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祁国公府。
祁宴宸从外而归,一身酒气,脚步虚浮。
等候许久的钱妈妈赶忙上前:“世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祁宴宸瞥了她一眼:“何事?”
亲娘让他去一趟,还要先问何事,说出去简直有违孝道。
但钱妈妈半点神色也不敢显露,老实答道:“小公子这几日染了风寒,本不敢惊动您,只是他今日一直唤爹爹,老夫人心疼孙儿,便令老奴来此候着,问您能否过去瞧瞧。”
祁宴宸脚步一顿,吩咐身后:“去请太医。”
“是!”清风领命转身离开。
祁宴宸继续抬步。
钱妈妈满心欢喜的跟着,直到见他径直去了前院书房,不由一愕,“世子不去瞧瞧?”
“去回禀母亲,我还有些公务处理,不便过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进了书房。
夜色下,浅淡的声音被晚风一吹四散开来,愈发显得凉薄无情。
钱妈妈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寒意透骨。
偌大的国公府,自三年前世子夫人出事后,就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父不父。
子不子。
明明祖孙三代同堂,整个府邸却越来越惨淡。
……
书房,烛火明亮。
祁宴宸靠在软椅上,闭目仰头,眉头微微拧着。
跳动的烛光漫过他的面容,轮廓清峭如琢,皮肉骨相皆生得极好。
昔年名满京城的贵公子,经权势沉淀,更犹如美酒,愈发香醇。
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心神荡漾。
只是,他周身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沉倦死气,细看之下,鬓角还有几缕霜白。
竟似早衰之相。
端着醒酒茶入内的长贵见主子这般模样,压下心酸,道:“主子喝了不少酒,用点茶吧。”
祁宴宸抬手捏了捏眉心,坐直身体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撂下空盏,他拿过案侧卷轴正要批阅,见侍从还未退下,偏头:“有事?”
长贵道:“今儿下午顾世子那边发生了桩大事,同裴御史府有关。”
祁宴宸动作微微一顿,“说。”
“是。”
裴家发生的事儿不算秘密,消息灵通些的基本上都能知道,都不需要特意打探。
长贵一一禀完,道:“顾世子出了裴家就回了国公府,国公夫人连夜开了府库,打算明日去裴家提亲。”
上午才好奇的顾原钦的心上人是谁,晚上答案就出来了。
裴家…
祁宴宸拧眉沉思几息,问:“那姑娘叫什么,他们何时生的情意可知道?”
“都打探清楚了,”
长贵道:“那姑娘唤裴曦音,是裴怀远同发妻所出长女,三岁时走丢,被郓州一农户收养,去岁才找回来,裴家待这个女儿极其不好,给她背了个刑克六亲的命格,顾世子在郓州承她救命之恩,愿意以正妻之礼迎娶。”
说是救命之恩,可提亲却一点不含糊。
那速度,好似生怕有人要同他抢媳妇,快的简直匪夷所思。
哪里像是被恩情裹挟,分明心甘情愿的很。
大概两人私下相处了不久,很是生了些真切情意,才能让顾原钦迫不及待的想把人娶回去,不过为了姑娘家的名声,才一并归为救命之恩罢了。
正好定国公夫妻也盼着儿子娶妻,一听有了人选,还是个正经的官家小姐,还有什么好挑的。
这不,心急火燎的准备提亲去了。
祁宴宸静静听着,突然道,“他说是救命之恩?”
“不错,”
长贵道:“据说是在郓州时受伤,正好被当时还是农女的裴家姑娘所救,后来裴姑娘回了京城,顾世子寻人不得,前段时间为了姜家小公子的伤,顾世子寻了栋别院,恰好同那姑娘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两人这才得以重逢。”
谁听了能不叹一句缘分呢。
祁宴宸能。
他听完原委,直接下了定论:“救命之恩是假,生了情意应当是真。”
若顾原钦曾受过危急性命的伤势,他不可能没接到消息。
只能说,为了顺利把人娶回去,不惜给对方冠了个救命恩人的身份,确实上心。
挺好。
看着长大的弟弟,如今也要成家了,若她还在,只怕也会感到欢喜。
这般想着,祁宴宸道:“去开库房,趁着明日顾夫人去裴家提亲,把那对同心结送过去。”
长贵知道那块由白玉打造的同心结。
整块美玉无暇,镂空琢作同心结之形,金链做坠。
很是精致漂亮。
当年,他家主子亲赴镇国寺,请四十九名高僧,日夜不停诵经四十九天狠狠加持过。
那是专门打算送给夫人的生辰礼。
如今竟要送人。
长贵吃惊之余,躬身应下。
房门轻轻合上,祁宴宸看着手中卷轴,却不知为何,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他伸手,缓缓覆上胸口。
里面的心脏跳动异常。
……它在不安。
莫名其妙的不安。
…………
另一边。
随着顾原钦的露面,姜翎音在裴家的待遇有了质的飞跃。
最先改变的是当天的晚膳。
四道荤盘,两道素盘,还有一盘冷碟,一盅补汤。
这是穗儿去大厨房取的最后一顿膳食,因为从明日起,这个偏僻院子,可以自己开伙。
晚膳还没用完,三个厨娘就带着锅碗瓢盆风风火火赶到,小厨房热闹起来。
荒僻院子也有了些许人气。
夕阳余晖渐收,天色还不算太晚。
裴邵又带着几个花匠来了。
哪个角落要种什么花,培育什么草卉一一问过姜翎音的意见。
院墙的修缮,庭院的布置。
屋里的陈设摆件,这些都得改。
姜翎音身上的衣裳,首饰,头面也得慢慢添。
裴邵看着妹妹,缓声道:“今儿天色已晚,等明日京城几家成衣铺的绣娘会来给你量身,还有珠宝铺子也会带图纸来,你有喜欢的只管挑选就是,父亲发了话,从前亏欠你的他不知情倒也罢,如今既然知道了,就得连本带利补给你。”
不知情…
姜翎音只觉好笑。
昨日,同样是这个庭院,这位兄长神色傲慢,言词冷漠。
仅仅隔了一天,态度大变。
裴怀远虽没来过这个院子,但他就真的不知长女在家中待遇吗?
很多事,心知肚明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