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宴宸轻轻颔首:“孩儿知道分寸。”
对这个儿子,祁国公当然放心,闻言只当他真的受教了。
哪知当天下午,就有一则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
道是两名老兵敲响登闻鼓,为姜家父子喊冤,口称当年姜家父子战死,并非贪功冒进,而是遭了朝中陷害。
陷害他们的,正是年初就死在天牢的赵老太傅。
如今赵家倒了,尘封的冤情才能浮现真相。
时隔多年的案子被突然翻出,以燎原之势在街头巷尾流传。
怎么看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姜家如今都死的只剩孤儿寡母了,还有谁会大费周章的翻案?
还是在这样微妙的时机下。
新旧皇权交替,京城人心本就浮动,朝堂也有些动荡,此时尘封的旧案被翻出来,确实让人怀疑,幕后推手只怕有更深的用意。
消息传进皇宫,新帝当场沉了脸,宣几位信重的臣子入宫觐见。
祁宴宸正在其列。
同一时间,姜家大门口,一架通体玄黑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从内挑开,一袭青色长袍的男人下了马车。
多日奔波,男人清俊的面容带着几分倦意。
他抬头,看向朱红大门上刻着‘姜宅’二字的门匾。
无官无爵,不配称府。
如今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姜家,只能称宅。
随身侍卫三两步上了台阶,叩响漆红色大门。
很快,大门被打开,老门房看向来客,怔了一瞬,道:“周公子来了。”
正抬步欲进门的周庭甫脚步微顿,“你喊我什么?”
老门房并没理会他,自顾自吩咐身后的小厮:“快去禀报二小姐,周公子到了。”
说着,他伸臂引路,对周庭甫道:“公子随老奴来。”
姜家被千夫所指多年,昔日的府兵,侍卫,乃至家丁婆子都走了无数,还能留到现在的,忠诚自不必说。
再看这个门房行走间微跛的腿,大概是姜老将军昔年的部下,没有娶妻生子,下了战场后无处可去,便留在姜家养老。
周庭甫没再说话,跟在门房身后。
败落了这些年,姜家仆遣散了不少,偌大的宅院没人手打理,变得冷清又荒芜。
他一路看着,神色始终淡淡。
直至一袭烟色夏裙的姑娘出现在视野,眸光才倏然一凝。
自归家后,姜翎雪就没有再梳妇人发髻,而是做闺阁姑娘装扮。
身体好了,精气神充足,穿的衣裳也偏爱色彩明艳的,从前那些沉闷的素色都被压在箱底。
改变之大,让多月不曾见她的周庭甫都有些不敢认。
等人走到面前,他才恍然回神,轻声低喃:“姜姜…”
姜翎雪只当自己没听见。
她想了想,寒暄了句:“是才从宫里出来?”
臣子回京奔丧,自然得马不停蹄先进宫哭灵,其他私事都得先放置一边。
但周庭甫却道:“刚刚回京,先看你一眼再进宫。”
好似两人是多难舍难分的恩爱夫妻。
姜翎雪听了,心里多少有些不适。
周庭甫恍若未觉,目光落在她面上,眼神泛起柔意:“祁衍之没骗我,你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姜翎雪不想同他闲谈这些,闻言道:“你先进宫吧,有话等你忙完正事再说。”
“好,”
周庭甫应下,又道:“此行进京我给你长嫂内侄,还有外甥都有备上厚礼,礼单你看着安排,我先…”
“等等,”
姜翎雪总算听出不对,蹙眉道:“你要住在我家?”
话被打断,周庭甫一怔,旋即反问:“不然?”
他不住姜家,住哪里?
姜翎雪道:“以你我如今的关系,你不好住姜家。”
如今的关系…
周庭甫双眸微眯,“你我是夫妻,我既回京自是要同你住一起的,要么我住进姜家,要么你随我走。”
周家在京城有府邸,不缺落脚处。
夫妻分别半载,难得团聚,哪有分居的道理。
不等姜翎雪说话,周庭甫直接吩咐侍从去卸马车。
他自己则伸臂,握着姜翎雪的肩,将人揽进怀里快速抱了一下。
“等我回来。”
不等姜翎雪反应,他就已经松开,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没多久,就有几个周家侍从抬着两个箱笼进来。
他们早几年时常跟着周庭甫来姜家,这会儿抬着东西熟门熟路就要往姜翎雪的院子去。
被制止。
姜翎雪吩咐管家,将人带去客院。
就算周庭甫一定要在这住几日,也不能住她院子里。
安顿好一切,老门房又匆匆而来。
微跛的脚步凌乱,神色急切,“二小姐,外头都在传…传…”
一句话没说话,老脸激动的通红。
姜翎雪忙道:“传什么?”
老门房喘匀了气,连声道:“传老将军和少将军的死,是有奸臣陷害。”
在京城能短短时间引发轩然大波的消息,放在姜家更是犹如地震。
连闭门礼佛多年,鲜少过问外间事的张氏都出了佛堂。
…………
皇宫,御书房内。
桌案上是一封封密件,白纸黑字的末尾,落有鲜红手印。
皇帝端坐御座,神色晦暗不明。
今日,两名卸甲归乡多年的老兵突然出现在京城,捧着这些密函,在无数百姓的见证下,敲响登闻鼓,口称姜家父子蒙冤多年。
如今新帝登基,希望能重查旧案,让姜家沉冤昭雪,让数万将士英灵得以安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事虽然过去多年,但那些战死的将士们家人可还活着。
死者是她们的夫君与儿子。
这些年,每逢年节,都有孤儿寡母们在姜家大门口哭骂。
如今听说案子另有冤情,岂能不引发骚动。
也就短短一两个时辰的功夫,这消息连压都压不住了。
重孝在身的新帝神色疲倦,垂眸看向底下:“诸位爱卿怎么看?”
书房内,几名被紧急召见的臣工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重审一桩陈年旧案不难,可这时机太敏感了些。
先帝前脚才驾崩,尸身尚未入皇陵呢,就有老兵击鼓鸣冤,还口口声声喊着希望新帝英明。
往小了说,是认为先帝不够英明。
往大了说,几乎是在暗指先帝同这桩旧案有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