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儿坐着的,没有一个是蠢物,资历也颇深,就连年纪最轻的祁宴宸也亲眼见证过当年的事。
他们都记得,姜家父子出事时,正逢老皇帝身体突然病重。
那一回,差点就驾崩。
后面吊着口气活过来,姜家案子便传回了京城。
念着姜家世代忠良,老皇帝对姜家网开了一面。
当时朝野惊叹皇恩浩荡,赞皇帝宽宥仁慈。
现在想来,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都是人精,想明白后几个大臣那里敢轻易开口谏言。
满殿的安静中,皇帝敲了敲御案,道:“赵太傅已死,这些密函是否属实另当别论。”
“陛下说的是,”
话落,当即就有朝臣附和:“两名卸甲多年的老兵哪里来的这些罪证,只怕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无论幕后推手有何目的,需仔细查清,没有查明前,京城流言尽快压下,”
皇帝看向下首:“此事就交给刘爱卿了。”
“臣遵旨。”
大理寺卿刘标出列,拱手领命。
至于姜家案子,到底要不要重审…
有人顺着帝王心思道:“先帝才御龙归天,京城内外诸事繁杂,臣认为此案可暂且压一压,不可任由幕后推手牵着鼻子走。”
这话有足够的空间。
暂且压一压,具体是压到什么时候另说。
甚至于,这些证物是真是假,解释权也是在他们手里。
此案极大可能同先皇有关,稍有不慎便是皇室丑闻,造成朝野动荡。
最好的办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左右姜家在朝中已经无人,冤都冤了这些年,还有什么好翻案的。
这是皇帝的心思。
见臣工们都如此识趣,年轻的帝王面色微缓。
可这时,一位老臣却突然道:“此消息已在京城流传开来,若置之不理强行压下去,百姓们会不会自行揣测?”
原本可能只是怀疑跟先帝有关,见皇家如此避讳,反而彻底定论了。
殿内一静。
有人道:“孙大人所言有理。”
天子脚下,百姓大多读书识字,对朝政格外敏锐,绝非随意欺瞒的愚民。
或许越压制,反而不美。
这可是几万条将士的命。
皇帝偏头,语调淡淡,“爱卿认为该如何?”
那位孙大人道:“既有老兵击鼓喊冤,便是信任朝廷能给个真相,依老臣之见,可责令刑部与大理寺重审此案,御史台行监察之责,将所有查明细节全部公之于众,以堵万民悠悠之口。”
好一个堵天下万民之口。
皇帝眸光一冷,“爱卿不觉太费周章了吗?”
这话,几乎是将自己心意言明了。
一直没开口的祁宴宸指骨不着痕迹的顿了顿。
孙大人不再作声。
皇帝拍板:“姜家案子暂且搁置,先查清楚那两人是奉了谁命令。”
“是!”
众人退下。
祁宴宸被留来了下来。
皇帝看向他,“你觉得这件事,幕后推手有何用意?”
奸臣设计坑杀几万将士,战功无数的姜家父子也含冤而死,这或许是先帝默许,消息一旦传出,便是皇室前所未有的丑闻。
民心必定动荡。
仅仅只是为了给姜家鸣冤?
皇帝不太信。
继位之初,朝纲本就不稳,他不得不往最坏的方面想。
是哪个不甘在封地固守的族叔们?
还是哪位拥兵自重,野心滋生的武将?
或者……
几个手握军政大权,有可能搅动风云的封疆大吏们在脑中一一闪过。
皇帝道:“此番父皇驾崩,景王和陈王均托病只派了世子来京…若那些信函是真,赵太傅为何将罪证保留下来,又在他死后重新现世。”
除非,他知道这些东西会有用。
能有什么用呢?
赵家已经全家流放。
男丁一路上死的七七八八,唯一的嫡女…
皇帝眸光微动,目光倏地落到祁宴宸身上,“前些日子,衍之似乎去过教坊司。”
“不错,”祁宴宸颔首,道:“肃王几番热情相邀,臣不好一直推辞,落了王爷面子。”
肃王跟陈王是同母兄弟,两月前从封地回京。
这两位皇叔是先帝最小的弟弟,都正值壮年。
且,封地富庶。
皇帝想起前段时间教坊司传来的禀报,面色顿沉:“赵婉柔死于中毒,这些密函怕是从她手里流出。”
扯了当朝首辅,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
若是姜翎音没死,且祁宴宸还一如既往深爱妻子,皇帝说不准会往他身上猜疑几分。
但姜翎音死了,祁宴宸跟姜家就算还有几分香火情,也只会随着发妻的死越来越淡。
怎么可能为了给姜家翻案,同皇室对着干?
比起这个,皇帝确信这是自己两个皇叔干的好事儿。
他疲惫的揉了揉额角,道:“姜家案子无论真相如何,朕都不打算彻查。”
对着自己心腹爱臣他毫无遮掩。
祁宴辰一怔,倒也并不意外。
皇室凉薄,本就一脉相承。
但在此之前他确实有过希冀,若帝王愿意念及姜家世代忠良,还他们一个公道,那他很多后手都无需再做。
他会坚守初心做一位辅佐君主的治世贤臣,而非如今,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忠是奸。
失望不过只一瞬,祁宴辰轻声应着。
君臣俩各怀心思又说了会儿话,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马车旁等候许久的清风,将顾原钦今日下午早早就回了别院的事禀了。
忙了几天,终于得了点空都顾不上回家看看自己老爹老娘,而是先去看未婚妻了。
可谓是情难自抑。
祁宴辰上车动作一顿:“人呢,还在别院?”
清风点头;“一直没走。”
足足一个下午,没离开半步。
祁宴辰抬头,看向天边渐收的晚霞,胸口有些发闷。
原本他认为那婚约定的仓促,不过是摆脱刘氏的权宜之计。
顾原钦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她不至于真的动男女之情,更不会做出什么逾礼之举。
现在,他有些动摇了。
停顿几息,祁宴辰低声吩咐:“去给顾家传个信,让他们知道顾原钦在哪,再告诉他们姜家一案陛下不欲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