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瘫软在地的鲁明强闻言一怔,旋即眼放奇光,连连叩首。
“不错,祁大人所言极是,臣仰慕公主已久,做梦都想娶公主为妻,若能娶到公主,臣此生绝无二心,还望陛下成全。”
他不蠢,知道只有娶到长宁公主才能免于一死。
否则,为了公主的名声,他注定没有活路。
如今他重新有了希望,可才被心上人拒绝的长宁公主却是绝望了。
她连声爆喝,“放肆!你算什么东西,胆敢肖想本宫!”
说着,又要冲过去喊打喊杀。
皇帝正握着女儿的手,被她这么一挣,身体直直倒在床上。
“陛下!”
“父皇!”
一片兵荒马乱中,长宁公主重新跪回龙榻旁。
御医上前接连施针,总算将老皇帝那口气吊了回来。
他幽幽睁开眼,略过跪在床前的一排儿女,将目光再次落到祁宴宸身上:“当真不娶?”
祁宴宸叩首:“陛下恕罪。”
“好!”
老皇帝道:“你是朕和太子都极为倚重的肱股之臣,学识手段俱是一绝,朕不愿勉强你。”
长宁公主面色一变,想开口被皇后一眼喝止。
祁宴宸再度叩首:“多谢陛下!”
面对强压,如此坚硬。
皇帝定定看了他几息,发现自己竟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这是他亲手为太子打磨的利刃,极为好用。
朝堂被他一手肃清的干干净净,太子登基之路也已经平平稳稳。
但它太过锋利,持刀人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误伤自己。
他的太子,能驾驭得住吗?
从前皇帝毫不怀疑。
而现在,已是临终之际,他竟不确定了。
皇帝眯了眯眼,道:“给朕起个誓吧,此生只效忠太子一人,若有半分不臣之心,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不答应娶公主,就怀疑臣子的不臣之心?
还是……
无数人心浮动之际,祁宴宸毫不迟疑的开口。
“臣发誓,此生只效忠太子一人,辅佐太子施展宏图,治理大蜀江山,若有半分不臣之心,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很好。
皇帝闭了闭眼,道:“传旨,将长宁公主赐婚给鲁国公府四公子,令礼部勘定六礼,择取吉期,备册完嫁。”
长宁公主瞳孔猛地瞪大:“父皇!”
“听话,”皇帝看着女儿,道:“嫁给你表兄,已是最好选择。”
他当然可以一道圣旨逼着祁宴宸娶,让女儿如愿。
但日子得他们自己过。
祁宴宸一身傲骨,真被逼迫至此,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对他的女儿好?
与其让一个满腹才学,权势已极的臣子对皇室生出怨怼,女儿后半生做深闺怨妇,皇帝宁可自己做这个恶人。
立刻就有礼部官员进来拟旨。
“不要!”
长宁公主连声哭叫:“女儿宁愿死也不嫁给鲁明强,父皇!父皇不要!”
她膝行几步,哭着就要来握皇帝的手,嚎道:“父皇不是最疼爱女儿吗,如何忍心让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废物,我不要,请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看着女儿,唇动了动,喉咙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浑浊的眸光突然一暗,苍老如枯树的手重重摔到被褥上。
“父皇!”太子一把扯开妹妹,“快,御医快来!”
“陛下!”
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这一次,连番的施针也没了用。
皇帝最后一口气断了。
临死前,他最后听见的话是女儿的声声诘问。
长宁公主跪在一旁,听着满殿哭嚎,神色怔愣,好似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有道尖细声音响彻整个寝殿。
——陛下驾崩。
她父皇驾崩了。
长宁公主浑身一个激灵,哭嚎着扑到床边,“父皇…”
一众朝臣轻轻摇头。
在他们看来,老皇帝几乎就是被长宁公主气死的。
否则,缠绵病榻许久都好好的,还能来参加皇孙周岁宴,要不是发生这档子事儿,又被女儿一通闹腾,怎么会仓促间驾崩?
宫中乱作一团。
丧钟响起,传遍京城时,姜翎音正好进裴府大门。
这会儿,裴怀远和刘氏他们都还在宫里,裴家上下只有几个年岁小的孩子。
作为府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主子,姜翎音喊来几个管家,让他们赶紧领着人把家中所有红绸都撤下,一律挂上孝帆。
除此之外,府里的灯烛、挂饰、各种摆件吉器,也都换下。
里里外外伺候的奴仆都是粗衣麻布不说,她自己也去换了身更素的衣裙,头上的发饰和腕间的玉镯全部摘了。
整个府邸,看不见一丝鲜艳色彩。
一通忙活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房间掌了灯。
姜翎音借着灯光,看向琉璃镜中的自己,突然想到,国丧期间百日内都不能议婚谈嫁。
所以,十日后的下聘…
她眉头微蹙,心里升腾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前些天顾家交换庚帖,下聘日子都定好了,那人还特别沉得住气,该不会是因为他算准了皇帝会今日驾崩吧?
这个推测太离谱,太大逆不道,光想想姜翎音脊背就冒着寒气。
穗儿从外面快步进来,低声道:“老爷夫人还没回来,倒是听说城门戒严了。”
皇帝病了太久,驾崩突然也并没引起太大恐慌,但毕竟是新旧皇权交替,京城内外还是一片紧张。
戒严不奇怪。
等新帝顺利登基,一切自然恢复太平。
不过,顾原钦这个武将,还是总管京郊大营的武将,这些日子应该得忙起来了。
姜翎音心口砰砰跳,总觉得这一系列的变动太过突然,很多事都超出了控制。
比如,她和顾原钦的婚事。
再比如…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脸色有些发白。
穗儿忙道:“姑娘可是吓着了,可要唤府医来诊个脉?”
天子驾崩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不吓着。
尤其,他们家老爷夫人都还没回来。
思及此,穗儿有些庆幸:“好在姑娘提前出宫,不然…”
不然在晨曦殿外跪着的人里,就要多一个她了。
甚至,还不知道会不会被牵扯进长宁公主的事件中去,再受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