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夜已深沉。
兰花窗帘轻轻摇曳,初秋的微风穿过窗棂,将一缕幽香与半帘清新,一同送往远方。
主卧里的林雅清问赵仲达:“我的仲达先生,一个月给赵光磊2000元生活费,真的够吗?”
“我的雅清夫人,你就放心吧,如果不够,就像上学期一样,他会主动问家里要钱。况且,我听说我爸还给了他一张卡。”赵仲达暗自想他给赵光磊列的那十条,应该很管用,至少可以保证儿子不会胡作非为。
林雅清和赵仲达都不知道赵光磊把赵伟军给的那3000元的卡放在了书房抽屉里。
此时的赵光磊在江城已经做完兼职,他主要负责给顾客端牛排、洗放牛排的餐盘以及搬运一些货物。
他从下午5点半兼职到晚上9点半,日结120元,再骑一辆共享单车赶回两公里外的大学,大学宿舍门禁时间10:30。
周一、周二晚上有课,其余时间晚上都没有课,赵光磊计划着只要没有课就去做兼职,他想让林雅清欣赏自己,也想向赵仲达和赵伟军证明自己是家里的男子汉,不该被那个老男人轻视,好像自己是要干坏事的人一样。
这天,赵光磊又来到牛排餐饮店做兼职,算起来他是第四次来,他感到有些疲惫不堪,特别是洗那些又黑又重的牛排餐盘。
他从来没有想过洗碗是这么困难的事情。
赵光磊觉得如果幻想的平行世界里的进取之神奈格里能帮他一把就好了,给他效率更高、速度更快、效果更好的做事力量。
赵光磊端着七分熟的菲力牛排朝顾客那边走去,他低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顾客在催促。
赵光磊加快步伐,他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盘子里的黑胡椒酱、烤芦笋、土豆泥、烤番茄、蒜香西兰花洒了出来。
他心里一阵慌乱,抬头一看是同班同学顾予,就是室友说的那个假小子。
顾予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刘海超级短,身高162cm,轮廓分明的侧脸让人看一眼以为是男生。
她眉眼间透着一股干净的英气,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小伙子”的俊朗还是矮个子“男生”的浓缩精华。
赵光磊见是同学,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凶神恶煞的陌生人,大不了今天的兼职白干,洒出的这些都该自己赔,牛排也只能重新再让厨房做一份。
顾予皱着眉头看着衣服上的污渍,眼神瞪了一眼赵光磊,没理他,准备直接走开。
赵光磊连忙拿出餐厅纸巾,满脸歉意,他的语速快又小声:“对不起,同学,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你一件衣服?”
他赶紧用另一个餐盘和餐巾纸处理掉落的饭菜,眉头微蹙。
“不必了。”顾予的话语没有多余的温度,“衣服我自己处理,你下次注意。”
这时,餐饮经理陈建国来了,他把赵光磊叫到无人的一旁,狠狠地骂了一顿:“你猪脑子啊!这么笨?端个餐盘都端不稳!能不能干?不能干走人!”
“能干。”
赵光磊闷闷地说出两个字,继续干活去了,内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委屈。
因为送牛排迟到,赵光磊又被顾客抱怨和指责,他只是默默地承受。
顾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去结账时,路过正在整理餐桌的赵光磊:“遇到困难怎么不联系家人?你不是真的笨呀?”
赵光磊收拾的动作停下,垂眸掩去眼底的红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不想多谈,准备走向下一桌,“不说这个,今天的兼职快结束了。”
赵光磊觉得自己就是家里的透明人、隐形人,大家经常围着赵无极、赵小明转,爷爷奶奶说的话有时候也让自己下不了台,爸爸瞧不上自己,这可能是整个暑假没有按他之前说的要求去实习的原因。
这时,林雅清给赵光磊发了一条信息:“光磊,如果缺钱就说,一切好商量。”
赵光磊快速地回复信息:“谢谢雅清姐。”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陈建国走过来捏了捏赵光磊的耳朵:“做兼职还玩手机?我看你就是在家里娇生惯养的寄生虫,还要不要干?”
“干。”
赵光磊的脑袋下意识地躲了躲,声音如蚊子般说了一个字,然后准备洗餐盘,他那被刘海遮住的眼睛都快流泪了。
他以前以为自己有一点儿“社交恐惧症”,如今来看根本没有,他只是害怕遇见像吸血鬼一样的人。
赵仲达咬了咬牙,他巴不得幻想的平行世界里的吸血鬼咬死餐厅经理,什么陈建国,明明就是贱人,真要是建国,怎么不去建国,或者像我爷爷那样守卫祖国边疆,成为伟大的军人,都比品行不好的人强得多。
“洗快一点儿!洗完!滚!今天你一分钱都没有,饿死你这个穷大学生。”陈建国给赵光磊添了更多的牛排餐盘。
赵光磊尽量加快手速洗碗,他想:陈建国就是欺负弱小的小人,是个身材圆润,看起来年纪比自己爸还大的人。
在这一刻,他觉得雅清姐给他专门做的冰糖雪梨和切的绿色猕猴桃,真好。
终于干完兼职,他准备骑共享单车回大学,室友陈屿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回来没?”
“快回来了。”赵光磊心想同样姓陈,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怎么这么大?陈屿也是室友中最爱学习的,其余几人都爱打游戏和点外卖。
秋高气爽,赵光磊却感到并不爽,他在考虑要不要辞掉海鲜牛排餐厅的兼职,如果去火锅店干,他搬不动火锅的大锅,如果去学校附近的江城担担面帮忙,兼职费又太少了,干4个小时才40元。
他想还是咬牙忍忍吧,先在海鲜牛排餐厅做一个月,自己还是要让赵仲达瞧得起才行。
第二天,林雅清给赵光磊发了一条信息:“光磊,我接受你一直叫我‘雅清姐’,叫不叫我‘妈妈’都没有关系,你把我当成朋友,我很开心,我也希望我们能亦师亦友,你若遇到了什么困惑,我们可以私下交流。”
赵光磊心想雅清姐若是成为自己的老师,多没有意思。
鹏城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林雅清心想,她可能早已打破世人总认为后妈都是恶毒形象的偏见,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时真的是天壤之别,她想起婉尔姐姐丈夫的继母黄春芬,内心还是有些担心。
她接着把小笼包、小米粥、水煮鸡蛋端上餐桌。
赵仲达正扶着赵伟军和刘晓珍走出来。
林雅清给赵小明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关切地注视着赵无极。
“无极,慢慢吃,就算上小学比上幼儿园需要早到校,我们也不着急,8点10分走到教室门口踩点都行。”
赵无极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含在嘴里,却没有吸。
他盯着牛奶盒上印着的卡通奶牛,黑眸子亮亮的:
“妈妈,教师节是不是要到了?”
林雅清心想时间过得真快,以前的教师节,母亲林思琴与陶校长还是参加学校会议活动,给优秀的老师颁奖:“是啊,还有两天就是教师节了。”
赵无极把吸管从嘴里咬了一下,又拔出来。
他把牛奶盒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班有的同学说,他们爸爸妈妈要给老师送礼物。有的说要送卡,有的说要送……”
赵无极一只手撑着脑袋,似乎在回忆一个词语,“购物卡!爸爸妈妈,我们要不要也送?”
赵伟军和刘晓珍调节着助听器,赵无极说的话他们都听得很清楚。
赵仲达放下手里的房地产新闻,闻言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被他绅士地卷到小臂。
“无极,谁跟你说的这些?”赵仲达的声音听着温和也富有磁性,但带着一丝不悦。
“就是说有三辆不同车接他的那个同学。”赵无极感受到赵仲达的不悦,声音小下去,“他说他家每年都送,不送的话老师就不喜欢你了。”
“胡说八道。”赵仲达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伟军喝了一口小米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有些驼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看向赵无极,说话有些缓慢:“无极,爷爷问你……你们何老师对你怎么样?”
赵无极想了想,认真回答:“挺好的。我昨天数学题不会做,她下课单独给我讲了一遍,还有,我下课画画的时候,她还表扬我了。”
“那她会不会因为你没送礼物,就对你不好?”
“……不会吧。”
“那就是了。”赵伟军端起老人奶粉,吹了吹,“爷爷年轻在边疆的时候,连长、指导员,从来不看谁家里寄来的东西多就偏向谁。看人,要看他做了什么,不是看他送了什么。”
刘晓珍正在剥水煮鸡蛋,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无极,奶奶给你算笔账。”她把水煮鸡蛋剥下来,她心想赵无极要吃两个水煮鸡蛋才行,“
奶奶以前做会计,最讲究的就是账目清楚。你说,一个班五十个学生,要是每个人都送购物卡,老师收五十份,她记得住谁送了谁没送吗?”
赵无极摇摇头。
“就算她记住了,”刘晓珍把光滑的水煮鸡蛋递到赵无极嘴边,她觉得自己就算老了,愿意做的事情她还是要做,“她一天要上课、要批改作业、准备教案、开会,她有空一张一张去数谁送了多少东西吗?”
赵无极没有想到当老师要做这么多事情,他以为就是上上课、管管学生。
“所以啊,”刘晓珍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送不送那张卡,对老师来说,可能就是多了一张纸、少了一张纸的区别,但你对她尊敬、说一声老师好、认真完成作业,她可是每天都看得见、记得住的。”
赵小明嚼着虾饺,含糊不清地跟着学:“老师好……”
林雅清被女儿逗笑了,又给她添了一个小虾饺。
然后她转向儿子,声音放得很柔:
“无极,妈妈问你,你觉得何老师是一位好老师吗?”
“是!”赵无极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
“那你想教师节快到了,是因为真的感谢她教你知识、关心你,还是因为害怕不送礼物她就不喜欢你了?”
赵无极把水煮鸡蛋吃完,想了一会儿,脆生生地说:“……是真的感谢她。她昨天还问我,来小学习不习惯,有没有想妈妈。”
“那就对了。”
林雅清欣慰笑着,伸手揉了揉赵无极的头发,“真正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不是买来的。妈妈觉得,你可以做一张贺卡,把你心里想说的话写在上面。
这比什么购物卡都珍贵,因为那是你花心思、花时间做的,全世界只有一份。”
赵无极的黑眸子亮了一下:“我可以画一幅画送给何老师吗?”
“当然可以。”
“那我画什么?”赵无极心想总不可能画宇宙飞船或者猫咪玩偶咪咪吧。
“画你想画的啊,”林雅清笑着说,“比如何老师给你讲题的样子,或者你们班同学一起上课的样子。你画水彩画很认真,何老师一定很喜欢。”
赵仲达缓和了神色,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眼里含着小小的漩涡:“无极,爸爸做房地产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送礼送出来的‘关系’。今天送这个,明天就得送那个,送着送着,就把人送矮了。”
他认真看着赵无极的眼睛:“咱们家不缺那点钱,但骨气比钱贵。你凭自己的本事、凭自己的努力赢得老师的喜欢,那才是真本事。靠送礼换来的,不是尊重,是施舍。明白吗?”
“我有骨气。”赵无极又吃了一个水煮鸡蛋,他准备一会儿去学校前再喝一盒奶。
赵伟军觉得助听器效果很好,听声音真清楚,他想和孙子多交流:“无极,爷爷再给你讲个事。当年在边疆,有个新兵,家里条件好,每次探亲回来都给班长带烟带酒。
你觉得班长收了吗?”
“收了?”赵无极心想只是食物,不是卡。
“没有。”赵伟军摇摇头,“
班长把东西退回去,跟他说:‘我要的是能跟我一起扛枪的兵,不是能给我带烟的少爷。’后来那个新兵刻苦训练,成了全连的射击标兵,班长亲自给他戴的勋章。”
赵伟军看着赵无极,目光炯炯:“
人和人之间,最值钱的是真心,不是东西和钱。
老师教书育人是她的职责,她对你好,是因为她敬业、她善良,不是因为指望你回报什么。你好好学习、做个好孩子,就是让她感到开心自豪的事情。”
赵无极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吸管在他手指间转了几圈:
“那……那如果别的同学都送了,就我没送,老师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
赵无极和林雅清心如明镜,他们知道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情,老师会被问责下台。
刘晓珍缓缓地开口:“无极,奶奶问你,你们班五十个同学,是不是每个人都一样高、一样胖、一样聪明、一样爱好?”
“不是啊,有的同学很高,有的很矮。周豪有些胖,同桌李思琪画画比我还好看。”
“对啊,”刘晓珍笑着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为什么要做一样的事呢?别人送是别人的事,你不送是你的选择。
只要你的选择是堂堂正正的,就不用怕别人怎么看。”
林雅清给赵无极夹了一个小笼包子:“而且,妈妈认为真正的好老师,不会因为谁送了礼就多看他一眼,也不会因为谁没送礼就冷落他。如果有老师真的是那种人,也是因为师德素养不高。”
赵无极想了想,用力点头:“何老师不是那种人!”
“那就行了。”
赵小明的小手抓着赵无极的袖子:“奶哥!画画!我也要画!”
“你画什么呀,你又不会写字,还是好好喝配方奶吧。”
“我会!我会画花花!”
“好好好,那你画花花,我画老师,我们一起送给何老师,好不好?”
“好……”赵小明拍着小手,粥碗差点被她打翻,林雅清眼疾手快地扶住。
赵仲达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无极,书包收拾好了吗?”
“昨晚就收拾好了!”赵无极跳下椅子,跑到玄关把书包背好,又跑回来在林雅清的脸上亲了一下,“妈妈,我晚上回来就画!“
“去吧,路上小心。”林雅清柔和笑着。
赵无极跑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跑到赵伟军身边,仰起小脸:“爷爷,那个军徽……我能把它画在贺卡上吗?我想告诉何老师,这是我爷爷送给我的,爷爷说要做个有担当的人。”
赵伟军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哈哈,画!使劲画!爷爷支持你!”
他很久没有这么畅快笑了,以前他觉得和赵光磊的心隔着十万八千里,而和无极、明儿住在一起能感受到亲人间的快乐。
赵仲达走到林雅清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我的雅清夫人,无极比我想象中懂事,这是你一直陪伴和辛苦付出的功劳。”
林雅清给赵仲达整理了一下衣领,“我的仲达先生,孩子们总会缓慢成长。”
赵无极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过的大门牙,背着书包一溜烟跑出了门。
林雅清走到窗边,看着赵无极蹦蹦跳准备上车的小背影,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餐厅里,赵小明还在用勺子敲着碗沿,她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
林雅清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想着赵小明,以后长大也是个有主见的人。
赵伟军给刘晓珍递上降压药,他望向窗外:“晓珍,有骨气,比有东西强。”
刘晓珍赞同地点点头。
晨光满室,新的一天早已开始,林雅清准备中午等赵小明午休后,再做一些创意设计。
她给婉尔妹妹发了一条信息:“婉尔妹妹,听芷若妹妹说妈的苏醒概率提升到了75%,辛苦你们了。”
“雅清姐,不辛苦。百善孝为先,这也是我们该做的。”秦婉尔立刻回复信息,她正准备给秦芷若梳高马尾。
魔都,书香甚好,秋意不浓。
教师节已至。
秦婉尔轻叩清音阁门扉,怀中捧着一方礼盒,眼眸含笑,一举一动尽显优雅与书卷气。
“毕老师,您看今日梧桐已经苍黄了许多,虽然没有‘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却总有有心人踏秋而来呢,高先生的小雨早已适应了开学。”
毕教授搁笔抬首,她的目光和蔼温软如旧日:“有些事情,没有来之前,总会有紧张,结果时间一到,心理的焦虑自然也会减少很多。”
秦婉尔将礼盒置于案前,又熟稔地斟茶:“毕老师,教师节快乐。您尝尝,这是今春存的明前龙井,我从长安带来的。
还有这个,您看看。”
她轻盈自然地解开礼盒,取出那条大红色围巾,展开时如一团暖火,“毕老师,您以前说不爱戴围巾,嫌累赘。可我想着,您家朝北,冬日阴寒,这颜色喜庆,衬您气色。”
毕教授亲切地接过,她的指腹摩挲绒面:“中国红,是个好颜色。”
秦婉尔偏了偏脑袋:“毕老师~确实如此。心理学上有个‘色彩情绪疗法’,暖色调能提升血清素水平,缓解冬季抑郁倾向,毕老师教过我的。再说了,‘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红,如朝霞晚霞。”
毕教授笑声里带着胸腔的共鸣,她将围巾绕颈试了试,点头:“
嗯,软和。谢谢婉尔,我的得意门生,当年课堂上分析个案,也是这样,先共情,再植入,最后让人心甘情愿接受你的框架。”
秦婉尔在对面座位坐下,轻轻抱膝望着窗外梧桐:“那是因为毕老师教得好,您还记得我大二时面对那个‘社交恐惧’的个案吗?我按书上的认知行为疗法做了八周,当时毫无进展,是您说……”
毕教授接口,语调平缓如诵经:“我说,‘先别急着治疗,去问问她小时候第一次感到羞耻时,房间里有没有风铃。’”
秦婉尔眸光微动:“是,毕老师~那女孩的母亲有强迫症,每次她犯错,母亲就摇风铃作为惩罚信号。
后来风铃成了她羞耻感的条件反射……我们换了暴露疗法的锚定点,三周后她就能去便利店了。毕老师,您总看得见症状背后那个具体的人。”
毕教授望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微微叹息:“做了那么多年临床,越往后越觉得,心理学不是科学,是手艺,像老裁缝量体裁衣,针脚要藏在衬里。”
她转首看着秦婉尔,“我看了你最近发的那篇关于‘高功能抑郁’的论文,视角很独特,我欣赏。”
她轻轻垂眸,指尖绕着茶盏边缘:“
毕老师,其实我写那篇论文时,自己正在经历它,白天做心理咨询、写案例、录节目,晚上回家给母亲擦汗。
我在想‘久病床前无孝子’,如果没有靠着我自己丈夫轩辕给予的强大经济支撑,我会不会变成一个没有孝心的人,或者最终活成一台程序完美的机器,里面住着一个面对‘长期不苏醒的母亲’无奈下的生锈灵魂。”
毕教授并未惊讶,只静静添茶:“所以婉尔送我这红围巾?投射性认同。你把对自己生命力和灵魂拷问的渴望,织进礼物里,送给我这个‘安全又温暖的客体’。林姐妹能不能苏醒,我认为最关键还是看她自己。”
秦婉尔声如山间清泉:“毕老师,我有思考,只要经济勉强能帮助妈妈,我们长安书香家庭的亲人又很团结,大家轮流照顾,就算我没有遇见轩辕,不至于失去孝心。我最近也减少了个案量,有时间多看书。
之前阴差阳错去慈云寺住了一些时间,写了首歪诗,您要听么?”
毕教授靠向椅背,作洗耳恭听状:“但闻其详。”
秦婉尔起身,行至窗边,秋风拂动她的一头如仙长发:
“我本山中客,偶作世间游。
汲尽千江水,难浇心上秋。
忽闻故人音,始觉月光流。
归去非无路,柴门不必修。”
毕教授品味着诗,她觉得品诗比品茶更好:“‘归去非无路,柴门不必修’……好。比我当年强,我快三十岁时写的东西,如今回头看,全是‘必须’和‘应该’,字字都是防御。”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笔记,“这个给你。”
秦婉尔含蓄接过,翻开,见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案例记录:“毕老师,这是……?”
“婉尔,这是我职业生涯最初十年的原始记录。那些失败的治疗,那些被转介的个案,那些我至今不知道对还是错的干预。”
毕教授亲和地微笑着:“你不是总说我‘看得见人’么?这些是代价。拿去,比原来的教科书有用。”
秦婉尔抱紧笔记,如获至宝:“毕老师,谢谢您这么用心。”
毕教授喝了一口龙井茶,又指了指颈间红围巾:“婉尔,这颜色,我收下了。
冬天来时,我每天在户外行走时戴一小时,就一小时,多一分钟都不成。这是‘行为契约’,咱们心理师说话要算数。”
秦婉尔捂了捂樱桃小嘴:“毕老师~您这是反向应用‘系统脱敏法’呢。”
毕教授望向窗外,一片梧桐叶正落在青石板上:“叶落归根,是树的智慧。婉尔经历多了,漂泊够了,该往深处扎根了。”
秦婉尔静立在秋光里,眼眸如诗如画。
她给毕教授递上一张素笺,上面写着:“
不慕浮名甘淡泊,
治愈人心守清温。
师友自有芳菲远,
德馨人间山河宽。”
毕教授脖子上的红围巾衬着窗外苍黄梧桐,像一幅旧画中的新色。
“毕老师,教师节快乐~”秦婉尔声音悦耳动听。
毕教授把围巾折叠好,她笑意盈盈地说:“快乐什么,又老一岁,安心就好。”
窗外,秋风又起,满树梧桐沙沙作响,如岁月低语。
素笺背后还有一行诗:“师生情不分泾渭,忘年交流水高山。”
秦婉尔收到一条信息,是秦芷若发来的:“婉尔姐姐,今天是教师节,我要给我的师父开视频,哈哈!”
秦芷若拨通了和马辰星师父的视频,她做了一个画松鼠胡子的动作:“师父师父,好久不见!”
马辰星身穿白色道袍,一下看见秦芷若的调皮动作:“素慈,又想在师父脸上画松鼠胡子了?调皮。为师不在你身边,就不会罚你?”
“没啦!没有调皮。今天教师节嘛,我表达一下感恩,董梦师姐带来的松子还好吃吧!”秦芷若把穿汉服的白绒抱在腿上。
“好吃!当然好吃!”二师兄魏然露出白牙笑着,他在马辰星身后插嘴道。
不远处的董梦正拿着瓶瓶罐罐朝一边走着,她把头发盘起来,正是师姐的沉稳柔和姿态。
“素慈,心存感恩,方能有所成就。”马辰星见秦芷若有所感悟的样子,微微点头,“最近可有好好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