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没有光的深渊。
宇宙毁灭后残留下来的能量在这里堆积,像雾,又像某种黏稠的液体,贴在岩壁上,挂在缝隙间,一明一灭地发着幽紫色的光。
那光像心跳一样搏动,越来越快。
通讯器全哑了。
景元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阵盘,星图纹路已经灰了,连杂音都没有。程潇伸手拍了两下,阵盘纹丝不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来时的通道已经看不见了。
“厄尔塔人?”程潇问。
景元没说话。他蹲下去,指尖按在地面上。深渊的地面是温热的,带着脉搏一样的震动。
他闭上双眼,出发前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厄尔塔,这颗星球上跟他们维持友好关系的文明,三天前还送过补给,侧翼协同作战配合得严丝合缝。
景元睁开眼。
“是他们。”
话音刚落,脚底下的震动忽然变沉了。整片空间像是被一只手从外面攥住,开始往里收。岩壁上的紫色光团蠕动加快,血管一样的纹路亮起来,从暗紫变成刺目的荧紫。
程潇骂了一声:“他们在抽深渊的能量,想把我们封死在这里面。”
景元站起来,扫了一眼身后的十二个人。老兵们已经围成了圆阵,刀出鞘,盾在外。没人问怎么办,他们都在看他。
“走。不能站在原地。”
他们往深渊深处移动。景元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底在感受地面搏动的节奏,判断能量的流向。
程潇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在岩壁上留剑痕。
深渊像一座活的迷宫,而且正在收紧。通道一会儿宽,一会儿窄,紫色的光团在头顶和脚边蠕动,偶尔伸出触手状的丝线,碰到皮肤就是一道灼伤。
景元带着他们绕了三个弯,每次都在空间收缩之前找到新的缝隙。他在脑子里把深渊画成一张棋盘,走一步看三步,把厄尔塔人逼他走的路线反过来当成了掩护。
深渊收缩得越来越快。
第三次转弯,身后的通道已经被合拢的岩壁吞了。
第四次转弯,头顶的紫色光团开始往下滴,一滴落地就炸开一片灼热的火花,老兵们的盾牌上多了几个焦黑的坑。
第五次转弯,前方的通道口被堵了一半,只剩一条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窄缝,岩壁还在往中间挤。
一个老兵低声骂了一句。
景元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二个人,一个没少,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灼伤,甲胄被腐蚀得斑驳。程潇站在最后,左臂的剑纹标识被划开了,血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蒸干了。
“原地休整。”
老兵们靠着岩壁坐下来,有人灌了口水,有人低头看刀口。没人说话,目光都在景元身上。
景元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圈里是第五小队,圈外是厄尔塔人,再外面是收缩的岩壁。
他算了一遍,两遍,三遍。手指收回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
程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算出来了?”
景元盯着地上那个圈,喉结动了一下:“空间收缩在加速。按现在的速度,还有两刻钟,所有通道都会封死。西南通道收缩最慢,但厄尔塔人在那边布了重兵,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能突围吗?”
“能。但得有人去外面牵制厄尔塔人。他们在控制深渊能量的流向,只要有人把注意力引开,西南通道的压力就会小,我就能带人切出去。”
程潇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景元。
“我去。”
景元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不行。我是队长,要拖住他们也该是我去。”
程潇看着他,没说话。就是那样低头看着他,像平时在演武场上纠正他剑术时一样。紫光在他背后一明一灭。
“景元。”程潇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是罗浮的未来。”
景元被这句话钉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运气一向很好。”程潇说,“相信我。”
他把左臂上那道划破的剑纹标识撕下来,随手缠在手腕上,转身朝队伍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景元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猛地吸一口气咽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他听见程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平时在街上喊他小汤圆时一样。
“景元。”
“嗯。”
“真想和你再切磋一次。”
景元的喉咙猛地堵住了。
程潇没有等他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的运气,全给你了,小汤圆。
他没回头。
“橙子哥!”
程潇没有停。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紫光吞没了。
景元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短刀,指节泛白。身后的老兵压着声音问:“队长,西南通道……走吗?”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程潇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深渊的紫光在他脸上跳动,高马尾上的玄色发带被气流吹得贴在了颈侧。
“最幸运的,是遇到你了啊,景元。”
“等我当将军了,请你当剑首。”
……
“求我,我教你。”
那些话好像就在昨天。好像就在刚才。好像他只要转个身,程潇就会扛着白熊从街角冒出来,冲他喊一声小汤圆。
“队长?”老兵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更低了。
景元大口吸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战场不容分心。
不过三息,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走。西南通道,我开路。”
他带着人冲进了深渊深处。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震动,整片深渊的紫光同时亮了一瞬,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沉。
景元没有回头。他握紧手中阵刀,刀上雷纹亮起,雷光沿着刀刃蔓延,照亮了前方越来越窄的通道。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传来程潇的声音。很远,很闷,隔着一层层合拢的岩壁。
那声音带着笑意,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
“小汤圆——”
一声轰鸣。
景元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有一瞬。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稳,更沉。他咬着牙,下颌绷成一条线,浅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雷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水痕。
他没擦。
身后的震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在一声沉闷的轰鸣之后,彻底消失了。
景元带着人切进了西南通道。通道口比他算的还窄,两侧岩壁正在合拢。他一刀劈开挡路的紫色光团,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老兵们一个接一个跟上。最后一个挤进来的时候,通道口在身后合拢了,岩壁咬合的声音沉闷而彻底。
景元没有停。他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厄尔塔人的封锁线。
三排重甲兵堵在唯一的出口外,长枪如林,盾墙如铁。
景元没有减速,阵刀上的雷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的闪电撞进盾阵。第一个厄尔塔士兵还没来得及举枪,咽喉已经被刀锋切开。第二个士兵的盾牌被雷光炸碎,碎片嵌进身后三人的面甲里。
老兵们跟着他冲进去,刀盾配合,十二个人撕开六十个人的包围圈,用了不到二十个呼吸。
景元踩过最后一具尸体,抬头看见了罗浮的援军。云骑军的战旗在远处猎猎作响,至少两个营的兵力正在朝这个方向合围。
他们安全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老兵们。每个人都带着伤,甲胄碎了大半,脸上的灼伤混着血,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你们跟援军走。”景元说。
老兵们看着他,没人动。
“队长,你呢?”一个老兵问。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已经合拢的岩壁。
“我要带他回家。”
没有人说话。深渊的余风从通道口灌进来,把几个老兵眼角的血痂吹裂了,露出底下新的伤口。一个老兵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不知道擦的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老兵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队长,你是未来的将军。你的安全应该优先保证。”
景元转过头看着他。
“将军如何?普通士兵又如何?你们要我看着他……死在他乡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只有一下,很快就被他咽了回去。
哀伤像雾气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攥紧了刀柄。那个开口的老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自有安排。你们先回去。”
景元说完,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
他没回头。
通道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景元再次踏入了那片没有光的深渊。
另一边。
程潇在深渊深处与厄尔塔人厮杀了很久。他记不清砍倒了多少个,只记得自己的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从左手换回了右手。左臂那道被划破的剑纹标识已经彻底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在剑柄上凝成暗红色的硬壳。
厄尔塔人越围越多。他们不在乎伤亡,前仆后继地涌上来,只为了抓活的。程潇退到一处岩壁角落,身后是合拢的岩壁,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敌人。
他靠着岩壁喘气。肺里吸入深渊的紫雾,每吸一口都带着灼烧般的痛。视野开始模糊了,边缘泛着紫黑色的光晕。
还要再拖住一段时间……再拖住一段时间。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
仙舟人的身体里有一道封印。那是为了节制超智慧生命体的力量而设下的枷锁。
一旦解除,力量会暴涨,理智会消失。人会变成怪物。只会毁灭,只会吞噬。
仙舟人不愿意变成那样,所以他们把这道封印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把它叫做“神躯”。
程潇不想开神躯。他见过开神躯的人。那些人最后都变成了没有理智的东西,被自己人亲手处决。
死在自己人手里,是仙舟人对他们最后的体面。
他现在没有选择,他要为景元争取时间。
最终,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对不起,小汤圆。”
封印碎了。
深渊深处炸开了一声咆哮。
程潇的脊背弓了起来。鳞片从皮肤底下翻出来,一片叠着一片,墨绿色的,泛着金属的冷光。
他的四肢在拉长,骨骼发出密集的碎裂声,又重新拼合。他的脸在变形,五官被拉平,嘴巴向前突出,牙齿变得尖锐而密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十息之后,站在深渊深处的,是一条龙。
一条墨绿色的疯龙。
鳞甲覆盖了全身,脊背上竖起一排锯齿状的骨刺。龙尾扫过岩壁,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龙爪按在地面上,地面裂开了蛛网状的纹路。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紫色的深渊能量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化为一道毁天灭地的光柱。
深渊,就算是超智慧生命体,也不敢停留太久。
祂的侵蚀,自然也很难祛除。
厄尔塔人的阵型被瞬间撕碎。龙冲进人群,尾巴横扫,龙爪撕扯,龙息焚烧。
那些为了抓住落单超智慧生命体而汇聚于此的兵力,在一条失去理智的疯龙面前像纸一样被碾碎。他们想抓活的,此刻他们连逃都来不及。
龙在深渊中肆虐了很久。久到厄尔塔人的残兵已经不敢再靠近,久到整片深渊的空间都被龙息烧得微微变形。
它终于停下来了。
侵蚀无时无刻不在吞噬他的生机。
龙趴在一面岩壁前,巨大的龙首垂下来,竖瞳里的光渐渐暗了。
它的爪子在地面上刨了两下,很轻,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程潇的意识从龙的深处浮上来,如风中残烛。他看见了眼前的一切——满地碎裂的厄尔塔人甲胄,被龙息烧穿的岩壁,还有他自己的爪子,墨绿色的鳞片,尖锐的指甲。
他看见了。
他不愿面对自己变成野兽。
他用最后的力量,把爪子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冰从胸口蔓延出来,顺着鳞片一路覆盖到龙尾,覆盖到骨刺,覆盖到龙首。墨绿色的鳞甲被一层青白色的冰晶包裹住,龙瞳里的光彻底暗了。
整条龙化为一座冰雕,趴在深渊的角落里,像一座无名的墓碑。
它不会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以研究的东西。
深渊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在冰雕面前停了下来。
景元停在冰雕前。
他看着眼前这座冰封的龙。墨绿色的鳞甲被冰层裹住,龙首低垂,龙瞳合拢,像是睡着了。冰层很厚,但他还是能看见里面的轮廓——龙的脊背上有一道旧疤。
景元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层上。冰很凉,凉得刺骨。他没有缩手。
他就那样站着,掌心按在冰面上,眼眶通红,泪水,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落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橙子哥,你运气那么差,连个全尸都没给自己留。”
没有回应。
“你说你运气好。”景元的声音在颤抖,他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来,“你运气哪里好了。”
他把额头抵在冰面上。冰层映出他的脸,浅金色的眼睛闭着,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手还按在冰上,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冰里面拽出来。
“你还没教我剑术呢。”
“你还没和我切磋呢。”
“你还没成为……剑首呢。”
冰雕伫立在此。
景元把额头从冰面上抬起来。
“我带你回家。”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景元眼中凶光乍现,抄起阵刀转身。
不远处,一堆碎裂的厄尔塔甲胄下面,压着一个人。那人满脸是灰,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腿上全是血,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看见景元转过身来,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景元看了他两秒,收回阵刀,转身走回冰雕旁边。
他没有搭理那个人。
空间装置是云骑军制式装备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小玩意儿,巴掌大的银色匣子,用来在紧急情况下回收重要物资,包括尸体。
景元把它从腰后取出来,展开,银色的光从匣子里流出来,覆盖在冰雕上。光纱收拢时,冰雕消失了,匣子里多了一枚拇指大的冰蓝色珠子。
他把匣子收好,贴身放进内甲最里层,贴着胸口。
脚下的地面在颤。他走了几步,右侧的岩壁忽然向外弹开了一大截,整条通道瞬间宽了一倍。
深渊在膨胀。
厄尔塔人死了大半,没人抽取能量了。积攒了数万年的深渊能量失去了束缚,开始疯狂地向外扩张。
景元跑了起来。
他的脚步很快,但深渊膨胀得更快。通道在他脚下变宽,头顶的岩壁向上退去,紫色的光团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如潮水一样追在他身后。
他跑过的地方,地面在抖,岩壁在裂,那些紫色的光团撞在一起,爆开一片又一片灼热的火花。
侵蚀加剧了。
他吸了一口气,肺里像灌了滚烫的沙子。视野开始变重,岩壁变成了两层,通道变成了四条。
他甩了一下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脑袋越来越沉,宛如塞了一团棉花。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
他咬住牙。舌尖尝到了铁锈味。他告诉自己不能倒。倒在这里,程潇就永远回不了罗浮。
他不能让程潇留在这里。
侵蚀越来越重。膝盖像灌了铅,每抬一次腿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的呼吸变成了喘息,喘息变成了拉扯,视野里的紫色变成了黑紫色,又变成了纯黑,只剩远处一个模糊的光点,是出口。
他朝着那个光点跑。
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跑了好久好久,光点始终没有变大。
脚下踩空了一下,又踩空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蓝发,金瞳,一身战甲。战甲的样式他在仙舟联盟的史书里见过,每一道纹路都被描摹得清清楚楚。史书里描述祂的时候用了很多字,他全都记得。
帝弓司命,岚。
彻底跨越超智慧生命体之人,升格到维度终点之人。
祂站在那里,身后是那片深渊,祂周围的空气是干净的,祂看着景元,目光平静,没有温度,也没有杀意。
祂伸出手。
景元奋力伸出手去抓。他的手在发抖,指尖在发颤,整个人都在往下沉,脚下的紫色黑暗已经吞到了他的胸口。
他够到了。
指尖碰到了祂的掌心,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冰凉的,干净的,像是沙漠旅人捧起来的一掬水。
他抓住了祂的手。
祂把他往上拉。
景元的身体离开了那片紫色的黑暗,一寸一寸地往上拔。他感觉到了风,感觉到了光,感觉到了自己正在脱离深渊。
他的意识在恢复,肺里的灼烧感在消退,四肢重新有了力气。
他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在往下坠。
脚下的深渊还在,贪婪地张开嘴。
而在裂口深处,他看见了一个人。雪白的高马尾,冰蓝色的衣袍,浅金色的眼睛闭着,左眼角的泪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那个人正在往下坠,坠向深渊的最深处。
那是他自己。
他抬起头,看见岚的手还握着他的手。祂在拉他,拉的是他。底下那个他也在坠,坠向那片紫色的黑暗,坠向他刚才跑出来的地方。
他同时在做两件事。
他在上升,他也在下坠。
深渊的紫光吞没了底下那个他的身影,只剩一缕雪白的发尾在黑暗中飘了一瞬,就被吞掉了。
他感觉胸口一紧,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空了一块。
景元猛地睁开眼。
神策府的寝殿。天花板。月光。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发寒。他躺着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他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熊玩偶,毛茸茸的,黑色的圆眼睛对着他,憨憨地笑着。正是程潇扛回来的那只,一米多高,被他放在床头,每天晚上都看得见。
景元伸出手,摸了摸白熊的脑袋。
“对不起,如果我再敏锐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