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秋雨连绵,风吹梧桐。
秦芷若嘟起小嘴对秦婉尔说:“婉尔姐姐,董梦师姐她居然让冯小逢把她忘记,我真想在她的脸上画瓶瓶罐罐!那么沉稳柔和的她,在那一刻退缩!”
秦婉尔正在给秦芷若梳着高马尾:“芷若妹妹~你的师姐需要时间来调节心理。忘记一个人,不需要刻意。遗忘只是归档,并不是删除,除非是一个真正失忆的人。”
雨来雨停人何在,水流水去梦已迷。
“婉尔姐姐,我觉得梦境中掉入深海中的妈妈有一种失忆的状态,我叫她,她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入海底!”秦芷若在秦婉尔怀中蹭来蹭去。
“芷若妹妹~今天你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先不要尝试唤醒妈妈的意识,我们一步一步来~”秦婉尔来到母亲林思琴的床头,把西番莲的瓶瓶罐罐换成了迷迭香。
“好!”秦芷若一边戴脑机接口一边说,“婉尔姐姐,今天就不让白绒、蓝绒陪着我了,哈哈,避免我被噩梦吓到惊呼,让它们产生应急反应。”
蓝绒正在给白绒舔毛,白绒软糯地轻轻叫了一声“喵……”
秦婉尔眼眸含笑:“好哦~到时候白绒和蓝绒在一楼玩耍~”
家族群的信息响了,是长姐林雅清发来的问候关心:“秋季雨多,我的亲人们注意身体。”
鹏城的雨一阵又一阵,不算大,含着潮气。
林雅清把蒸南瓜切成小块,推给赵小明:“明儿,以后早上可能经常听到雨声哦。”
赵小明抓着儿童勺,奶声奶气地说:“不喜欢雨……”
她想着下雨就不能玩大滑梯。
赵光磊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想着下雨天睡觉真舒服,可惜不能睡懒觉,若是家里人少,他一定要睡到九点才起床。
赵无极刚喝完鲜奶,他的嘴里嚼着吐司面包,黑眸子亮亮的:“妈妈,为什么秋天老下雨?夏天不是更多吗?”
林雅清放下牛奶杯,笑着看向赵无极:“无极,夏天是雷阵雨,来得快去得快。秋天的雨不一样,是‘连绵雨’,就像你画画时,水彩笔在纸上慢慢晕开。”
赵无极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在地板上玩水画画,被爸爸收拾的事情,他朝赵仲达吐了吐舌头。
赵仲达正在给赵伟军和刘晓珍盛粥。
赵光磊默默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赵仲达想着平板上的楼市简报,他语气温和地对赵无极说:“你妈妈说得对。秋天冷空气从北边下来,遇到夏天还没散的热空气,两股势力僵持,雨就下不停了。”
他顿了顿,看向低着头的赵光磊:“就像商业谈判,双方都不肯让步,会议就拖长了。”
赵光磊正安静地剥鸡蛋,头也不抬:“锋面雨。”
赵伟军放下小米粥,调节了一下助听器,他望向窗外,说着清晰又比较缓慢的话语:“我年轻时在黑水边防有一段时间……那边八月末就开始变天,雨一下就是两三天,巡逻回来靴子里能倒出水,秋天的雨干净……不像夏天的雨带着土腥味。”
刘晓珍给赵伟军添了勺腌黄瓜,她已经适应了戴助听器:“你们爷爷说得对。我以前在京都做会计,每到八月末九月初,账本上的数字就跟窗外的雨一样,密密麻麻,没完没了……那时候没有电脑,全手写,潮气重,纸都发软。”
她转向赵无极:“所以秋天多雨,老天爷也在‘做账’呢,把夏天欠的水份都补上。”
赵光磊心想这两个老古董话真多,很早的事情还经常拿出来说,还有爸口中说过的“老天爷”一定是跟奶奶学的,“老天爷”听着太老气,不如他幻想的平行世界精彩。
林雅清给赵光磊端了一盘猕猴桃:“光磊,你爱的猕猴桃。”
“嗯。”
赵光磊闷闷地“嗯”了一声。
赵无极眼睛发亮:“那雨最后去哪了?“
林雅清摸了摸赵无极的头:“渗入地下,流进河里。”
她指了指桌上的杂粮糊:“或者,变成我们喝的水,蒸成云,再变成雨。循环往复。”
“杂粮糊不是水!”赵无极反驳着。
林雅清微微一笑:“杂粮糊当然不是水,妈妈刚才打个比方。”
赵仲达神色认真:“儿子,知道为什么开发商最怕秋天连续阴雨吗?”
赵光磊罕见地接话,声音有些小:“工期延误,混凝土养护。”
赵仲达欣慰地点头,看向小儿子:“对,但好房子就像好身体,需要顺应天时。秋天雨水多,正好检验房子的防水和排水。人也一样,秋天多下雨,空气湿润,是身体从夏天的消耗里恢复的时候。”
赵伟军吃了一块虾饺,他缓缓点头:“以前我们边防连有个老规矩,秋雨一下,就开始储备冬菜、检修暖气。天地有常,人得跟着节律走。”
赵小明把勺子一扔,拍桌子:“雨!雨!”
赵无极把赵小明的配方奶递给她:“对对,雨,到时候我们去踩水坑,好不好?”
“好哇!好哇!”赵小明心里想着踩踩雨水也是特别有趣的事情。
林雅清给赵无极续上鲜牛奶:“所以秋天多雨不是坏事。雨让树叶变色,让果实饱满,让大地准备过冬。
人也一样,忙碌了一个夏天,秋天该慢下来,像雨一样,细细地滋养自己。”
赵无极喝了一大口鲜奶:“那今天还会下雨吗?”
赵仲达看了眼手机天气:“下午有阵雨,到时候不用出门,你和明儿就在家里玩小滑梯。”
赵光磊站起身,拿起一块猕猴桃:“我今天预约了去图书馆看书。”
赵伟军眼神里含着关切:“带伞。”
赵光磊在门口停顿半秒,他在想爷爷给自己3000元的卡是不是不太好,反正放在家里书房的。
他从玄关伞架抽了一把折叠伞,没说话,带上门走了。
刘晓珍望着门口:“光磊是这样,有时候话少。”
林雅清柔和笑着:“话少也是一个人的个性,就像当年您做会计,账本上话也不多,数字替您说话。”
窗外,榕树被秋风吹着,有一片清新淡雅的绿叶旋转着飘向地面。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林雅清的手机响了,是家族群中秦子渊发来的语音:“今天蓉城不下雨,我要和史总监参观都江堰,一会儿分享照片给大家!”
秦子渊放下手机,他牢牢地牵着白白,岷江上风清气爽。
青城山方向飘来薄薄雾气,宝瓶口处水声轰鸣如雷,却带着一种千年不变的沉稳节奏。
史湘潋率先走过南桥,桥下岷江分水奔腾,桥上游客熙攘。
秦子渊趴在桥栏边,盯着湍急的水流出神,这水居然是蓝色的,他想起婉尔姐姐说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白白紧紧地贴着秦子渊,它害怕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它老了,再也经不起水流的折腾。
秦子渊直起身,灿烂一笑,他手指着远处江面:“
史总监,你看那个漩涡!看到没有,鱼嘴分水堤把岷江分成内江和外江,但水流在鱼嘴前端会形成特定的回流区,古人没有流体力学公式,却凭经验找到了最佳的分水角度!”
史湘潋靠在桥栏上,手里拿着一副墨镜,松弛感十足,他顺着秦子渊指的方向望去,挑了挑眉:
“子渊,你这一开腔就是‘流体力学’,我差点以为咱们来的是风洞实验室,不是两千年前的水利工程。”
他收起墨镜,一只手搭在秦子渊的肩上:“不过说正儿八经的,你说得对!最顶级的创意往往看起来最不‘设计’,睁大眼睛看这个鱼嘴,浑然天成,好像它本来就该长在那里。”
白白趴在桥边阴凉处,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气,它有些累了。
桥面的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白白换了个姿势,肚皮贴着地面,尾巴也懒得摇。
白白想躺平,狗不躺,一般是趴平。它偶尔抬头看看秦子渊,确认他还在,便又安心地趴回去,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江水的轰鸣声。
“随便摆哈龙门阵!”史湘潋感受着秋高气爽。
秦子渊从背包里掏出便携水碗,蹲下来给白白喂水,一边倒一边抬头对史湘潋说:
“这个龙门阵……李冰当年‘深淘滩低作堰’的六字诀,本质上是一个动态调节系统。飞沙堰在洪水期会自动溢流排沙,枯水期又保证内江进水,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电子元件的自动控制系统!”
史湘潋大笑,走过来也蹲下来,伸手挠白白的下巴:
“你小子,会摆龙门阵,但我还是要补充一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变得认真:“别把古人想得太‘工程思维’,他们首先是诗人。‘深淘滩低作堰’,六个字,既是技术规范,也是韵律。好的设计,技术和美学从来不分家哈。”
白白被挠得舒服,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脑袋往史湘潋手心蹭了蹭,又转向秦子渊,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秦子渊的手腕,像是在说:“水很好喝,但咱们能不能找个更凉快的地方?”
“走,去鱼嘴分水堤!”史湘潋潇洒地走在前面带路。
他们站在鱼嘴前端,岷江被一分为二。
外江浊浪滚滚奔流而去,内江清流平缓注入宝瓶口。
两千多年的卵石和竹笼在脚下沉默。
秦子渊蹲在堤边,几乎要探出身子去触摸水面,被史湘潋一把拽住后领。
他回头明朗笑着:“竹笼卵石!这是最让我震撼的地方!史总监,你看!”
秦子渊捡起脚边一根导游示意图里的竹笼模型,激动地比划:“他们没有用巨石硬挡,而是用柔性的竹笼装卵石,让堤坝能随水势变形!洪水来了,竹笼会被冲得略变形,卸掉一部分冲击力。水退了,又恢复原状!”
史湘潋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心:
“如果按设计领域来说就是柔性结构,我们现代设计里叫‘响应式设计’,或者‘弹性系统’。
网页要适配不同屏幕,品牌要适配不同文化语境。
李冰两千年前就在玩这个了,而且用的是竹子、石头和江水,最本地的材料,最global的智慧!”
秦子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含着澄澈的光芒:
“还有‘乘势利导,因时制宜’这八个字。李冰没有强行改造河道,而是观察了岷江几十年的水文规律,然后顺着地势,让水自己‘选择’该走的路。这不是征服自然,是……”
史湘潋幽默接口:
“是摆龙门阵,跟自然摆龙门阵,跟时间摆龙门阵。我做创意总监这些年,最怕的就是那种‘我要教育用户’的傲慢。
真正好的设计,是帮用户找到他们本来就想要、但还没说清楚的东西。就像李冰帮岷江找到了它最好的流向。”
白白走到了水边浅滩处,它觉得这里水流不危险,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碰了碰清凉的江水,又迅速缩回来,甩了甩耳朵上的水珠。
它抬头看看站着不动的秦子渊,然后找了个被江水打湿的石板趴下,肚皮贴着凉凉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白白的尾巴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秦子渊看到白白的样子,笑出声:
“嘿嘿,白白,你倒是会找地方!那是飞沙堰排过来的凉江水,比你那水碗里的舒服吧?”
白白抬眼看了看秦子渊,尾巴重重拍了两下水面,溅了秦子渊一裤脚,然后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它似乎在说谁让你刚才在桥上讲了那么久,我被秋老虎热死了。
“好啦!我们去下一处景点!”秦子渊连连后退。
他们来到飞沙堰,这里低矮平缓,洪水期时水面几乎与堰顶齐平。
秦子渊站在观景台上,手里比划着抛物线。
他几乎是手舞足蹈:
“这里!这里是整个工程最精妙的地方!弯道环流原理!内江在这里有个弯道,表层清水因为离心力流向凹岸,底层含沙水流向凸岸,然后越过飞沙堰排到外江。
哈哈,自动排沙!不需要机械,不需要能源!”
史湘潋双手撑在栏杆上,侧头看着秦子渊,眼里带着笑意:
“这个龙门阵摆得巴适得板!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李冰要‘飞沙’?沙子排出去,对下游的农田不是损失吗?”
秦子渊愣了一下,笑嘻嘻地挠挠头:“呃……这个,我想一想。”
史湘潋直起身,指了指远处蓉城平原的方向:
“我来摆正儿八经的龙门阵,因为取舍是设计的灵魂。
飞沙堰排走的不仅是沙,还有过量的洪水。
如果贪心地想把所有水和沙都留住,内江河道早淤死了,蓉城平原也早淹没了。做设计也一样,我要帮客户想清楚,什么是必须坚持的,什么是必须放手的。”
他转头看向江面:
“四年前做一个项目,客户想把十个卖点全塞进一张海报。我说,你这是在造‘不飞沙的堰’,看起来什么都得到了,实际上什么都留不住。最后我们砍到三个核心信息,效果反而爆了。”
秦子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低作堰’不仅是工程参数,也是设计哲学!?”
史湘潋打了个响指,笑容悠然自得:
“Bingo!低,是为了让该走的走;低,也是为了保护该留的。这个‘低’字里,有谦卑,也有智慧。”
白白在飞沙堰边的浅滩上慢吞吞地追一只低飞的蜻蜓,跑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蜻蜓飞远,歪了歪脑袋,然后慢悠悠走回秦子渊的身边,在他裤腿上蹭了蹭水渍,趴下。
它的呼吸声沉重,但眼神平静,像是在说:“我不追了,老了,追不动了。”
秦子渊蹲下来,手指穿过白白颈部的毛发,轻轻梳理:
“累了?白白,我们慢点走。今天不赶时间。”
他们慢慢走到宝瓶口,如同饭后悠闲散步。
狭窄如瓶颈,内江水流在此骤然收紧,然后奔涌而出,灌溉蓉城平原。
岩壁上“离堆”二字历经千年风雨,字迹斑驳却遒劲。
秦子渊站在离堆公园的古道上,仰头看着宝瓶口两侧的峭壁,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史总监,这是炸出来的。李冰当年没有火药,是用火烧水浇的方式,硬生生在玉垒山凿出这条通道,花了八年,比我和叶子、冯哥他们在和平岛上求生时间还长得多。”
史湘潋想到秦子渊当初是野人的模样,忍不住笑,秦子渊只是看着那道狭窄的水门。
水声在峡谷间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秦子渊继续说着:
“八年,一个人有几个八年?李冰可能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但他这件事,让蓉城平原成了‘天府之国’,养活了后面两千多年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史湘潋:
“史湘潋,你做设计,有没有想过‘永恒’这件事?”
史湘潋递给秦子渊一颗草莓糖果,他从右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想过,然后发现想多了。”
他内心觉得,初次见到林雅清时的一见如故,就是一种永恒。
史湘潋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点复杂:“我们创意设计这一行,没有平均寿命,容易被忽略被遗忘,我也有沮丧的时刻,后来我想通了。”
他把糖纸揉成团,准确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说点儿正经的,李冰的永恒,不在于工程用了两千年,而在于每一代人用水的时候,都在重新‘使用’他的智慧。
我的设计也许不会留存,但如果某个看过它的人,后来做了一个更好的决定、想通了一个困扰他的问题,那我的设计就‘活’在了那个瞬间里,这就够了。”
秦子渊认真地看着史湘潋,然后笑了,是属于他明亮的笑:
“史总监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
史湘潋恢复了他那悠闲自在的样子,双手插兜,晃了晃脑袋:
“不,像个创意总监,我们这一行,有点鸡汤是必备技能。”
白白在宝瓶口边的古树下找到了一块最平整的青石板,它学着躺平的姿态,四脚朝天躺下,肚皮对着偶尔漏下的阳光。
它很快睡着了,四肢微微抽搐,白白似乎在做梦,也许是在追一只年轻时的蝴蝶。
白白的嘴角抽动着,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尾巴偶尔拍打一下地面。
秦子渊轻声说,怕吵醒白白:
“白白梦见什么了?”
史湘潋也压低声音,蹲下来看着白白的睡脸。
他起身看着秦子渊:
“梦见你在上小学,放学回来,他扑上去,你俩滚成一团,哈哈,或者梦见某年夏天,你们带白白去河边,他第一次学会游泳,不小心打翻了西瓜汁。”
“史总监,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你要说火箭狗窝。”
史总监耸耸肩:
“以前和你雅清姐一起做设计时,她提起过。不过,老狗的梦,大概都是关于‘过去一起奔跑的时光’。就像李冰如果做梦,大概会梦见岷江第一次顺着宝瓶口流进平原,他站在离堆上,听到远处农田里有人欢呼。”
白白打了一小会儿盹,就醒了。
两人一狗走上安澜索桥,游客不多,桥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脚下是岷江分水后的汇合处,远处青城山轮廓如黛。
秋天的阳光把江水染成金红色。
秦子渊扶着桥索,低头看着脚下奔腾的江水:
“我今天也在想,科学和工程是‘怎么做’,但李冰还回答了‘为什么做’。为了让人活下去,活得更好。这算是人文关怀?”
史总监在摇晃的桥上走得如履平地,甚至故意晃了两下,看着秦子渊抓紧索绳的紧张样子大笑:
“哈哈哈,算!所有技术的终点都是人。我做创意,你做工程,李冰做水利,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但底层都是同一个问题,人,怎么在这个世界里,活得更像个人。”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金色阳光下的水利工程全景:
“你看这都江堰。它不只是堤坝、河道、闸门。它是两千年前某个人对‘人应该怎么活’的回答。这个回答太漂亮了,漂亮到时间和洪水都舍不得毁掉它。”
秦子渊松开索绳,站直身体,江风吹动他的头发:“嘿嘿,那我以后也要做这样的回答。不管是造飞机,还是做别的什么。要做一个时间舍不得毁掉的东西。”
白白在索桥中央停下,前爪搭在桥栏缝隙间,鼻子探出去嗅着江风带来的水汽。
它的毛发被风吹得凌乱,但它站得很稳,像一尊小小的、忠诚的雕像。
白白回头看了眼秦子渊,又望向远方,尾巴在温暖中缓缓摇动。
秦子渊懂得:白白也许不需要被时间记住,只需要记住秦子渊,记住每一个一起走过的四季,每一座一起跨过的难关,记住自己每一次蹲下来对它说“慢点走,不赶时间”。
这就够了,这就比永恒更永恒。
史湘潋看着秦子渊牵着白白,随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他们拍照:
“别动!这个画面,少年、老狗、古桥、夕阳、两千年前的工程,这就是我要的‘永恒瞬间’,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图形都有力量。”
秦子渊抚摸着白白的头:“等会儿我传到家族群里。”
史湘潋低头看照片,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随便传哈,不过我们得走了,回去我请你们吃串串、麻辣烫、伤心凉粉,白白,给你点不加辣的嫩牛肉!”
白白耳朵猛地竖起,“汪”地叫了一声,原本沉重的步伐突然轻快起来,摇着尾巴追上史湘潋,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安澜索桥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岷江水声依旧。
两千多年前,李冰可能也曾在这个时辰走过这座桥,听着同样的水声,想着同样的问题。
时光如水,有些答案,永远停留。
夜间,秦婉尔收到家族群里的分享,回复了一首即兴创作的诗:“
岷江清水出西岭,
李冰父子开天工。
鱼嘴分流分四六,
飞沙堰上白白休。
宝瓶吐纳灌天府,
离堆锁钥镇巴东。
二千年后水仍在,
不废江河万古功。”
秦婉尔发完,凝望微蓝的夜色,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古色古香的莲花灯。
她的膝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夜航船》,这一本轩辕奶奶以前也喜欢看。
王轩辕站在画架前,调色盘上钴蓝与钛白混成一片混沌的海。
他的画笔悬在半空,他想着秦婉尔说的,林思琴一整天的梦境几乎都是深海:“婉尔!不用太担心,毕竟苏醒概率60%还是很乐观。你手中的这本书中有写:‘海是天的倒影,还是天是海的遗言’?”
秦婉尔手指轻轻划过书页,像在抚某种肌理,眼眸如诗如画:“轩辕~张岱写‘海错落,如残棋’,我认为海不是棋盘,是被撕碎又缝合的绸缎。”
她合上书,声音如山间清泉:“你想,人为什么总把悲伤投向海?”
王轩辕霸气转身,袖口沾着一点儿靛蓝:“因为陆地上站不稳,我以前出差去鹭岛,礁石把浪打碎成白雾,有想过,海大概是这世上唯一允许你反复砸向它、却从不追问原因的东西。”
秦婉尔婉约一笑,那种笑里也含着多年问诊练就的敏锐与洞察,她偏了偏脑袋:“轩辕~之前在用礁石做投射测验?”
她站起来,给白绒和蓝绒喂猫饼干,然后站在画侧,“轩辕你这海,太忙了,浪是急着去什么地方,而妈妈梦境中的海又太深了。”
王轩辕一把将秦婉尔揽入怀中:“我忙,我应该!婉尔!你的海呢?来自你的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