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沙海峡的风透着微咸。
“冯哥,这还得看是什么病。”
秦子渊摸了摸叶立衡的额头,拿出随身携带的《野外生存医学手册》。
他翻到“风寒感冒”那页:“
叶子,你们看,手册上说,病毒性感冒没有特效药,西药能快速退烧止痛,中药则侧重调理体质。叶子症状轻,或许板蓝根更合适。”
史湘潋靠在舱门边,抖动着腿,一副充满松弛感的模样。
他手里转着个空药瓶:“我小时候在蓉城乡下,发烧了就喝婆婆熬的生姜葱白汤,发一身汗就好。
后来在蓉城城里,最初做创意设计,为了成为总监,熬出咽炎,还是靠西药含片压下去的!
说白了,急病看西药的‘快’,慢病靠中药的‘养’,就像设计,有时要凌厉的线条,有时要柔和的曲线,得看需求,可以多样性多方案,这一点儿,我和你雅清姐曾经配合得很好!”
“那是,黄金搭档。”秦子渊灿烂笑着。
宋萧郎抱着孔家酒的酒葫芦,咂咂嘴:“当年我在齐鲁遇着风暴,被折断的树砸到了腿,是西药针剂止的痛,中药接骨丹续的筋。”
史湘潋洒脱地放下酥肉,目光与宋萧郎会意:”宋哥说的是,两者就像船的双桨,少了哪个都划不远。”
宋萧郎偏偏倒倒的姿态,他对着叶立衡举了举杯,“叶教授,不过你这风寒,喝点我的药酒也管用,比药汤子顺口。”
叶立衡笑着摆摆手,拿起板蓝根冲剂:“
就选这个吧,当年在中华大学熬夜做实验,感冒了就喝这个,喝着喝着就想起她爱做的红糖荷包蛋,她最爱喝,喝了,她的手就不凉了。”
有一种思念,不属于藕断丝连。
秦子渊知道叶立衡口中的她指的是“荷夕姐”。
冯小逢举着相机,对着药盒拍了张照:“
我算看明白了,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合不合适。哈,我们在和平岛的这三年,没有任何医生和药品,野姜煮水也能退烧!”
秦子渊摸了摸白白的狗头,灿烂一笑:“万物皆可为药,讲科学也需要,关键是用对地方。”
白白对着秦子渊摇了摇尾巴,然后用头蹭了蹭叶立衡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秦子渊给白白喂了一块酥肉:“
叶子,白白也担心您。它在岛上生过一次皮肤病,用海水洗了没怎么好,后来被刀疤脸打了头,热敷只是物理效果,涂了史总监带的西药软膏,它的头才算真正好。”
叶立衡整理了一下他的风衣,他冲大家笑了笑,然后将冲好的板蓝根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他知道中西结合疗效好,可是他想荷夕了,只想喝板蓝根。
夕阳西下。
暮色将福尔摩沙海峡裁成两半,一半是游轮归来的剪影,一半是月亮未圆的乡愁。
引擎的轰鸣不会变得柔和,机器没有感情。
秦子渊看着书,他想:“
关于中西医的争论从来没有标准答案,还是需要讲科学,对症下药,无论是布洛芬的白色药片,还是板蓝根的褐色药汤,各有各的功效。”
黄昏薄暮里,藏着大家同一个心愿,愿身体安康,愿这趟归程平顺。
冯小逢从不同角度抓拍落日余晖,他分享给了董梦:“董梦,你看,海面上的光也会鱼目混珠,和我挂羊头卖狗肉两码回事。”
董梦收剑,她从灵鹫山望着朦胧的天光。
游轮破开浪涛,朝着八闽的方向稳稳前行。
秦子渊合上手册:“婉尔姐姐到时候会去看芷若姐姐。”
叶立衡感到板蓝根在他的体内慢慢产生了效果,良药不仅在于药效,更在于递药人的心意。
如同他与荷夕过去的如影随形,他或深或淡的思念,藏在药香里的温暖,比药物本身更能治愈人心。
灵鹫山,夜黑如墨。
山风正烈,吹得老松呜呜作响。
秦芷若用自己头上的发丝做了六根胡须,准备给师父贴松鼠胡子。
魁梧如铁塔的马辰星正闭目打坐,浓眉如墨,面如磐石,似乎天人合一。
秦芷若偷偷笑了笑,她蹑着脚,像只偷油的三花猫,她身后的马尾轻轻晃动着。
她扬了扬头,心想:三千发丝取一点儿做松鼠胡子太有趣了!
此时,小聂走出练武场,他准备给两公里外的村民散播谣言。
秦芷若见师父是一副睡着的样子,憋住笑,她蘸了点野蜂蜜,往师父脸颊上一抹。
“第一根,马上第二根啦!”秦芷若一边想,一边把“松鼠胡子”颤巍巍贴上左鬓。
很快,第三根、第四根,歪歪斜斜搭在右颊。
该第五根了!
秦芷若微微踮起脚尖,她屏住呼吸,将那含着花香的“胡须”端端正正粘在了师父的左脸颊中央。
马辰星的眼皮动了动。
秦芷若后退了两步,肩头微微抖了抖。
马辰星睁开了眼睛:“秦素慈,看我怎么罚你!”
“师父!大松鼠,大松鼠,您得道啦!”
秦芷若取下身后的赏月剑,拔剑出鞘,剑光映着她憋红又灵韵的脸,“素慈瞧见后山的棕黄色松鼠,您有时候像躲在树洞里的大松鼠!”
她话音未落,白色汉服一掠,人已如脱兔般窜出三丈开外,踩着松枝几个起落。
转眼只剩山道上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和风中飘来的半句话:
“胡子的头发是我的!我再去看看真正松鼠的胡子!”
秦芷若跑出练武场不远,她听到附近的村民在纷纷议论:
“秦素慈是书香世家的人,她会被她的家人要求联姻。”
“是啊,她没有学历,只是剑术高超,到时候能嫁个好人家也是好归宿。”
“她一联姻,就不会在灵鹫山耀武扬威!”
“是女子,长大了,就逃不过结婚生子。”
秦芷若听见了村民们的闲言碎语,立刻跳了起来:“我就耀武扬威!怎么了!?联姻是个什么鬼东西,怕什么!”
她紧紧握着赏月剑,跑回了练武场。
马辰星见秦芷若回来了。
他大手一伸,立刻抓住秦芷若的衣领,像拎一只犯了错的三花猫似的。
“师父!师父!”
秦芷若悬在半空,手脚并用地划拉了两下,白色汉服裙摆飘动着。
“啪!”
马辰星的戒尺破空,落在秦芷若臀上,声音脆得像春夜里炸开一声爆竹。
“让你天天说我是大松鼠,让你给我贴松鼠胡子,为师有没有讲过不能再这样做了?事不过三!”
秦芷若挣扎着:“师父,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啊,你太高了!”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轻了一些,却让秦芷若那悬着的腿儿猛地一蹬,赏月剑“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还跑么?还贴不贴松鼠胡子?”马辰星的声音从头顶沉沉压下来。
秦芷若把脸埋进臂弯里,马尾垂下,脸蛋红彤彤的,闷声闷气地回:“不跑了,师父,我知错了,别罚了。”
她想不贴也行,只是画松鼠胡子,画比贴还容易很多。
董梦、谢泽、魏然出来了。
魏然笑嘻嘻地说:“师父这是抓住调皮的小猫咪了?”
秦芷若瞪了魏然一眼,做了一个敲他额头的动作:“以前我说‘严师出叛徒’,师父只是小小惩戒两下。”
董梦递上一瓶温水:“师父,喝些水,夜晚冷,温一温胃。”
马辰星放下秦芷若:“这次就放过你,下次站桩、跑后山、挑水、抄书!”
秦芷若甩了甩马尾,捡起赏月剑,说话声音小了一些:“罚就罚,怕什么。”
她挽着董梦的手:“师姐,我们一起练剑。”
练剑完毕。
师姐与师兄他们已经回房。
秦芷若想起村民说的联姻,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
她走向师父,直接说道:
“师父,今后若娶素慈为妻,我就不联姻了,一切世俗不入我眼。”
秦芷若认真地看着马辰星。
马辰星闻言神色大变,连忙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慌乱:“素慈!莫要胡言乱语,联姻之事关乎家族,岂是儿戏?”
他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微微颤抖。
“师父,您认为素慈会觉得您老吗?好的爱情是会打破年龄、家族、世俗传统观念的,难道不是吗?”秦芷若眼眸有些泛红。
马辰星缄默多时,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心中竟然有一阵揪痛之感:“素慈,为师明白你的心意,但此事万万不可。”
他眉头紧锁,神情严肃,语气却柔和了几分。
鹏城,榕树依然,夜影婆娑。
赵仲达应酬后回到家,他内心带着抱歉笑了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雅清:“我的雅清夫人,这是我给你买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多久买的?不会是拿客户送你的然后送我吧?”林雅清放下了书籍《思考之手》。
“当然不是客户送的,这是我专门为你挑选的,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赵仲达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她是否会喜欢这个礼物 。
林雅清有些打趣地看着赵仲达:“我的仲达先生,还会忐忑不安啊。”
赵仲达觉得林雅清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物质上的惊喜显得太微薄。
林雅清打开盒子,看见了兰花古风发簪,欢喜自生,她想起婉尔妹妹说的那句诗:“古韵悠悠岁月长,清兰千载韵流芳。”
“我的仲达先生,我也不是真的想收你送的惊喜。”林雅清心想,虽然是身外之物,却也是赵仲达的一片心意。
赵仲达听到林雅清的话,心中松了一口气:“我的雅清夫人,只要你喜欢就好。”
他拿起发簪,轻轻插入林雅清身后盘起的发间:“你戴上它真的很漂亮,以后别再剪自己的头发,好吗?”
林雅清轻轻点了点头,她想着婉尔妹妹曾经对自己的祝福:“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佳人配才子,相爱于今生。”
赵仲达的手先探了一下,然后将林雅清轻轻拥入怀中,他把下巴轻轻抵在林雅清的头上:“我很幸运能够遇到你。”
林雅清把赵仲达的手放了下去:“我去看看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
这时,史湘潋给赵仲达发了一条信息:“
赵仲达,你若辜负了林雅清,让她过得不好,不开心,我会教训你,用酒泼死你,让你穿火炮摇裤逛gai。林雅清就是世间之宝,你不珍惜,自然会有人珍惜她,爱她,她站在兰花旁,遗世独立,清新脱俗。”
赵仲达的眼神里含着幽幽冷意,他快速回复了一句:“不关你的事。”
林雅清从儿童房走了出来,她清新淡雅一笑。
赵仲达从书房走了出来,他看见了林雅清的笑容,才突然发现林雅清已经很久没有笑了,生活和家庭的各种琐事早已把她的笑容带走了,她就像陀螺一样不停地转动。
”我的雅清夫人,我很喜欢看你笑,以后要多笑笑知道吗?”赵仲达轻轻牵着林雅清的手。
林雅清一边拉窗帘一边说:“不笑,也是如此,至少我内心宁静,笑了,如同花开,就成了婉尔妹妹笔下的诗,哭了,如同花落。花开花落都很美。”
赵仲达深情地看着林雅清,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不管你是笑或者不笑还是哭,在我眼里都是最美的。”
林雅清给主卧里的兰花浇了一些水。
赵仲达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林雅清的一举一动:“希望今天晚上无极和明儿睡得安稳,过来坐吧,知道你又累坏了。”
“一会儿半夜明儿多半会醒。”林雅清带着沉重的疲惫靠着赵仲达坐了下来:“有你在,这么一心一意,我也不感觉累了。”
赵仲达伸出手臂将林雅清搂入怀中:“那就好,只要你和孩子们都开心,我做什么都值得。”
林雅清感受着赵仲达的气息与温度,这么多年的婚姻,感情确实是淡了,爱情也属于过去式,只是肩负着家庭责任,眼前之人也是值得珍惜的人。
赵仲达低头看向林雅清,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的雅清夫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你呢?”
“我也能感受得到幸福,我的仲达先生。”林雅清准备起身去热一杯热牛奶。
赵仲达眼里泛着小小漩涡:“还是一人一半。”
他看着林雅清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充满了安定。
他低声呢喃着林雅清的名:“雅清……”
林雅清喝了一半奶后,她去沐浴。
她有种做梦的感觉:血浓于水梦自知。
林雅清从浴室里出来时,感觉有些茫然。
赵仲达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她面前:“怎么洗了这么久?是水温不合适吗?”
她想起自己刚才靠着墙晕倒了一会儿,才这么茫然的:“我的仲达先生,没事儿,我这不好好的出来了吗?”
赵仲达眉头微皱,拉着林雅清在床边坐下,仔细地看着林雅清:“我的雅清夫人,真的没事吗?你别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仲达,我想休息了,累了,困了。”林雅清浅浅地笑了笑。
半夜,赵小明哭了,林雅清起床哄睡,然后继续挨着赵仲达休息。
赵仲达伸手将林雅清揽入怀中,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雅清,辛苦你了,等孩子大一些,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林雅清默默地想:婉尔妹妹照顾着妈,也够累的,到时候自己应该抽时间带孩子们去看望林思琴。
魔都中心医院,深夜寂静,早已褪去了白天的喧嚣。
王轩辕在病房里陪伴着秦婉尔。
秦婉尔手中拿着母亲的病历,纸边有些卷了。
病历表像某种被反复折叠的命运,还是有希望,至少林思琴苏醒的概率上升了很多。
林思琴的灵魂可能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寻找彼此花。
四月初的魔都夜阑带着一些寒凉。
中心医院住院部走廊的灯说不上惨白,毕竟二十四小时不熄的灯还是含着某种期望,只是人路过时,照得影子特别长,像某种正在移动的灵魂。
输液瓶里的气味无处不在。
病房内传来的仪器滴答声格外清晰。
王轩辕揉了揉眉心,他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婉尔!今天你休息,我来守妈。”
“没事儿~轩辕,等会儿我让护士来换输液瓶。”秦婉尔一头如仙的长发静静垂下。
住院部走廊尽头有扇窗,对着高架,车灯流成一条永不疲倦的河。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黄,是某个家属遗忘的,护士偶尔浇水,但没人记得它原本该绿。
秦婉尔垂眸看着康复概率45%的报告,医生说最终还是看她自己的造化。
她最近两天签了好几张知情同意书,字迹柔和也清瘦。
走廊中段,有一位52岁的中年平头男子坐在塑料椅上。
他经常坐在椅子上,已经坐了四年。
男子的母亲四年前脑出血,成了植物人,从急诊到ICU到普通病房再到康复科,最后回到这里。
“肺部感染,反复发烧,治不好了,也死不了”。
他每晚坐在这张椅子上,从21点到凌晨2点,男子认为护工睡了他却睡不着,不如守着。
秦婉尔走出病房,就看见了他。
有护士给秦婉尔说起他,他是魔都人,原某国企采购部经理,四年前辞职照顾母亲,头发剃成平头,白发比黑发多,像某种正在融化的雪。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是父亲留下的,父亲三十年前去世,母亲独自养大他。
男子手里永远攥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母亲年轻时爱喝的桂花藕粉,现在通过鼻饲管注入,他每晚冲一杯,自己喝一半,“替她尝尝甜不甜”。
秦婉尔步履轻盈地走着,脚步声还是在寂静中响起,在男子听来,却像是一种孤独的回响。
她在男子旁边的椅子前停住,那里放着一件折叠的外套,占着位子,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秦婉尔声音小得如细微的清泉:“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男子抬头,目光从保温杯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认出了某种东西,不是面孔,是神情,那种被医院灯光漂洗过的、空洞的疲惫:“有人,我,但你可以坐。外套是我的,挪开就行。”
他收起外套,露出椅子上的凹陷,那个“凹”,更像是人逝世后需要躺进去的棺材。
“你是302室?照顾以前落入福尔摩沙海峡的家属?”
秦婉尔含蓄一笑,然后礼貌坐下:“您怎么知道?”
男子苦笑,比哭更枯涩:“这走廊,我坐了四年。哪个床什么情况,我比护士清楚。她是从八闽转院转来的?你是她女儿?每天签字的那个?”
秦婉尔微微点头,她看得出男子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病历的边缘:“是,我是她女儿,里面那位是我的先生,他也付出了很多。我以前是学心理的,但学心理的,治不了身体上的病。”
男子一怔,然后某种类似理解的东西在眼底闪过:“学心理的?那...那你应该懂,什么叫‘看不见希望’。”
他举起保温杯,晃了晃,藕粉在杯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懂,我坐了四年,比你多懂一点。”
远处ICU的仪器滴答声,和窗外高架的车流声,像两种不同频率的心跳。
秦婉尔星辰大海般的目光落在保温杯上,声音轻如落叶触地:“
桂花藕粉?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也爱喝。小时候,她冲给我,说‘藕断丝连,喝了就有牵挂’。我给她擦身,看着那些管子,想,丝连在哪里?”
男子低头看着保温杯,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刻字:“周母惠存,1987”,这保温杯是他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礼物:
“我妈妈她以前冲藕粉,要先用凉水化开,再用滚水冲,一边冲一边搅,搅到透明。我学了很久,学不会,总是结块。她就笑我,说‘你连藕粉都搞不定,将来怎么搞对象’。”
他停住,像被自己的话堵住:“现在我会了。四年,每天一杯,从不结块,但她尝不到了。鼻饲管,直接进胃,甜不甜,她不知道。”
男子抬头,看向秦婉尔,眼里没有亮光,亮光在他母亲成为植物人的那一刻已经消散了。
只剩下一种干涸的、被漂洗过的疲惫:“我每晚冲一杯,自己喝一半,剩一半倒掉。护士问我为什么不都喝了,我说‘她那份,我替她记着’。”
秦婉尔接口,声音如天际的风,轻而柔:“不是记着,是连着。藕断丝连,您用这种方式,连着。”
她想,林思琴在昏迷中会不会做着漫长的梦。
秦婉尔的心间升起一首诗:“
亭亭如盖探碧池,
藕丝千缕系诗意。
断痕深处浅相思,
血浓于水梦自知。
露微香残似荷夕,
高冷影瘦月偏迟。
此生纵被尘泥隔,
一缕清魂系旧枝。”
秦婉尔目光深远,像望着福尔摩沙海峡上正在散去的晨雾:“
我母亲她落入海峡之前,还带着弟弟妹妹。那个时候我手机被人拿了,人也不在魔都。后来,疫情过了,王轩辕派人到处寻找,终于找到了……”
她停住,手指攥紧病历,纸边发出碎裂的声响:“
我们帮助母亲转院,医生让我签第一张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我觉得太晚了,有些事情怎么就阴差阳错。
我想,签多少张,她才能醒?签多少张,我才能原谅自己没早点儿找到她,还好,陶校长与他的学生们在尽心尽力。”
男子没有立刻回应,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藕粉,甜腻的香气在走廊少许的方便面气味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温柔。
他看了看秦婉尔手中的病历单:“秦婉尔,秦老师,学心理的,你应该懂,没有早点儿找到你的母亲不是你的错。”
秦婉尔声音温婉:“
懂,我懂。但懂和信,是两件事。我以前在墨婉书店清音阁有说过,‘幸存者内疚’是一种认知扭曲,要挑战它。但夜深人静,我坐在ICU外面,听着里面的仪器声,我却只想静一静。”
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高架的车灯还在流,像某种永不疲倦的河。
“我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硬是要出门,听轩辕的,就在家里待一待。也许母亲他们出事当天,我们就能到达现场。”
男子声音如保温杯底的藕粉,沉而稠:“
秦老师,我坐了四年。四年里,我想过无数次‘如果’。如果那天我没让她一个人去买菜,如果脑出血时我在旁边,如果我早点发现她不对劲。”
他停住,双手抱住保温杯,就像抱住某个希望:“但‘如果’是最毒的。它让你以为,过去可以改变。但过去不能。能变的,只有你怎么坐这张椅子。”
秦婉尔转头,一头如瀑布般的秀发在柔和的月光下缓缓流动。
她看向男子,目光如星辰般穿透走廊的惨白灯光:“怎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