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翎音一眼认出这个婢女是祁老夫人身边的伶香姑娘。
极得信重。
那她口中的老夫人只能是…
四周有些嘈杂,不止是正殿偏厅的那些官眷们都出来了,甚至,姜翎音还看见几队禁军侍卫出现。
公主出事,陛下和太子必定震怒,晨曦殿内外很快就会戒严。
再不出宫,只怕宫门都得关上。
谁知道还会被牵连进什么事情里。
姜翎音不想受无妄之灾,可她对祁老夫人的心思拿不准。
再次出现一个能左右自己儿子情绪的姑娘,这位超品诰命夫人能有几分善意?
见她还在权衡,那伶香又道;“我家老夫人不胜酒力,已在马车上候着,还请姑娘快做决定。”
摆在面前只有这一条离宫的办法,祁宴宸既然让她立刻离宫,想必是料到…
思及此,姜翎音深吸口气,不再迟疑,“带路。”
“您随我来。”
伶香微微屈膝,当即在前头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晨曦殿,姜翎音一直留心警戒,见她确实领着自己往宫门口所设的马厩走,才稳稳跟着。
直到停在一架刻着祁家族徽的马车旁,听见伶香轻叩车门,低低唤了声老夫人,姜翎音才彻底松了口气。
下一瞬,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熟悉的钱妈妈跳下车,极其殷切道:“裴姑娘请。”
姿态恭敬的叫姜翎音诧异。
这是祁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在府里资历颇深,看着祁宴宸和祁茗宣兄妹长大,担过抚育之责,就算是国公爷都要给几分薄面。
钱妈妈的态度,能代表祁老夫人的态度。
反正嫁给祁宴宸的那五年里,姜翎音还从未受过这般恭敬伺候。
她抿唇颔首,拎着裙摆上了马车。
垂帘自身后落下,车厢倏然暗了几分,好在车窗光线还算充足,能清楚看见一袭藏蓝的祁老夫人坐在软垫上,手里端着一盏参茶慢慢品着。
姜翎音低头敛眸,轻声道:“见过老夫人,此番劳烦您了。”
祁老夫人轻轻颔首;“坐吧。”
“是。”
姜翎音在她对面坐下。
车轮缓缓转动,朝着宣武门而去。
祁老夫人撂下茶盏,开口道:“你可知宫里出了什么事?”
姜翎音摇头:“不知。”
“哦?”
祁老夫人看着她,“动静那般大,你不曾过去瞧个热闹?”
姜翎音如实道:“我碍了公主的眼,行事该低调些,不敢去凑热闹。”
言中之意,好似并不知道那热闹跟公主有关。
心性倒是稳,不像十六岁的小姑娘。
祁老夫人心下满意,道:“鲁家四公子醉酒,误闯进了长宁公主休憩的房间,房内熏有催情香,两人滚做一堆被两名夫人撞破。”
“……”姜翎音轻吸口凉气,没有做声。
祁老夫人看着她,再问:“你可知此事是谁的手笔?”
姜翎音还是摇头:“不知。”
这时,马车到了宣武门。
守门侍卫拦停,例行询问。
钱妈妈利索应答。
见是祁国公府的马车,车里坐着的还是国公府老太君,守门禁军连车帘都没掀开,就大手一扬,直接放行。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宫门。
车厢内。
祁老夫人道:“那你可知陛下本打算在今日给长宁公主赐婚,圣旨已经拟定,如今驸马人选有了变动,赐婚之事只能作废。”
原本的驸马人选自然是祁宴宸。
姜翎音一惊,没想到那人竟然会选在这样的日子,做如此设计。
晚一天,他跟长宁公主婚约就成了。
偏偏,在赐婚圣旨宣读的当天,出了这样的事。
皇帝和太子会怎么想?
能把一切当做是意外?
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祁老夫人看着她,幽幽道:“我儿对你有意,他不愿娶公主,今日之事他办的太过莽撞,陛下雷霆震怒,我趁乱将你带出宫,是看出你不在,他才能定心应对。”
这是直接开门见山了。
姜翎音面色一紧,“宫里…”
“他既敢这么做,宫里的事便无需你我费心,”
祁老夫人打断她的话,道:“我只问你,经此一事,你可瞧出了他的心意?”
话音入耳,姜翎音微微一愣,“老夫人是何意?”
是她想的那样吗?
祁老夫人看着这张同前儿媳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道:“你可愿做我祁家妇?”
太直接了。
直接的让姜翎音感到荒谬。
她做了五年祁家妇,从进门起,裴祁家上下就没给过一个好脸。
如今换了具躯壳,还有婚约在身的情况下,这位婆母竟主动要……
祁老夫人也想到了那个婚约。
她道:“顾家那边我去出面,还未下聘,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你愿意嫁给我儿,三媒六聘皆可再走一遍。”
车厢内,一片死寂。
姜翎音想破头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见到前婆母这样的姿态。
她唇僵硬动了动,找回自己声音,“多谢厚爱,我心仪临川,此生除了他,从未想过嫁给别人。”
祁老夫人就没想过,自家天人之姿,连皇家公主渴求多年都渴求不到的儿子,竟有姑娘会不肯嫁。
她面色变了又变,最后道:“你想好了,嫁给我儿是何等的荣光。”
顾原钦不掌政权,做他的妻子,充其量也就是个将军夫人。
手里有兵马又如何,曾经姜家何等风光,还不是说落幕就落幕。
但她儿子不同。
她儿子是当朝首辅,储君之下第一人,手握实权,门客无数。
嫁给他,便是直接站在世家夫人圈最顶层。
连皇后都要礼让三分。
这样的身份地位,哪个女人能抵抗得住?
但姜翎音完全不为所动。
她活像哪个话本子里的主角,富贵皆不淫。
实在是坚贞。
祁老夫人面色渐渐发黑:“还当你是个聪明的。”
竟然想不明白,她儿子能为了她,将长宁公主的婚事做的如此决绝,又怎么可能容许她嫁给旁人。
死犟着,能讨什么好?
马车在这时晃晃悠悠停下。
裴府到了。
钱妈妈的声音自外传来。
车厢内凝滞的氛围被打破,
姜翎音徐徐吐了口气,道:“多谢您相送,我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