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从将军府的窗纸上缓缓移开,那盏灯灭了,又亮起,再灭了,再亮起。
春夏秋冬在窗纸上无声地轮转,直到某一个清晨,窗纸上的影子从两个变成了一个——魁梧的那个不见了,只剩修长的那个伏在案前,翻着厚厚的军报。
镜头拉远,时间已经过了一年。
演武场上,一队云骑军正在列阵操练。队旗上绣着一头昂首的白狮,下方几个小字——鲁平军·第五小队。
队列前方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身量已经比一年前拔高了不少,雪白长发依旧束成高马尾,但发带从素白换成了玄色,发带根部多了一枚银质的雷纹扣。
他穿着一身制式云骑甲,但甲胄的肩甲上多了一道赤色绶带,那是队长标识。
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刻着细密的雷纹,刀柄缠着黑色的防滑布,磨出了浅浅的指痕。
画面一角浮出名字——景元。
右边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宽肩窄腰,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算不上英俊,但眉眼舒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两道月牙,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他的发色是极深的墨绿,束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短马尾,额前没有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
云骑甲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服帖,肩甲上没有绶带,但左臂上绣着一枚金色的剑纹,是小队副队的标识。
画面一角浮出名字——程潇。
“第五小队,列阵!”
景元的声音不高,但清亮而稳,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
队列中的云骑军齐刷刷地动了起来,十二个人,三个呼吸之间便完成了半月阵型的展开。程潇站在景元身侧半步的位置,抱着胳膊看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画面加速。鲁平军的营帐在星海中辗转,第五小队的战旗插在一片又一片战场上。
第一战。敌军在星域边缘设伏,三倍兵力围住了一颗荒星的中继站。景元没有正面迎击,他让程潇带五个人的小队绕到敌后,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在中继站正面摆出一副要死守到底的架势。
敌军指挥官以为胜券在握,全军压上,却在踏入中继站外围的那一刻踩进了景元提前布好的雷区。
棋子形状的爆破符从地面翻起,炸开的雷光连成一片,敌军的阵型被从中撕开。程潇从后方杀入,一剑劈开敌阵旗,正面景元带人反冲,两面夹击,三倍敌军溃散如沙。
第二战。敌军据守一座小行星要塞,火力覆盖了唯一的登陆通道。
景元没有强攻,他让程潇带着小队在要塞正面佯攻,自己单枪匹马绕到要塞后方的通风口。
他从通风管道潜入要塞内部,在敌军弹药库旁边用阵刀刻了一整面象棋棋盘。
棋盘亮起的瞬间,整个要塞的雷系武器全部失灵。
程潇正面破门而入时,景元正坐在敌军指挥官的椅子上,手里拈着一枚棋子,笑眯眯地看着门口。
第三战。第四战。第五战。
第五小队的战旗越插越远,战功簿上的记录越写越长。每一次战报送到鲁平军主帐,主将都会沉默片刻,然后在功劳栏里添上一笔。
有云骑军的老兵私下议论,说第五小队那个小队长打仗跟下棋似的,走一步看三步,敌人还没动,他已经在终点等着了。
还有人感叹,不愧是滕骁将军悉心培养的继承人。
画面切到一个休沐日。
罗浮仙舟的商业街上人来人往,云骑军的制式甲胄换成了各色常服。景元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雪白长发依旧扎着高马尾,但发带换回了鲜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军营里年轻了好几岁。
程潇跟在他旁边,穿了一身墨绿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街上有一家店铺门口围了一圈人,横幅上写着“幸运大转盘·头奖等人高白熊玩偶”。程潇眼睛一亮,挤了进去。
景元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那个转盘。他扫了一眼转盘的轴心和指针的配重块,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笑容可掬的店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这种转盘十有八九是调过概率的,头奖的指针十次里有九次会滑过一等奖区域,永远停在二等奖或三等奖的位置。
他抬脚往程潇那边走,想叫他别浪费钱。
程潇正趴在柜台前研究转盘的奖品,一转头看见景元走过来,眼睛顿时亮了。
“小元团子!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拿下!”
景元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这种活动都有内幕的,别信”,但看到程潇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转盘上扫过,落在了最高处那个一等奖的标识上——一只等人高的白熊玩偶,毛茸茸的,憨态可掬。
“我想要大熊玩偶。”景元说。
程潇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他走到转盘前,没急着转。先伸手在转盘的轴心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捏住转盘边缘,手腕一抖——
转盘飞速旋转,彩色的格子化作一片模糊的圆环。围观的人屏住呼吸,盯着那根指针。转盘越转越慢,指针从三等奖滑到二等奖,又从二等奖滑向一等奖的边缘,眼看就要滑过去——
指针停了。
稳稳地停在一等奖的格子里。
店员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柜台下面抱出那只等人高的白熊玩偶。程潇单手接过来,往左肩上一扛,转身朝景元走去,白熊的腿在他背后晃荡。
“景元,走吧。你住哪儿?我给你送过去。”
景元看了一眼程潇肩上那只比自己还大的熊,又看了一眼程潇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啊,你现在跟我回家吧。”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白熊玩偶在程潇肩上摇摇晃晃,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夹在两人中间,宛如三个人在走路。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程潇毫不在意,景元也毫不在意。
“橙子哥,”景元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你能一次转到一等奖?”
程潇想了想,说:“我从小运气就好,想要什么来什么。”
景元挑了挑眉。
“你别不信。”程潇开始掰手指,“小时候我不想去学堂,就希望自己生个病,结果第二天真发烧了,在家躺了三天。”
“还有一次,成人考核,我其实学得不好,好多题都不会。但我特别想过,最后分数出来,刚好比及格线高一分。你说幸运不幸运?”
景元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我不信。”
程潇也不恼,把白熊玩偶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扛着。
“我也知道很玄乎。但我觉得我最幸运的不是这些。”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景元,眼底带着笑意。
“最幸运的,是遇到你了啊,景元。”
景元脚步一顿,高马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他侧过脸,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什么?为什么是遇到我?”
程潇耸了耸肩,掰着手指头数:“咱们小队每一次上战场都没有折损。我跟着你打了几十场,队里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少过。而且你又聪明,又重义气,还是未来的将军——”
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还不算运气好吗?”
景元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泪痣微微一动,整个人从平日的从容沉静里透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鲜活。
“橙子哥,”他说,“等我当将军了,请你当剑首。”
程潇转头看他,眉毛挑了起来。
“你的剑术,我是真的羡慕。”景元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罕见的认真。
程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没扛熊的那只手,一把揽住景元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白熊玩偶被挤得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歪向一边。
“想学啊?”程潇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求我,我教你。”
景元被他揽着肩膀,却没有挣扎,只是侧过头,抬起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他眨了眨眼,声音轻了一拍,尾音往上挑了挑。
“橙子哥——”景元拖长了声音,“求你了——”
程潇“啧”了一声,手臂紧了紧,把景元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白熊玩偶被夹在两人中间,挤得变了形,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无辜地看着前方。
“小汤圆,”程潇无奈地低头看他,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又撒娇。”
景元弯着眼睛笑,没说话,发尾扫过程潇揽在他肩头的手腕。
白熊玩偶在两人中间晃啊晃,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日光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罗浮仙舟的石板路上。
画面缓缓拉远,定格的最后一幕是程潇扛着白熊、揽着景元往街尾走去的背影。
白熊的毛被风吹得微微凌乱,景元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程潇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景元侧过头来,笑着回了一句。
画面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