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宴宸也撂下筷子。
姜恒看向他:“姑父吃完了吗?”
“嗯,”祁宴宸摸了摸他的脑袋,道:“等你腿好了,姑父带你去跑马场拉弓。”
他语气很温和。
是记忆中,最熟悉不过的温和。
姜翎音漱口的动作顿了瞬。
时隔三年再见,她发现这人变化很大。
从前他是满朝盛赞的端方君子,性情温润,品行高洁,就算怒极了,手段也多留有余地。
而现在,短短三年时间,他成为太子肃清朝野那把最锋利的刀。
醒来不过两天,姜翎音就听说他不少事迹。
知道他手段狠戾,雷厉风行。
朝中老臣一个个或是被连削带打不得不告老还乡,或是直接被他揪出罪证落了个革职查办的下场。
而他自己也从兵部侍郎一路平步青云,成为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手握大权,生杀予夺。
先前只是听说姜翎音还半信半疑,直到今日亲眼见到,她才知传言不假。
甚至,这人贪权贪到头发都白了,可面对姜恒,他又似乎还有几分长辈模样。
会亲自检查姜恒的腿伤,四处搜寻药材,再专门送过来。
是愧疚吗?
她的死必有蹊跷,大概是长宁公主的手段。
而他没办法给她一个公道,所以想补偿她的家族。
……是这样吗?
旁边,祁宴宸视线又一次看了过来。
见她手捧着清茶瓷盏,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眸光顿住。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先前的笃定已经摇摇欲坠。
怎么会有人就连走神都……很像。
真的只是细作吗?
谁能把人调教的这般相似?
太熟悉了,熟悉到就算她在竭力假装,他也还是能从中发现不对。
无数猜测从脑海中闪过,祁宴宸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同顾原钦打了声招呼后大步离去。
走出顾家别院,他回身看着隔壁裴府牌匾,道:“给我查查这位裴姑娘的生平,重点是,我要知道她跟顾原钦的相识经过。”
救命之说,他自是不信。
那么,一个朝廷二品大员和一个久居深闺的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认识了多久,才能让顾原钦伺候人伺候的那般得心应手。
为何先前没有听见风声。
去年底顾原钦还应下了跟赵家的婚事,显然,当时他应该还不认识这位裴姑娘。
祁宴宸有太多问题想要弄明白。
…………
别院,偏厅。
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姜翎音一颗心提了又提。
“我怎么觉得…”
说到一半,她的声音顿住。
姜恒还在场。
虽才九岁,但已经是极其懂事的年纪了,绝非无知蒙童。
很多话是不能当着他面说的。
顾原钦撂下筷子,牵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正值盛午,庭院外阳光铺洒大地,气温有些炙热。
两人上了连廊,行至一道假山处。
四周僻静,流水潺潺。
顾原钦拉着她走到一处观景台,倚着围栏看向底下的池塘。
这栋别院他鲜少来,偌大的池塘连几簇最常见的莲花都没有。
这会儿水面光秃秃的,被阳光一照,折射出的光线都有些刺目。
顾原钦道:“明儿我让人移些红莲过来。”
姜翎音摇头:“哪里就这么讲究,无景可赏何尝不是一种独特风景。”
说话间,她注意手还被他牵着,便挣了挣。
顾原钦不太舍得松开,但还是任她抽回手,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四周没人。”
他武力卓绝,说四周没人,就一定没有第三双耳朵。
姜翎音紧绷一路的神经松懈下来,道:“祁宴宸心思缜密,对我又了解颇深,今日突然见面,他会不会看出了端倪,也识破我…”
她眼里是清晰可见的担忧。
在真切担忧着,自己的夫君会识破她重生为人的秘密。
顾原钦歪着脑袋,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道:“昨夜坦露身份突然,还没问你,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一朝醒来,没想过去同他重续前缘。”
当年姜家出事,祁宴宸不离不弃,在所有人反对下也坚持迎娶她为妻,这样坚定不移的感情面前,才十二岁的他根本无足轻重。
顾原钦死死按下那些心思,亲自送她出嫁,自己转身上了战场。
她产子那年,他十五岁,刚刚升做偏将,听闻是个男孩,派人往京师送了一匹汗血宝马。
两年后,他十七,已是军中副将,她的死讯传来。
得了消息,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却只能在她灵堂献上一炷香。
不能悲痛,不能恸哭,甚至不能太过失态。
因为她已为人妇,名节决不能有污。
能为她悲痛欲绝的,只有她的血脉至亲。
她的夫君,她的孩子。
停灵四十九天,顾原钦赶到京城时已经过了月余,剩下的十余天里,他眼看着祁宴宸守在她的灵堂,形容枯槁,犹如行尸走肉。
就在那些天里,这位誉满京城的清隽公子,墨发肉眼可见的染白。
入陵那日,第一抔黄土,是祁宴宸亲手捧起。
但最先落下的,是他呕出的鲜血。
当时,祁宴宸眼里的枯寂绝望,让顾原钦甚觉满意。
音音姐已经死了,作为她的夫君他既然还活着,那也该活的生不如死。
往后三年,祁宴宸没有续弦,没有纳妾,再没碰过女色。
甚至顾原钦还知道,那人私底下在查姜家旧案。
祁宴宸的所作所为,无论哪一件事,都是足以震撼世人的情意。
是以,即便顾原钦恨他把人娶回家却没能好好护着,恨祁家吞没了姜翎音年轻的生命,这些年也从没否定过他的爱。
可是,这样惊天动地,称得上举世难寻其二的感情,为什么她醒来后不要了?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已获新生,姜翎音不愿再提旧事。
一旦让这人知道祁宴宸跟长宁公主私会,她的雪球被公主生生煮了以作威胁,茂儿的惊马并非意外,连带着她的死大概率也不是意外,还不知要横生多少枝节。
这般想着,姜翎音摇头道:“我和他虽是结发夫妻,但一世相守也已经够了,再强续情缘反而不美,听说公主等着嫁他等了三年,我也不想掺合进他们之间。”
她没有第三条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