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岛,乌云翻滚,风卷树叶。
秦子渊判断出是暴雨前兆。
叶立衡站在高处眺望海平面。
他手里的树枝在沙地上快速勾勒出岛屿的简易地形图:“涨潮时,沙滩会被淹没至少三米,我们现在的营地太靠近海边,必须往高处转移。”
叶立衡指着西北侧的小山丘,“那里地势高,还有天然的岩石凹陷,可以搭建临时避难所。”
白白不安地扒着棕榈叶搭的棚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拉布拉多犬的耳朵贴在头上,显然也感受到了天气的异常。
“那我们的食物和淡水怎么办?”
冯小逢举着相机拍下阴沉的天空,镜头里的云层像翻滚的墨汁,“总不能都扔了吧?”
“用藤蔓把食物捆在树干上,吊离地面,”
秦子渊看了看旁边的树干,“
淡水装在密封的椰壳里,用石块压住。最重要的是加固避难所,把棕榈叶铺厚些,再用礁石压住边缘,防止被风吹走。”
他想起以前看过书里关于台风避险的章节,“还要在避难所周围挖排水沟,避免雨水倒灌。”
冯小逢拍了拍胸脯:“体力活交给我!叶教授您负责指挥,秦子渊你出主意,白白嘛,就当我们的气象预警员!”
他说着揉了揉白白的脑袋。
白白立刻兴奋地摇起尾巴,仿佛接受了这项重要任务。
三人一狗立刻行动起来,说干就干!
秦子渊和叶立衡合力将储存的鱼干、野果分装在棕榈叶包里,用坚韧的藤蔓捆扎结实,吊在离地面两米多高的树杈上。
冯小逢抱着椰壳桶往山丘方向搬运淡水,一趟下来满头大汗,却依旧俏皮地张牙舞爪给自己打气。
“汪!汪!”
白白在旁边跑来跑去,时而叼来合适的藤蔓,时而对着远处的海浪吠几声,像是在提醒大家加快速度。
等搬到山丘的岩石凹陷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棕榈叶上。
秦子渊指挥着用石块垒起半人高的墙。
冯小逢将厚厚的棕榈叶铺在顶部。
叶立衡负责在凹陷处的边缘挖排水沟,三双手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暴雨倾盆而下时,他们正好躲进了临时避难所。
雨水顺着岩石的缝隙往下淌,却被排水沟引向了别处,棚顶的棕榈叶挡住了大部分风雨,里面竟意外地干燥。
“幸好来得及时!”
冯小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着举起相机,“这雨景拍出来肯定震撼!标题就叫‘孤岛求生之暴雨来临’!”
秦子渊靠在岩壁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雨声,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白白蜷缩在他脚边,暖暖的体温透过裤腿传过来。
叶立衡扶了扶圆眼镜,他朝外望着,核对地形。
冯小逢笑嘻嘻地整理刚才拍下的照片。
“若是涨潮,至少会持续六个小时,”
叶立衡计算着,“等雨势变小,我们再去检查营地的情况。”
“放心吧,”
秦子渊摸了摸白白的狗头,“我们固定得很结实,应该没问题。”
暴雨还在继续,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比平时响亮了数倍,却意外地让人平静。
秦子渊看着避难所里跳动的微光,那是冯小逢打开的应急手电筒。
叶立衡眼眸深邃,他静静地想:安全感,不是从环境有多安稳来判断,而是身边有可以并肩应对困境的人,有提前做好准备的底气,虽然自己到达不了荷夕一半的理性。
秦子渊以前看的科学书上写有,自然灾害虽不可预测,但提前规划、团结协作,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白白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脚踝。
秦子渊露出灿烂阳光的笑容。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火光映着三人一狗的脸,在脱离社会的环境中,他们在和平岛上筑起了一片小小的温暖天地。
“等一会儿,我们烤死海鱼。”他往沙滩方向看了看,有没有冲上来的死海鱼。
秦子渊把两只手放在头上晃来晃去:“扔掉书香又怎样,关键是学以致用!”
叶立衡儒雅随和一笑:“荷夕若还在,也会感到欣慰。”
“荷夕姐不在了,雅清姐、婉尔姐姐他们也会为自己感到骄傲!”秦子渊露出自信的模样。
鹏城,林雅清把清蒸鲈鱼端上了餐桌。
赵仲达正给刘晓珍与赵伟军的碗里盛入玉米山药排骨汤。
赵无极用小勺挖着碗里的山药:“妈妈、妈妈,吃了山药我还要喝奶。”
“好,妈妈一会儿给你冲!”
赵光磊暗自想:“奶奶奶,天天都是奶,中午也喝奶,无极怎么不泡在牛奶里玩,如果把幻想的平行世界里的忧郁河流变成牛奶,那也有意思。”
赵仲达看了赵光磊一眼,然后给林雅清夹着去了刺的清蒸鲈鱼。
窗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刘晓珍看着手机上的台风预警,整理了一下她光洁的头发。
她眉头微微蹙起:“气象台说这两天可能有台风登陆,咱们得提前准备准备。”
林雅清放下筷子,轻轻扶了扶腰:“妈,我上午已经把阳台的花盆收进来了,玻璃也检查过,都关紧了。”
她看向赵无极:“无极的玩具别放在窗边,免得被风吹掉。”
“好哇!好哇!滑梯会不会被吹跑?”赵无极的黑眸子露出一丝恐慌,他看着窗边的滑梯。
刘晓珍与赵伟军面面相觑,如果窗户没关好,滑梯就更不用说了……
赵仲达给林雅清盛汤:“我的雅清夫人,我让物业检查了楼顶的排水口,还备了些沙袋,万一渗水能用上。家里的手电筒和充电宝都充满电了,蜡烛也买了几支,以防停电。”
赵伟军认为儿子安排得很好,他沉声道:“台风天最忌出家门,门窗要关牢,特别是阳台的落地窗,最好用胶带贴成‘米’字形,能增强玻璃的抗风性。以前我有校友遇过台风,他就是这么做的。”
赵光磊吃下绿色的秋葵,他想也该他说一些实际的话,不然显得他自己太闷了:“我同学家去年被台风淹了,他说要把重要的东西放在高处,比如户口本、证件之类的。”
他的声音有些小,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林雅清充满欣慰地看向赵光磊,眼里含着对他成长的鼓励和认可。
赵光磊立刻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林雅清把猕猴桃的餐盘移到了赵光磊的面前,和善说着:“光磊提醒得对,等会儿我就把证件和贵重物品收进书房的柜子里,那里很有保障。”
刘晓珍给赵无极盛了碗汤:“还有食物,得多备些耐放的,比如面包、饼干、矿泉水,万一断水断电,也能撑几天。疫情蔓延前,我还买了些常用药,感冒药、退烧药都有。”
赵无极举着小勺说:“台风来了,不能去海边捡白色石头吗?”
赵仲达起身摸了摸他的头:“是呀,无极,等台风过去了,爸爸再带你去玩。台风天在家乖乖的,就是保护自己。”
赵光磊心想自己捡的绿石头,到时候可以穿孔穿线送给雅清姐。
林雅清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赵仲达在检查门窗,刘晓珍在收拾食物,赵伟军在准备胶带,赵光磊悄悄把赵无极放在窗边的玩具收了起来。
她想:长安没有台风,鹏城有台风,面对有危害的气象,家人的默契与准备就是最好的防护。
平凡的午餐,有汤的暖、鱼的鲜、菜的爽,家人的关心也像这些滋味,细细密密地裹着每个人,让人心安。
赵伟军看了看赵光磊,觉得和自己的孙子也不是很难相处。
“下午我们再检查一遍家里的电路和排水,确保万无一失。”林雅清提议。
“好哇!好哇!”赵无极似懂非懂地拍着手。
赵光磊的嘴角也悄悄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窗外的风声依旧,却因为家人的准备而显得不那么可怕。
赵无极想起他四姨的那种神态:“四姨爱说,怕什么吗?不就是台风,怕什么。”
林雅清想起四妹秦芷若,忍俊不禁地抚摸着赵无极的头:“无极,你四姨不是什么都不怕,该敬畏的自然和病毒,我们该稳稳地在自己家中,好吗?就像绘本故事中的小动物都有自己的家。”
”好哇!好哇!积木也归位回家。”赵无极拍着小手。
此时的秦芷若正在灵鹫山练剑,用剑接花,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轻而易举的剑术技能。
夜间,清辉泻地,皓月如仙。
秦芷若正执剑而挥,青锋映月,腕转处寒光如练,白色衣袂翻飞间已带起三分霜意。
她恰似惊鸿照影,利落得不染纤尘。
月光泼在练武场的青石板上,剑穗划过空气的轻响。
师父一袭白素衣,立于山色深处,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仿佛与那轮孤悬的冷月遥相呼应。
大师兄谢泽拔剑,寒光乍泄,似将一缕月色凝于锋刃之上。
二师兄魏然起势时,剑尖微颤,如蜻蜓点水,涟漪未生。
秦芷若继而腕转,剑走偏蛇,银弧划破夜气,带起细微的风声,似灵鹫山的低吟,又似深涧的幽咽。
马辰星的身形腾挪如鹤,劈、刺、撩、挂,每一式都裹挟着清辉,剑光与月影交织难分。
他时而剑气纵横,卷起满地飘落的花瓣;时而凝势不动,人与剑仿佛化作一尊月下雕塑,唯有衣袂在夜风中轻轻翻飞。
秦芷若收势时辫子扫过腰侧,带起的风掀动了师父马辰星道袍的衣角。
“师父,儒家说‘仁’,法家讲‘法’,咱们道家总说‘自然’,到底差在哪儿?”
她擦了把额角的汗,看向马辰星,木剑拄在地上,剑尖映着月亮颤巍巍的光。
马辰星的剑斜斜指月,声音比夜色还静:“儒家是春耕,教人种田的规矩;法家是堤坝,防着洪水漫了田;道家是看云的人,知道水涨水落自有时节。”
魏然刚练完一套“穿林式”,剑穗上的银铃还在响。
他凑过来笑道,牙齿白得发亮:“
素慈师妹你看,大师兄练剑像法家,一招一式都得按规矩来,半点不差;我就像道家,剑招里带点随性,偶尔还能耍个小花样!”
谢泽闻言,剑峰忽然转向魏然,虚点在他肩头,只吐出两个字:“胡说。”
秦芷若被逗笑了,高辫子在身后甩了甩:“那儒家呢?难道像师姐练剑,总带着股温吞劲儿?”
董梦正对着月光调剑穗,她想这样的夜晚正适合做梦,便轻声道:“
儒家像给剑鞘裹锦缎,讲究礼;法家像给剑开锋,讲究厉;道家像让剑归鞘,讲究藏。”
她望着远处山影,“我梦见过三种剑,儒家剑刻着‘礼’,法家剑淬着‘威’,道家剑缠着‘云’。”
马辰星颔首:“董梦说得在理,儒家治人,如春风化雨;法家束人,如铁网拦江;道家容人,如大地载物。就像练剑,儒家会教你何时该收,法家会教你何时该斩,道家则教你何时该忘。”
“忘?”秦芷若挑眉,手腕一转,木剑在掌心转出个漂亮的弧,“难道连招式都忘了?”
她想自己的失忆,也是一种遗忘吗?慢慢想,反正不急。
“忘了招式,才能见本心。”
马辰星的剑尖垂落,在石板上划出个圆,“儒家重‘为’,法家重‘治’,道家重‘无’,不是什么都不做,是知道何时不必做。”
谢泽收剑,走到兵器架旁拿起块磨刀石,慢慢磨着自己的剑。
石与铁相擦的“沙沙”声里,他低低吐出三个字:“殊途同。”
众人都静了静。
月光落在大家的身上,剑影在地上交织成一种别样的图案。
秦芷若想起自己跳的街舞里的不同风格,有的讲究规矩,有的追求力量,有的随性舒展,到头来都在诠释“舞动”二字。
“我懂了,”她举剑指向月亮,剑身在月光下亮得耀眼,“不管是儒家的礼、法家的威,还是道家的藏,说到底都是为了守住心里的那点清明,对吧?”
马辰星看着她眼里跳动的光,嘴角终于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秦素慈,练剑去吧。”
剑穗轻响再次在夜色里散开。
弟子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时而舒展,时而凌厉,像在演绎着千年前那些关于“道”与“法”的故事。
秦芷若随意读起了婉尔姐姐曾经作过的一首诗:“
广览群书开眼界,
遍读千卷气自华。
择取精髓如拾玉,
细品墨韵似烹茶。
多元思想滋心田,
百家争鸣润岁涯。
月下萤窗添新茶,
书香深处即吾家。”
山风穿过树梢,带着远处的虫鸣,似乎在说,所谓百家争鸣,从来不是相互抵触,而是从不同的角度,守护着同一片天地的安宁。
此时长安,雨声淅淅沥沥,一片清凉。
窗外的国槐被雨打湿,贴在玻璃上像幅洇开的水墨画。
秦婉尔偏了偏脑袋,一头青丝垂下,她添了一些新茶。
她忆着王轩辕画的水墨画,内心一颤。
王轩辕以画寄思念,也写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秦婉尔打坐于书房的地毯上,指尖拂过书架最上层的线装书,宣纸特有的温软触感从指腹漫开。
案几上堆着刚分拣好的书,左边是社科类的硬壳精装,右边是文学类的平装本,最底下那摞线装书还裹着防潮的绵纸,油墨香混着旧纸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沉静的味。
她拿起本泛黄的《唐诗宋词选》,眼眸如星辰大海,扉页上有母亲林思琴年轻时写的批注,钢笔字力透纸背。
翻到王维的“人闲桂花落”时,夹在页间的干桂花忽然簌簌落下,细小的金粉粘在她素色的袖口上。
秦婉尔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样的阴雨天,她在魔都墨婉书店里的清音阁给来访者讲“接纳焦虑”,如今却只能对着满室书香,看时光在字里行间慢慢淌。
她内心对于家仇与婚姻的冲突,已经没有丝毫焦虑。
“疫情像道无形的墙。”
她轻声自语,声如山间清泉,将手里的书放进“诗词”那摞。
书脊上的烫金已经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秦婉尔整理隔壁书架,心理学的专著码得整整齐齐,从弗洛伊德到积极心理学,封面的理论在此时似乎都失了锋芒,当世界被按下暂停键,那些复杂的术语,竟不如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来得熨帖。
她整理到秦芷若和秦子渊小时候的绘本时,秦婉尔停住了手,忍不住捂了捂樱桃小嘴笑起来。
《猜猜我有多爱你》的封面上,小兔子的耳朵被画得歪歪扭扭,是秦芷若三岁时的涂鸦。
她想着雅清姐每天也给赵无极进行亲子共读。
书香,确实可以一代传一代。
童真里的爱,足矣感动人心。
秦婉尔心如明镜:最深刻的心理疗愈,从不在厚重的理论里,而在这些带着生活温度的字页间。
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照在《陶渊明诗集》上。
秦婉尔轻轻翻开书,见夹着张自己写的诗笺,墨迹已有些淡:“纸窗映雨读陶诗,字里清风自可期。”
那时总觉得这样的闲逸是奢望,如今却在空无一人的书香家庭里,得了这份“偷来的时光”。
她起身给书架最上层的线装书换防潮纸,不经意间发现《道德经》的函套里藏着张老照片。
是二十年前,雅清姐在书房与她一同读诗的样子,月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秦婉尔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雅清姐的秀发,有一种或深或浅的高山流水在她心间流淌。
书香,从不是书籍的堆砌,是一代代人把日子过成了诗,再将那份从容与坚韧,藏进字里行间,让后来者在困顿时,总能从中找到披荆斩棘的力量。
清风漫进书房时,秦婉尔已经把书分类完毕。
社科类的书立在左侧,像沉默的智者。
文学类的书排在中间,如温润的友人。
线装书躺在最上层,似隔代的知己。
秦婉尔给自己泡了杯西湖龙井,坐在堆满书的地板上,看茶香袅袅升起,与书香缠绕在一起。
王轩辕的进口菊花茶,不喝也罢!
她拿起笔,在新的诗笺上写下:“
疫锁重门书作伴,墨香深处有晴天。”
当世界暂时停摆,书香早已为我们备好另一片天地,这里没有病毒,只有跨越千年的共鸣,和生生不息的希望。
秦婉尔坐在黄色书桌前,提笔写下:“
墨香千载接苍穹,
卷帙长河万古同。
竹简曾传秦汉月,
芸窗又照宋唐风。
一编灯下参天地,
半榻灯前阅死生。
深谷幽兰随世远,
青灯莲花自在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