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壶酒用尽。
角落立着的宫婢格外醒目,立即上前续酒,动作倾斜了些,酒液眼看就要撒到衣裙上,被姜翎音一把扶稳。
“当心些。”她淡淡道。
“是…”宫婢连声赔罪,将酒壶妥善放在桌案。
姜翎音瞥了眼,没再用了,撑着下巴观赏厅内的歌舞。
旁边,裴曦云突然转头。
她应该喝了不少,面颊酡红,满眼醉意,低声说着:“我知道你怨恨我娘从前待你刻薄,可换做是你,难道就能眼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姑娘,夺走自己女儿的婚事?”
这可是侯府世子的婚事。
哪个做母亲的能一点不徇私。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命格上做做手脚了。
“我表兄虽顽劣,但最喜美人,你容貌生的不错,他必不会嫌恶你,我娘也确实为你准备了丰厚嫁妆。”
就算是奔着贴补娘家,但嫁妆总是备着了。
有丰厚嫁妆傍身,轻易就能笼络住夫君的心,日子又能难过到哪里去。
这门婚事,对于一个自小走丢的官家小姐来说,真的不算太差。
“我娘是有私心,但总归人并不坏,这些日子她总劝我对你好些,不然你以为我很乐意天天去贴你冷脸吗。”
之前,裴家不少人在姜翎音面前提过从前种种,想解开她的芥蒂,每每话都没说完,便无功折返。
而这次,面对趁着酒意,小声为自己母亲辩解的裴曦云,姜翎音安静听完了,方淡淡道:“你可知我从前衣食,还不如府里的大丫鬟?”
裴曦云哑然:“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你娘想要打压我,免得我心气太高,不服管教。”
“凭借出身和人品,你表兄不可能娶到三品大员的嫡女,借着这桩婚事不仅能让两家亲上加亲,还能让她更有理由帮扶娘家,而我,不过是物尽其用。”
所以,别再说是为她好了。
满腹歹心不可怕,可怕的是把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还要人感恩戴德。
也不知道是酒意更上头了,还是被戳破遮羞布恼羞成怒,裴曦云面色更红了些。
姜翎音冲她笑了笑:“这种事,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把自己给骗进去了。”
“你!”
裴曦云气道:“难怪公主不喜欢你,一个婚约就如此嚣张,我等着看你能有几时好。”
都让她等着。
祁宴宸也让她等着。
现在,这个便宜妹妹也让她等着。
姜翎音懒得理会,径自站起身来。
“你做什么?”裴曦云喊住她。
姜翎音瞥她一眼:“如厕。”
“我也去,”
裴曦云跟着她退出偏厅,一路小声嘀嘀咕咕。
“即便我娘从前有些过了,但那婚事又没成,最多也不过短缺了你口吃食,你也太记仇了…”
“足足月余时间一个好脸都没给她,她好歹是裴家主母,日后你出嫁就是你的娘家人,但凡在夫家受了什么气,都要给你撑腰的,何必如此死犟。”
姜翎音听的头疼欲裂,喝道:“住嘴!”
什么短了口吃食。
那是原主的一条命。
顶着这具身体,她有什么资格跟裴家前嫌尽释,一荣俱荣?
裴曦云被她喝的脚步一怔,气道:“你怎地如此不通情理?”
如此油盐不进,她还怎么讨好?
爹娘怕是想错了,这个长姐已经同家里离心,只怕永远不会原…
“啊——”
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凄厉女声。
声音之尖利,几乎能刺穿耳膜。
姜翎音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这是,出事了。
裴曦云当即住了嘴。
前面引路的宫娥面色微变。
姜翎音道:“那是哪里?”
宫婢低头,语气支吾:“是…是专供休憩之所。”
说话间,四周有嘈杂脚步声响起。
一些出来透气的官员和内眷夫人们也听见动静,面面相觑。
这是宫里,他们都怕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犹豫着不敢过去。
正迟疑间,一个内侍从那边小跑着过来,着急忙慌的进了正殿。
没一会儿,太子和太子妃出来,越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脚步同样匆匆。
前后不超过半刻钟的时间,方才响起凄厉尖叫的方向,又接连传来几道声响。
眼见太子也过去,到底有人带了头。
裴曦云面色一亮,拉着姜翎音就也要跟过去看热闹。
距离不算远,穿过花厅没多久,就能看见不少人聚在一个房间外面。
房门紧闭,太子和太子妃不在,显然是进了里面。
一众宾客们在台阶下,有的神色恍惚,有的难以置信。
还有人脸色甚至隐约透着惊惶。
见源源不断有人过来,那些惊惶才少了些。
——这么多人在,总不能都灭口。
鬼使神差般,离的老远的姜翎音读出了这个讯息。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立刻止步。
裴曦云在前面,见她不动,回头道:“走啊,看看怎么回事。”
“我不去。”姜翎音转身就走。
她记起了当日祁宴宸的话,无论谁引路都不许落单。
当然,这不是落单。
但有些热闹别人能瞧,她瞧了可能又要惹火上身。
谁知道发了疯的长宁公主看到她,会做出什么泯灭理智的事来。
是的。
姜翎音已经确定,里面一定是长宁公主跟鲁明强。
……那祁宴宸呢?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一袭紫色长袍,玉冠束发,阳光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俏白皙。
行走间,他整个人几乎有些夺目。
姜翎音眼神恍惚了瞬,人已经走到面前。
周围还有不少宾客,祁宴宸脚步不停,越过她时低声交代了句:“现在,立刻出宫。”
真出事了。
是公主被算计,看到她后迁怒吗?
还是…
姜翎音呼吸一滞,心念急转。
进宫时她乘的是裴家马车,要回去也得等裴家人齐了。
裴曦云倒是就在后面,但刘氏不知去向。
且,就算找到了刘氏,也不一定愿意听她的先行出宫。
还有,他真用了这样的手段,把长宁公主给……
他怎么敢?!
这是皇宫,帝后就在旁边,他怎么敢!
“裴姑娘,”
一婢女走到她面前,埋头道:“我们老夫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