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的确是姜翎音,那顾原钦这几日的种种怪异行径,就都有了答案。
夜闯国公府,大概是查了她生平过往后,又在教坊司听见了引魂珠的存在,对她真实身份起了疑,片刻也等不了,心急火燎来向他求证。
从他这里得知引魂珠异动的具体时间点,便彻底证实自己的猜测。
也就是说,在她初初醒来的当晚,顾原钦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所以,那厮坚持不肯给赵婉柔妾氏名分,还不怀好心的鼓动他去把人给纳了。
自己则转头上裴家提亲,迫不及待的想要讨一个正经名分。
而他呢?
想到自己被蒙在鼓里,还亲自给贼人送上同心结作为贺礼,祁宴宸恨的心脏都抽痛。
他深吸口气,道:“去把吕庸给我请来!”
事已至此,总得一样一样都弄明白了。
“是!”清风领命退下。
随着房门开合,屋内陷入死寂。
祁宴宸背靠软椅,目光放空,怔怔盯着头顶的房梁。
良久,他伸手盖住自己的脸。
手掌宽大,能将所有濒临崩溃的情绪遮盖的严严实实,不为外人所知。
退至角落的长贵心酸不已。
这几年,没有人比他们几个贴身侍从更清楚自家主子过的什么日子。
旁人看来年纪轻轻便权势已极,该何等的春风得意。
实则呢?
不到而立的年纪,周身暮气沉沉,一点活人气都没有,好似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世人所追求的权势,财富,美色,激不起他半分涟漪。
喜、怒、哀、乐,乃至所有的心气,情绪,随着三年前那场意外全部没了。
如今,终于有了夫人的消息。
却……
长贵出言道:“主子莫要伤怀,夫人爱您至深,若裴姑娘真是夫人重生,那她定是受了贼子蒙蔽才会如此待您,只要您揭露贼人面目,夫人便会弃暗投明,重新回到您身边。”
弃暗投明。
回到他身边。
祁宴宸放下手,“是这样吗?”
言语间,竟是有些不自信。
“当然,”长贵忙道:“夫人最爱您不过,岂会轻易移情。”
在他看来,自家主子是举世难寻其二的好郎君。
生的芝兰玉树,性情端方宽和,如今位高权重,夫人活着时只专情于她一人,丧妻后也不曾另觅二色。
这样的情深义重,是个女人都该感动的痛哭流涕。
何况五年夫妻情分,他们还有小世子呢,要不是有人从中挑拨生了误会,夫人怎么会不回来。
这话,祁宴宸听了进去。
但心头还是有些惶惶。
他忘不了三年前,姜翎音在这世上最后的时间里,没有给他留一句话,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好似,在她心里,他已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亲卫禀报,钱妈妈来了。
听见儿子病愈,祁宴宸眸光微动。
竟站起身,走了出去。
…………
同样的夜,裴家也热闹极了。
上午,定国公府聘裴家嫡长女为世子妇的消息一传扬出去。
下午,裴家就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宾客。
京城公侯世家无数,裴怀远虽官居三品,但初来乍到,根基浅薄,在权贵圈实在排不上号。
从前同裴家来往的,大多都是同样初来京城的官宦人家。
而今日,许多从前费心迎合攀谈,还爱答不理的人家主动登门交好。
可谓门庭若市。
裴家上下也算是体会到一门好姻亲能带来多少助力。
不说旁的,就交际圈层都能彻底跃升一大截。
裴家上下都打起精神笑脸迎人,直到天色擦黑,送走最后一波宾客,厅内只剩裴家自己人。
一个个都疲惫至极。
裴怀远打发了子女离开,自己端着茶饮了口后,方看向刘氏,“如今,你可想明白了?”
结了顾家这门姻亲,裴家在京城的地位都能水涨船高一大截,连带着儿女婚事也同样多了选择。
裴邵不是亲生的自不必说,裴曦云也已经定下了婚事,但刘氏膝下可还有二子儿女都到了议亲年纪。
那个任由她揉圆搓扁的长女已经翻了身,不可再摆从前的架子,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儿女,也该主动缓和一下关系。
刘氏道:“先前妾身着相,总想着那孩子命数如此,能顺利出阁已是万幸,这才行事冲动了些,让她对家里生了怨,如今想来实在是大错,不如明日妾身张罗场家宴,亲自向那孩子陪个不是。”
裴怀远顿觉满意,“正该如此,家和方能万事兴。”
刘氏强笑着附和。
裴怀远又道:“她受了委屈心中有气,咱们能弥补的都弥补上,不要让她带着对裴家的埋怨出嫁,日后跟家里离了心。”
姑娘家家的,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
左右不过是衣裳首饰,新奇摆件就能讨得欢心。
这边,夫妻俩商量着如何笼络住攀上高门的女儿。
后院那边,顾原钦又一次翻墙过来。
也就几天的功夫,这人翻墙已经翻的炉火纯青。
天色晦暗,已到掌灯时分,院中还有几个婆子正在忙着,见到他突然出现都见怪不怪。
反而姜翎音实在是绷不住。
她小声道;“你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这两天,真就见缝插针往她身边凑。
顾原钦满脸无辜:“边关无战事,我确实不忙。”
武将跟文臣不同,他虽是正二品上将军,但在朝中并无职务,日常就是在军营操练操练兵卒,统辖军户名册等闲散事务。
又不需要天天上值点卯。
“而且…”顾原钦凑近了些,低声道:“我不放心你这儿。”
算算时间,祁宴宸这时候该查明一切,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万一他也沉不住气直接夜闯裴府,来找她当面求证呢?
虽然概率不大,但这个风险顾原钦不想冒。
他道:“我今晚开始搬来别院住。”
先前,他白日盯着姜恒锻炼,夜里还是回府的。
现在是直接睡这边了。
姜翎音并不意外。
她算是发现了,这人初入爱河,缠人缠的厉害。
且特别懂得得寸进尺。
她稍微纵容了点,他就敢顺杆子往上爬。
何况,还有个现成的理由。
——防祁宴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