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让女儿受妾氏庶子的闲气,还不如养在家里受父母兄长庇护,当一辈子无忧无虑的闺阁姑娘。
这是她爹娘的打算。
可家中突逢惊变,父兄战死,母亲病重无力护佑女儿,恰在此时周庭甫登门。
他跪在她母亲病榻前郑重求娶,再三保证即便此生没有子嗣,也绝不慢待半分。
这才让她的母亲将护了十五年的小女儿嫁了出去。
刚刚见妹妹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姜翎音心里还在庆幸,没想到竟还在服药。
她满脸不赞成,“身体不适,怎么还出来经营酒铺。”
“阿姐误会了,”
姜翎雪笑着解释:“我身体已经大好,早就不需要喝汤药了,这些药材是拿来酿酒的。”
姜翎音一怔:“果真?”
记忆中,她的妹妹几乎是被一口一口汤药灌大的,无数名贵药材精细养着,才堪堪立住。
姜翎雪颔首:“阿嫂说我从前可能就是养的太娇贵了,现在天天忙的很,又要酿酒,又要照看铺子,管理账目,身体反倒一日比一日好,”
“你瞧,”
她将脸凑近,让姐姐看自己红润的面颊,道:“我气色是不是很好。”
……确实。
姜翎音放下心来,没忍住捏了把妹妹的脸蛋,笑道:“这性子也跳脱了些。”
从前,是个声轻细弱的病美人。
现在,肉眼可见的明媚了许多。
看见姐姐熟悉的笑颜,姜翎雪一下就红了眼眶,想说些什么,还记得先问:“这里可是说话的地方?”
姜翎音点头,“可以。”
车内只有她们,外面是陈平在亲自驾车,不必担心有旁人偷听。
姜翎雪握着她的手,小声埋怨;“阿姐既然没死,怎么忍心现在才来看我。”
“……”
姜翎音苦笑,也让她认真看看自己,“三年前我确确实实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裴家流落在外的大小姐身体。”
她将自己这段时日的经历简单道来,又轻声解释:“我早想回去看看你和嫂子,只是身份不便,也苦于没有时机。”
作为裴家大小姐,她是通过顾原钦才同姜家有了几分香火情,没有独自去登门的理由。
若是贸贸然跟姜家走近,凭借这张同原先相似的脸,谁知道外头会不会有流言传开。
除非跟顾原钦一起去。
但顾原钦一个外男,跟只剩两个内宅女眷的姜家本身就走动不算多,带着未婚妻登门也得有个由头。
他们原本是打算等姜恒腿伤好了,借着这桩喜事去姜家庆贺一番。
到时候,可以再考虑要不要跟亲人坦白自己身份。
若不是昨夜喝到妹妹酿的酒,姜翎音也不会仓促见面。
姜翎雪听的满眼惊愕:“借…借尸还魂?”
见她点头,姜翎雪伸手捂住嘴,泪珠簌簌滚落。
她的姐姐是真的死了。
只是得天之幸,借了旁人的身体活了过来。
“别哭了,”
姜翎音给妹妹拭泪,哄道:“我不是好好的吗。”
哪里好好的。
“你当真是死于意外吗?”
如果是意外,怎么会这么凑巧在临死前送出大把金银,还来问家里的假死药。
姜翎雪眼眶含泪,哽咽道:“我跟阿嫂怀疑过,可能是祁宴宸想换世子夫人,才故意制造了这场意外,是不是这样?”
“……”
姜翎音沉默了瞬,道:“祁宴宸还不至于如此歹毒。”
老皇帝的猜忌导致父兄冤死的真相过于沉重,且这桩旧案还没被翻出,说出来除了让妹妹陪着痛苦外毫无作用。
姜翎音迅速转了话题:“别说我了,倒是你,怎么想到出来开酒铺,可是家中银钱拮据?”
她转了话题,姜翎雪却是不肯,执拗追问:“当真不是祁宴宸动的手?”
“不是!”
她语气坚定,姜翎雪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旋即就有些自责:“那这几年,我和阿嫂错怪姐夫了。”
刚刚还是祁宴宸,现在又变成姐夫了。
姜翎音默了一默,道:“不管错怪与否,我同他一世夫妻情缘已尽。”
“怎会?”
姜翎雪有些吃惊:“姐夫三年未曾续弦,对你情深义重,乃当世不可多得的好男人,阿姐不想去同他重修旧好吗?”
“不想,”姜翎音摇头道:“不提他了,说说你的事儿吧。”
看出其中或许还有三言两语说不清的隐情,姜翎雪没有再追问。
马车缓缓转动,陈平亲自驾车绕着护城河行走。
目的不是顾家别院,也不是姜家,姐妹俩就在车上细细叙话。
话题回归自己身上。
姜翎雪道:“酒铺是我自己要开的,我不想待在院中枯度余生,又愁酿的酒无人饮用,索性开个铺子售卖,好在京城没几人认识我,可以乔装成普通百姓,阿嫂一开始不赞成,看我身子日渐好转后,才不再反对。”
生活有了重心,精气神得以滋养,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康健,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要好的多。
姜翎音看着妹妹细腻红润的面颊,缓缓点头。
只要不是因为钱财短缺被迫出来营生,她也不觉得开酒铺是件不好的事。
“那周庭甫呢?”
她道:“我听说你回京没多久,他便在雍州给长子大办周岁宴。”
这一回,姜翎雪久久没有说话。
车厢内一片安静,空气凝滞的发闷。
姜翎音有些难以置信:“他真的有了孩子,还把你休了?”
十五岁嫁去雍州,二十一岁回京。
六年时间。
那个跪在她母亲病榻前郑重发誓,此生不负的少年,把她妹妹休了?
姜翎雪轻轻摇头:“他没给我休书,那个孩子他也说不是他的。”
“……”姜翎音眉头微蹙,没听太明白:“什么意思?”
姜翎雪道:“周家原先有两个嫡子,周庭甫作为嫡次子,上头有兄长顶着,子嗣上他并无太大压力,我们关上门过自己日子,倒也安稳顺遂。”
这个姜翎音自然是清楚的。
她道:“然后呢?”
然后…
姜翎雪苦笑:“然后就是,他兄长两年前在任上染了时疫猝然而亡,未留下一子半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