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满六岁的孩子说,爹爹讨厌他。
姜翎音心尖不可避免的揪疼,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生了他没错,可她并未养育过他。
细想起来,别说母慈子孝的天伦之乐,就是片刻的温情画面未曾有过。
他亲近祖母,对她这个母亲生疏回避。
关于这个孩子,姜翎音的记忆除了疼痛,就是酸涩。
如今死后重生,她换了具身体,更是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去安慰他。
僵持间,一旁顾原钦动了。
他几步走到孩子面前,将人抱起颠了颠,笑道:“你爹爹才不讨厌你,他对你寄予厚望呢,顾叔叔也喜欢你。”
祁茂予眼神一亮;“果真吗?”
“自然,”
顾原钦揉他的脑袋:“今日顾叔叔要出门猎聘雁,茂儿要不要同我一起。”
闻言,两人身后的姜翎音唇角微抽。
一场婚事前夫送贺礼,前婆婆保媒,现在连聘雁都要让她儿子一起去猎吗…
还不等她心里吐槽完,那边,祁茂予已经欢喜的应下。
三人用过早膳,姜恒来了没多久,顾原钦就准备出门了。
离开前,这人还盛情相邀,问她要不要一起。
从没想过自己给自己猎聘雁的姜翎音断然拒绝。
顾原钦也不勉强,留下陈平照应后,自己带着祁茂予离开。
姜恒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满眼羡慕。
他也想纵马扬鞭,也想健步如飞。
“该锻炼了,”
姜翎音道:“再坚持坚持,你马上也能同表弟一样了。”
她不是随口敷衍,侄儿的腿伤愈合效果确实好的惊人,远超预期。
姜恒重重点头,咬紧牙关,开始新一天的复建。
姜翎音盯了会儿,就开始忙活自己的事儿。
姑侄俩一人一头,各自努力。
日头渐渐高升。
突然,院墙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那扇昨日才装好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姜翎音闻声望去,神情几不可查的一僵。
那边,挥退侍卫从门洞进来的长宁公主看见她,整个人同样震在当场。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瞬。
一旁陈平最先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参见公主。”
请安声让长宁公主回神。
她看着姜翎音,脸色发白:“姜氏…你没死?”
“公主误会了,”陈平急忙解释:“这是裴家大姑娘,我家主子的未婚妻,并非您以为的姜氏。”
未婚妻…
长宁公主浑身一震,急忙偏头看向陈平,见是一张生面孔脸色才好看些。
——不是祁宴宸身边的贴身近侍。
她扶着身后侍女,道:“你家主子是谁?”
陈平躬身,自报家门。
听见顾原钦的名讳,长宁公主眼里闪过诧异。
几句话的功夫,姜翎音也整理好所有情绪走了过来。
她福身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
……
四周一片静谧。
长宁公主定定看着她好几息,脸色一阵变幻,突然回头看向身后裴家几人:“你们同姜家是姻亲关系?”
这…
裴怀远和两个儿子都不在府上,是刘氏和裴曦云接的驾,被公主劈头盖脸的这么一问,刘氏连连摇头:“臣妇不曾听说啊。”
没有姻亲关系,怎么会生出一张如此相似的脸。
还引得祁宴宸昨日亲自登门。
什么移情了旁人。
分明就还是因为那贱人!
阴魂不散的东西,死都死了三年,又来了这么一张相似的脸,搅的不得安宁。
长宁公主恨意发狂,几乎想让侍卫把人弄死一了百了。
反正正主都死了,这么一个相似的影子又能……
陈平抬步,不着痕迹挡在姜翎音面前,道:“我家主子一早出门猎雁,差不多该回来了,公主若有事相寻,不如入内等候。”
“你倒是忠心。”
长宁公主抬眼看向这个院子,目光落到角落姜恒身上,冷哼:“姜家的小瘸子,见到本宫还不过来行礼。”
姜恒被侍卫推了过来。
陈平道:“姜公子腿上有伤,不便…”
长宁公主道:“罪臣之后,何以开恩,便是有伤也得给本宫跪着磕头。”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没法子,只能将姜恒从轮椅上抱起。
“且慢!”
姜翎音再也忍不住,道:“他腿上有疾,一旦下跪会让伤势加重,请公主网开一面。”
长宁公主双眸微眯:“你倒是护着他。”
姜翎音唇角微抿,道:“臣女只是爱屋及乌。”
屋,自然是指顾原钦。
这话,让长宁公主面色缓和了几分。
旁人的未婚妻,以祁宴宸的品行,绝无可能惦记。
陈平见状,急忙道:“我家主子为了小公子的腿前后奔走了数月,还请公主宽宥,勉了这孩子的大礼吧。”
顾原钦的大名还是好用的。
尤其,这还是他的别院。
私闯他的别院,惩治他护着的人,让他几月心血功亏一篑,这是要结仇啊。
但长宁公主还是不肯罢休。
她实在厌极姜家,更讨厌跟那贱人一样的脸。
“不行跪礼也行,”
她看着姜翎音,笑道:“不是爱屋及乌吗,你替他挨上十巴掌,这跪礼便作罢。”
“不要!”姜恒大声拒绝,就要从轮椅上跳下来自己下跪。
“恒儿不可!”
姜翎音几步走近,握住他的肩摁在椅上。
长宁公主冷嗤了声:“瞧瞧,倒衬的本宫是个恶人了。”
话音未落,门外那边,属于裴家地界的院子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眸望去。
只见一袭紫袍的男人,步履匆匆而至。
他长发被玉冠束起,肩背宽阔,阳光下面容端俊白皙,唯独一双眸子暗沉的吓人。
长宁公主愕然:“衍之哥哥?”
几次三番上崇政殿堵都堵不到的心上人,在她登临裴家不久,便主动出现在眼前。
来的这般快,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下。
所谓何故,还需要问吗。
长宁公主又惊又怒。
难以置信,区区一张相似的脸竟有如此重量。
祁宴宸没有理她,抬步径自跨过院门,目光直直看向姜翎音。
上上下下看了个好几圈,确认她无虞后,又将目光落到姜恒身上。
再沉稳早熟,也才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面对强权威逼,差点被压着伤腿跪下,姜恒害怕又愤怒。
见到他来了,紧绷的情绪微微放松下,眼眶顿时就有些发红,哑声唤道:“姑父。”
祁宴宸应了声,偏头吩咐侍从:“带小公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