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姜翎音回了自己院子。
像是怕自己后悔,她脚步很快。
可就算如此,也好几次都想再折返回去看一眼。
“姑娘回来了,”
理智摇摇欲坠间,穗儿迎了上来,欢快道:“大公子和二姑娘在堂屋,说是要等您一块儿呢,”
说着,她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奴婢本想过去唤您来着,大公子说不可打扰您,生生等了半个多时辰。”
真是很殷切了。
才见了前世‘旧人’的姜翎音,听闻这些话,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怔愣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如今又是什么身份。
她抬步进了堂屋。
里面,裴邵和裴曦云兄妹二人已经喝了一肚子茶,很有些不耐烦了。
见她进门,裴邵起身道:“时辰不早,母亲那边派人来催好几回了,快快动身吧。”
让长辈等,总是不好的。
裴曦云脸色由阴转晴,笑着上前就要挽住姜翎音的手。
落了个空。
姜翎音往后退了半步,道:“我去换身衣裳。”
她练了一上午的功出了不少汗,发髻也有些散乱,是该整理一下。
等收拾妥当,又是过了一两盏茶的时间。
家宴摆在浮光水榭。
底下是一片已经冒出花苞的粉嫩莲花,四面清风徐来,风和日丽。
景色极佳。
他们三个到时,人早齐了。
跟京城其他世家大族动辄好几房,家宴好几桌都不够坐不同,裴家虽也是大宗族,但在京城就裴怀远这一房人。
他四子三女,最大的裴邵已经十八,小的才堪堪三岁。
妾氏是没有资格入席的。
加上刘氏这个正妻,也才堪堪九人。
一桌足够。
应该是得了吩咐,见姜翎音来了,几个年幼的孩子依次朝她见礼。
裴曦音记忆中,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家人。
被接回来的那天也没有。
过去每月一次的家宴,凭她刑克六亲的命格更是要回避的。
裴怀远安坐主位,目光落向身前长女。
见她今日一袭新衣,是京中近来最时兴的春款罗裙,色泽温润雅致。
一头乌发梳成凌云小髻,鬓边斜簪一朵珍珠花钿,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掩在广袖间,隐约能看见戴了只白玉手镯。
没了之前那股子被苛待的寒酸气,容色灼灼,瞧着很是明艳大方。
难怪引得京城最拔尖的贵公子登门求娶。
裴怀远满意一笑,道:“入席吧,今日都是家人,都不必拘礼。”
“是。”
几个公子小姐依次入座。
姜翎音坐在裴怀远左手边,从前裴邵这个嫡长子才能坐的位置。
一入座,裴怀远动了筷子,刘氏便夹了筷子藕片放到她碗里,笑道:“这两日为娘想了许多,从前虽是一片苦心为了你好,但许多行径确实多有不妥,让音儿受了不少委屈,还望音儿莫要见怪。”
她一口一个为娘,语气温柔的很,哪里还有当日逼着继女嫁给内侄,任由继女将额头磕破也冷然嗤笑的狠劲。
姜翎音没有说话,也没吃藕片。
刘氏面色一滞,声音小了些:“为娘也是为了你好,你那个命…”
“好了,此事日后谁也不能再提,”
裴怀远沉声道:“音儿觅得良缘,是板上钉钉的超品诰命夫人,岂会是那等命格,秃驴一场错算,险些耽误了我的女儿。”
言语间,倒真有几分慈父心肠。
姜翎音还是没有说话,认真用膳,任由这对夫妻唱双簧。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裴邵频频侧眸,暗道好婚事竟如此养人,有了未婚夫做后盾,这个妹妹脾气见长,竟敢给爹娘如此挂脸。
简直…
半晌,刘氏强笑着端着酒盏,“从前为娘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音儿多担待,这杯酒当为娘给你赔不是了。”
言罢,她举杯一饮而尽。
一个长辈做到这份上,传扬出去任谁听了也会说一句足够。
就是再大的龃龉也该翻篇。
姜翎音终于停下筷子。
她道:“我知道了,夫人安静用膳吧。”
……
“音儿,”裴怀远眉头微蹙,道:“她是你母亲。”
继母也是母,至少该有几分尊重。
姜翎音平静道:“夫人先前说了,怕我命格煞气冲撞,让我不可唤她母亲。”
裴怀远看向刘氏。
空气静默。
几个年幼的,被奶娘带着退下。
剩下的也都食不知味。
一顿午膳不尴不尬的用完。
姜翎音撂下筷子,就要告退。
“音儿,”
裴怀远喊住她,“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母亲既已赔礼,就此算了吧。”
姜翎音眸光微顿。
她正要说话,一奴仆匆匆而至,跪地禀道:“老爷,祁大人来了。”
……
所有的话堵在喉间,姜翎音唯一的反应是,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了!
裴怀远却是精神一震:“可是首辅大人?”
得到确认后,他猛地起身:“快!快迎。”
姜翎音福身:“父亲且忙,女儿先行告退。”
“等等,”裴怀远道:“贵客临门,既然都在哪有回避的道理,都随为父去见礼。”
他想过了,祁宴宸这样日理万机的人物,突然来了裴家,肯定是有缘由的。
而裴家近日唯一有可能惊动这位首辅大人的,就只有跟顾家结为秦晋之好这事儿了。
既然如此,长女自然得在。
推脱不掉,姜翎音只能跟着裴家人一起去迎接祁宴宸。
他们一个从正门过来,一个从后院往前院走。
最后在一道垂花拱门处遇上了。
裴怀远远远便迎头拜倒:“下官拜见大人。”
“拜见大人。”
刘氏和裴家几位公子小姐们也齐齐行礼。
祁宴宸目光越过众人,定定落在人群中的姜翎音身上。
他道:“不必多礼。”
声音清冷,悦耳。
众人齐齐起身。
裴怀远抬臂:“大人里面请…”
“不妨,”
祁宴宸道:“孩子近日对花卉颇感兴趣,听闻贵府的春日牡丹是京城一绝,闲来无事便领他来看看。”
他身侧,祁茂予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迷茫。
众人也终于发现,祁国公府小世子竟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