天整理书房,翻到你四岁画的画,给滑梯画了翅膀,说要让它飞起来。”
赵光磊的头埋得更低了,嘴角却悄悄撇了撇,像是在回忆什么。
赵伟军喝了口粥,沉声道:“
我以前在部队时,新兵蛋子们训练完,还会抢着玩单杠翻跟头,三十多岁的人了,闹起来跟孩子似的。幼稚不幼稚,不在事,在心里有没有那点热乎劲。”
林雅清微微点头,她内心赞同,因为这也是童心。
赵无极喝了两口粥,抱着小猫咪玩偶往滑梯跑。
当他爬到顶端时还回头冲赵光磊喊:“光磊哥哥看!飞咯!”
赵光磊没回头,却悄悄抬眼瞥了一眼。
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滑梯添了几分俏皮。
赵无极晃动着小脚,在滑梯上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这个崭新的滑梯上留着属于他的温度,他想到不久后会有个弟弟或妹妹,就会有人陪他一起滑了。
刘晓珍给赵光磊碗里添了个烧卖:“你小时候总说滑梯是魔法城堡,现在觉得幼稚了,可当时的开心是真的呀。”
赵光磊心想老古董当然不懂自己,暑假作业多,快要上高三,压力好大。
林雅清把秀发别到耳后,对着赵光磊亲切笑着:“
光磊,有时候保留一点‘幼稚’,其实是给自己留个喘气的地方。就像我做创意设计累了,也会陪无极玩搭积木游戏,觉得心里能松快些。”
赵仲达看着赵光磊有心事的侧脸,给他递了一张纸巾:“光磊,等你再过几年就会懂,能坦然地‘幼稚’,其实是件很珍贵的事。”
“呵呵呵呵……”
赵无极在滑梯上笑个不停,小猫咪从怀里掉下来。
赵光磊走过去下意识地弯腰接住,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赵无极欢呼着扑进赵光磊怀里:“光磊哥哥,举高高!”
赵光磊身体僵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抱住了那小小的身子,稍微举了举。
他觉得赵无极又比之前重了一些。
月光落在滑梯的顶端,清辉也似乎变得有童趣。
有些“幼稚”,从来都不是需要丢掉的东西,而是藏在时光里的糖,偶尔尝一口,能甜到心里。
林雅清思索:“人往往都会经历幼稚时期,一些看似幼稚的事情,其实并非幼稚,而是时光留给孩童的天真烂漫。”
她想着婉尔妹妹曾经和芷若、子渊一起玩水的有趣经历,眼里含着欣慰。
长安盛夏,晨间微凉。
老茶楼藏在城墙根的梧桐荫里,青砖灰瓦,木门铜环,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印章。
秦婉尔步伐轻盈,她推开门,冷气混着茯茶的陈香扑面而来,瞬间将暑气隔绝在外。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还是决定为李一简解惑。
秦婉尔以前认为她学了心理专业,自己和毕教授帮助了许多人,也算逐步实现了理想。
可是如今来看,有些人是“救”不了的,秦婉尔在上高一时就认识李一凡,没想到……这让她内心或多或少有些失落。
秦婉尔来到二楼雅间“兵马俑”,或许因为李一简本来是优秀的兵马俑讲解员。
窗外是斑驳的城墙砖,爬山虎在缝隙里绿得深沉,偶尔有鸽群掠过,哨声悠扬如古调。
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壶里是刚煮开的泾阳茯茶,汤色红浓如琥珀,杯底沉着几粒炒米。
楼下传来秦腔的断续唱腔,某个老人在吊嗓子,沙哑而苍凉。
李一简常常在秦始皇兵马俑讲解“千人千面“的兵马俑,以前他认为每一个兵马俑都好孤独,如今,他确实把他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他视秦婉尔为遥远的知己,如果秦婉尔离婚,他也愿意与她在一起。
李一简此刻坐在窗边,背对门,身形如兵马俑般僵硬。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一杯茶推向前方空位。
李一简的声音好听也沙哑,像秦腔唱坏了嗓子,可能是他昨天倾诉得太多:“你来了,茶刚煮好,炒米是你喜欢的量。”
秦婉尔含蓄落座。
她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背影也曾经多次留给了他弟弟。
李一简穿着藏青色衬衫,肩头落了墙灰,像某种古老的铠甲。
“李一简,我记得一号坑出土的兵马俑中有一位跪射俑,虽弯着身,却还撑着。”
李一简微微一颤,肩膀的弧度也弯了一些:“...跪射俑。你记得我讲过,他鞋底纳着针脚,是母亲的牵挂。但凡子...弟弟的鞋底,磨穿了,我没给他买过一双,我以为他只喜欢我做的月亮水饺。”
他转身,有一种深切的孤独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李一简眼眶有一点儿红,但眼眸深处仍有某种火光,那是一种活着的坚毅、隐忍。
秦婉尔婉约一笑:“李一简,你做的月亮饺子,确实很好吃,那天你也帮助了我,谢谢你。”
李一简的目光里含着一种高远,也带着一丝破碎的神秘:“
秦婉尔,我之前确实快碎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每天我给众多游客讲解,我对着那些陶俑的脸,觉得他们在看我。千人千面,没有一张是我的,我...”
他眉眼依旧如画,手指攥紧茶杯,粗陶的纹理硌着掌心:
“我对着游客说,'兵马俑是秦始皇的陪葬,是权力的永恒'。但我心里在想,我也是‘陪葬’,‘陪葬’给我自己的恨。”
秦婉尔垂下星辰大海的眼,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喝茶,炒米在舌尖爆开,香气含着茯茶的陈厚。
她优雅地放下杯,声音如城墙根的风,低而稳:“李一简,两年前那件事,馆长侄子的事,你还恨吗?”
李一简一怔,然后内心某种被压抑的东西突然涌出:“恨?我恨了两年!他什么都不会,靠关系顶了我的位置,那时把我发配去库房!接待最难搞定的游客,那些文物,我擦了半年,每一片陶片都在嘲笑我!”
秦婉尔的一头青丝垂下,每一根头发都像是沉重的叹息。
李一简的声音提高,像秦腔的破音,然后突然压低,像怕惊扰什么。
他接着说:“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我为什么不忍?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低头?我为什么要...要那么孤高?”
他抬头,看向秦婉尔,眼里有孤芳自赏,也有某种古老的高尚:“
如果我没有被穿小鞋,我就不会感到那么不公平,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愤怒,我就不会...不会对凡子说那些话。如果...”
他停住,手指插入黑色的短发,发丝像要把他自己撕裂:“婉尔……你说,是不是我害死了凡子?是不是我的恨,导致他想和我断绝关系,他内心绝望,所以……?”
秦婉尔没有立刻回答,眼眸里透露出一种慈悲。
她轻轻从包里取出一个陶俑摆件,是憨态可掬的百戏俑:“李一简,还记得那年,我快要和王轩辕结婚前,你送给我的吗?当时,你说,百戏俑是秦始皇表演耍杂耍的,寓意喜乐平安。”
秦婉尔将陶俑摆件放在茶桌上,看着有些崭新,她一直放在长安书香家庭里的,也像某种正在融化的历史:“
李一简,你恨馆长侄子,恨自己孤高,恨命运不公,恨李一凡当时的任性,你的内心体现在了李一凡身上。但你知道李一凡怕什么吗?”
李一简回想了一下:“...怕赔钱?怕豪车车主?怕一种无望?”
秦婉尔轻轻摇头,目光如星辰穿透茯茶的烟:“
他怕的,是让你失望。他给你打电话,不是想让你解决问题,而是想让你说‘别怕,哥在’,他希望你彻底原谅他,只有爱,没有恨。他最怕的,就是真的让你失望了,他认为他一直是你的负担。”
秦婉尔整理了一下粉色丝巾,她让话语沉淀,如茯茶在杯底慢慢澄清。
“李一简,他跳河,不是因为豪车,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活着,麻烦你,这不是你的恨害死了他,是你的沉默,你没有说‘哥早就原谅你了’,你说的是‘要不是你,爸妈怎么会死’,他认为他永远是无法被原谅的罪人。”
李一简颤抖着双手,某种类似崩溃的东西从眼底涌出,但他没有哭,只是攥紧陶兵马俑,“
我……我每天讲解,看着那些俑的脸。有的严肃,有的微笑,有的像在哭。我总想,哪一张是凡子?哪一张是我?如果像了,是不是就不孤独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城墙上的爬山虎在风中颤动,像无数绿色的星灵:“
秦婉尔,我后来查过。凡子跳河那天,河水不深,只有一米五。他是会游泳的。但他...他没有挣扎。他是让自己沉下去的。”
李一简好听的声音破碎着,像粗陶杯沿的缺口,锋利而沉默。
秦婉尔想起以前老四秦芷若和老五秦子渊带着白白去河里游泳,据说那次过后白白就学会了游泳。
李一简接着说:“一米五的河,他一米七八,他只要站起来,就能活。但他没有。他……他选择了不站起来。因为……因为站起来,就要继续面对他是罪人,面对豪车,面对...”
他停住,像被自己的话堵住:“面对活着。”
秦婉尔轻盈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李一简,声音如城墙根的风:“
李一简,曾经你说过看过的一本书《百年孤独》,当时你认为每一个兵马俑都好孤独,你写过一篇论文《兵马俑的凝视,权力与个体的永恒对抗》。你说,‘每一张俑脸都是个体,但合在一起,就是权力的沉默’。”
秦婉尔转身,内心感受着陶兵寂寂卧千秋的意境。
她目光柔和而坚定,映着茯茶的烟:“
而我当时思索:“李一简,你看见了沉默,但没看见沉默里的声音。那些俑,不是不说话,是说不了。他们被烧制成陶,被封入地下,但他们的针脚、他们的发丝、他们掌心的纹路,都在说,我曾活过’。”
秦婉尔走回,坐在李一简对面,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茯茶气和某种古老的疲惫:“
李一凡内心的负担,就是他的针脚。‘我是罪人’,这四个字,是他能说的全部,你没有彻底原谅他,不是因为你不爱他,而是因为你的内心在某一瞬间也被烧制成陶了,被你的恨、你的清高,以及‘爸妈都是他害的’这种执念封固了。”
李一简挺直了一下脊背,苦笑了一秒:“...我也成了俑?”
秦婉尔的眼眸里含着深切的理解:“是,但俑可以被看见,被解读,被重新赋予声音。你每天在讲解他们,也是在讲解自己,只是你很需要一个人真正的倾听你,谢谢你昨天细细讲述。”
“秦婉尔,没有打扰到你就好。”
李一简抬眸,眉清目秀中有些期待:“……秦婉尔,中华才女,你能给我写点什么吗?像以前一样。你写诗,我讲解。我们配合过,我们还是文友、书友。”
秦婉尔宛然一笑,如古玉生温:“好,李一简,我随意而作,不管押韵不押韵,不对齐,当然,也不是写给你,包括两个被烧制成陶、又试图说话的人。”
她取过素笺,研墨。
茶楼老板备的,因常有人来写字。
秦婉尔提笔,眼眸如星辰大海泛起涟漪,笔触沉,像在长安的黄土上刻字。
“俑坑深处万面沉,
一面向来一面向心。
莫道针脚无人见,
针脚原是亲泪痕。”
她搁笔,将素笺轻轻推给李一简。
“城墙根下茯茶陈,
兄弟河深一米五。
莫言一米能淹骨,
淹骨原是未说出的‘在’。”
秦婉尔目光深远,像看向某个遥远的、正在散去的晨雾:
“今朝知己对故人,
不是解人只是听。
若问此身归何处,
归在还愿意,
讲解千人千面的,
灵魂里,
归在还愿意
听见‘我只是怕’的
听觉里。”
李一简嘴唇微动,跟着默念。
他没有想到中华才女也有随意作诗的时候,诗可以不整齐,就像人生充满各种遗憾。
最是“针脚原是亲泪痕”和“淹骨原是未说出的‘在’”
“……秦婉尔,我……你的诗怎么作,都好听。”
秦婉尔含蓄一笑,笑声如山间清泉。
李一简定了定神,曾经他认为秦婉尔只是在生命中短暂出现过,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是幸运美好的事,如今依然如此。
他清了清嗓音:“我能再讲一遍兵马俑吗?不是给游客,是给你,给你讲,我重新看见的。”
秦婉尔轻轻偏了偏脑袋,眼眸里印着李一简的模样:“好,李一简,我听着。不是书友文友,是知己。”
李一简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城墙,身形如兵马俑般僵硬,但某种东西在松动。
他开口,声音从清亮到字正腔圆,像秦腔的破音后,重新找到调门,到达一种境界与高度:
“各位游客,我们现在看见的,是秦始皇陵兵马俑一号坑。这些陶俑,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五,和真人等大,但你们注意看他们的鞋底。”
李一简停顿,像回到某个遥远的、还未完全破碎的时刻。
他停了停,眉毛如柳叶:“
鞋底纳着针脚,是亲人的牵挂,但你们再看他们的脸,有的严肃,有的微笑,有的像在哭。这些脸,不是秦始皇的脸,是制俑工匠的脸,是他们邻居的脸,是他们弟弟的脸。”
李一简转身,看向秦婉尔,眼里有清泪,但没有落下,泪在讲解中,变成了某种更持久的东西:“
两千年前,这些工匠被征发,离开家乡,离开母亲,离开兄弟。他们制俑,是为了让秦始皇永生。但他们偷偷把自己的脸,刻进了俑里。这是沉默的反抗,是不能说出的爱。”
他停顿,让话语有一种飘荡之感,如茯茶在杯底慢慢澄清:“
我弟弟李一凡,不会制俑。但他会送外卖,会把最美的花送到爸妈的坟墓面前,会淋一场又一场雨,会看见灵魂,会跳河……会把泪水流在铺盖上和月亮饺子里……这也是他的脸,他最深切的感情,他的沉默的反抗,他的不能说出的爱。”
李一简看向秦婉尔,目光如炬却温和,像兵马俑在地下两千年后,第一次被光照亮:“
秦婉尔,我以前讲解,说的是‘权力的永恒’。今天,我想说,这些俑,不是权力的陪葬,是爱意的化石。每一张脸,都是某个人想被记住的证据。凡子想去墓地过夜,也是。”
楼下秦腔的吊嗓子停了,传来鸽群的哨声,悠扬如古调。
放鸽子的人正是秦婉尔高中的同班同学曹桑桑,以前班里同学私底下叫她病秧子。
秦婉尔灵巧地走到窗边,望向城墙与一群白鸽,喜悦之情涌上心头。
她轻声,如茯茶的烟:“李一简,你知道我为什么回长安吗?”
“因为这才是你真正的家?”
“因为我想回家,寻找我的家人,发现一些真相,被封的家是被打开了,我翻看照片时,发现母亲林思琴过去的一张照片,站在在兵马俑一号坑前,笑容清明。背面有字,‘婉尔三岁了,带她来看权力的脸,她却看见了针脚’。”
秦婉尔目光中透着一种担忧,她接着说:“我那时不懂,后来懂了,她带我看的,不是权力,是权力下的人,那些制俑的工匠,那些纳针脚的母亲,那些不能说出的爱。”
她转头,看向李一简,目光如星辰穿透茯茶的烟,也穿过了她的粉色丝巾:“
李一简,你讲解兵马俑这么多年,今天,你终于讲解了李一凡。也讲解了你自己,这不是碎,是重新烧成陶,但这一次,是你自己的窑火。”
楼下传来老板的声音:“李老师,有游客点名要您讲解!”
李一简内心一颤,看向秦婉尔,眼里有某种古老的孤独。
“我……我们这就要分别了。我……”
秦婉尔眼神充满鼓励:“去吧,李一简,不是给游客,是给那些俑。给他们声音,也是给你自己。我在茶楼看书,分别或者不分别,但我会再来,长安是家乡。”
秦婉尔把白梅红梅的书签放入李一简的手心:“这是我二姐秦荷夕的,她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现在给你,不是说多看书,扔掉书香又怎样,是请你记住,有人愿意倾听你,有人陪你喝了茯茶,有人听你重新讲解了兵马俑,有人相信淹骨原是未说出的‘在’,你并不是孤独一人。”
李一简低头看着手心的书签,梅花的纹路硌着掌心,像某种坚定的使命感与信念:“……秦婉尔,谢谢你……”
他小心翼翼地拿着红梅白梅的书签,像握紧某种永恒的归处:“秦婉尔,我会讲解。今天,明天,每一天。不只是给游客,也是给李一凡,也许,他的灵魂真的看得见。给他说,哥在,哥听见了,哥错了,哥还在,哥早已原谅了他。”
他转身,下楼,脚步沉稳。
秦婉尔独自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根的转角,像某种古老的、正在继续的仪式。
她独自坐在“兵马俑“雅间,喝完最后一口茯茶,炒米在杯底沉默。
秦婉尔取过素笺,再次提笔,修改了刚才的诗:
“俑坑深处万面沉,
一面向来一面向心。
莫道针脚无人见,
针脚原是兄弟痕。”
她又提笔,将“亲泪痕”改为“兄弟痕”,又划掉,两个都留下。
楼下传来李一简讲解的声音,透过木窗,隐约可闻:“...各位游客,请看这张脸,他在微笑。两千年前,他也许刚收到家乡的来信,说弟弟出生了...”
秦婉尔将素笺折成纸船,放入空了的茯茶壶中:“
城墙根下茯茶陈,
兄弟河深一米五。
莫言一米能淹骨,
淹骨原是未说出的‘在’,
也是重新说出的‘在’。”
她将茶壶轻轻推向窗台,阳光照进来,茯茶的余温在空气中浮动,像某种永恒的、正在升起的暖意,无关四季。
秦婉尔眼眸清澈高远,也含着一丝厚重,她缓缓吟诗:“
秦俑森森列万重,
土花凝碧护遗容。
曾随霸业吞六国,
今对寒灰泣九冬。
陶甲犹存征战意,
陶眸不见旧时踪。
千年孤独谁相问,
唯有西风送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