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么一,穷的没法拉肚皮。”
“二什么二,就怕车厂刨车份儿”
“.....”
“四什么四,巡警见了就发刺!”
二强子哼着小调,悠哉地拉着空车在街上晃悠。
小调是车夫们自己瞎编的《拉车曲》,曲子就跟数数一样朗朗上口,词也简单,反正不是骂车厂就是骂巡警,骂这个世道。
按照四九城的话来讲,这是臭拉车的在穷乐呵!
“拉车的,去趟什刹海。”
他正哼着呢,就有客人找上门来了。
二强子看了眼对方那膀大腰圆的身材,没敢得罪,只赔笑道:“这位爷,您看这天都黑了,我正要下工喝酒去呢,您受累再唤辆其他车吧。”
“嘿,老东西有钱还不赚,活该饿死你丫的!”客人臭骂了一句。
二强子也不以为意,继续哼着小曲拉着车。
他这是要去齐胖子的饭馆买酒买肉回家喝去。
说是饭馆,其实也就是个“二荤铺”。
没啥好酒好菜,多是用猪羊下水做的下酒菜,酒也是烧锅散打的,哪怕铺里最贵的莲花白,四毛钱都能买一斤了!
但甭看便宜,就这二荤铺已经是南城穷人们一个月都吃不上一次的好馆子了。
往常他可没钱去那儿享受,最多打点散酒烧刀子,回家搞根生锈的铁钉,蘸上酱油后,嘬一口锈钉子,咪一口烧刀子,凑和着穷乐呵。
但如今可不一样了!
前几天把两孩子卖给洋人后,得了二十块大洋的他那喝叫一个昏天黑地!
什么狗屁烧刀子已经入不了他的口了,现在最次也得喝莲花白!
“五什么五,什么人都没拉车苦!”
“六什么六,不拉当兵的就挨揍!”
二强子是老太太摸电门,抖起来了,拉着空车大声囔囔,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发洋财了一样。
天快黑了,眼见齐胖子的二荤铺就在眼前,他加快了脚步,生怕去晚了好酒就卖没了。
然而,正当他还差十几米就要到的时候,身后的黄包车却怎么都拉不动了。
“去西直门护城河。”
“爷,我这正准备下工.......”
他回头一看,嘴里的话没能说完就咽了回去。
只见骆华祥不知何时出现,正一只手拉着他的车。
“祥爷.....”二强子赔笑道:“我要下工还车回家了,您看要不再叫辆车?”
“不了。”
骆华祥一脚踩在车把上,等车座降下来后,他掸了掸座位上的灰尘,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西直门,怎么着?不愿意送?”他面无表情问道。
二强子有心拒绝,但想到对方近来的凶名,他咽了咽唾沫赔笑:“好嘞祥爷,您做好了,老头子拉的不快,您别嫌弃就成。”
骆华祥翘着二郎腿,点上根烟,悠悠道:“少说废话,拉你的车,老爷我今晚有的是时间。”
二强尴尬笑了笑,弯腰沉气,一把抓着车把,迈开老腿奔向西直门方向。
四九城的构造和城内所有城市都不同。
别的大城最多也就两个城墙围着,像如今的济南府和杭州府就围了两个城墙,分为主城和子城。
可四九城却围着四个城墙!
分别是紫禁城、皇城、内城和外城,外城有七个门,内城有九个,皇城则是四个。
这也是如今的城里人都讲北平称为“四九城”的原因,其实说的就是城里的这些门。
只进外城那七个门没啥用,你还是臭外地的!
只有进了内城的九个门,您这才算到了四九城,能称得了一声“京爷”!
这啊,都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几道城墙也都有一条护城河围着。
皇城和紫禁城的那护城河没啥好说的,都特娘成沟了,但内城和外城的护城河目前还依旧很完整。
两处的护城河是相通的,最宽的地方超过几十米,深六七米,常有逃难的或者喝醉的失足掉下去淹死,想打捞上来都得花钱找人。
从南城这边到西直门路可不短,再加上骆华祥那大体格子,二强子这车拉着拉着就两腿打摆了,速度还赶不上别人走路。
“祥爷....要不您还是再叫辆车吧,我不收您钱你看成不?”他可怜地问道。
可骆华祥却丝毫不为所动:“你能拉多快,就拉多快,我不赶时间,什么时候给老爷我拉到西直门,这酒就是你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白酒在老头子面前晃了晃。
“高粱穗的汾酒,这可是城里老爷们喝的好玩意,拉到西直门,都是你的。”
二强子一看那酒瓶,再一听“高粱穗”的名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这老头重重点头,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咬着牙把车往西直门方向拽。
好一会功夫后,天彻底黑透了。
二强子也是终于把车拉到了西直门南边的护城河。
这老头出了一身臭汗,正趴在地上往河里舀水往身上浇。
骆华祥也没框他,人没下车,直接将手里的酒瓶丢到了他怀里。
“喝吧,这是你这辈子都没喝过的好酒。”
二强子一看到酒,顾不上人还在外面,咬开瓶盖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嘶.....好酒!人这辈子能喝到这么好的酒,死了也值了!”他砸吧着嘴回味,然后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祥爷...你看老头子我喝多了回头可拉不了你了。”
“放心,你以后想拉我都没机会了。”
骆华祥笑了笑,就这样坐在车上看着这老东西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
或许是酒喝多了,平日里都不敢跟他说话的二强子还主动搭腔了起来。
“祥爷,小福子是不是跟你说了我把小顺和小马卖给洋婆子的事了?”
骆华祥没有搭理他,只直勾勾地看着这老家伙。
二强子也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
“这事真不能怨我啊,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养活自己都难,再多俩小的那就是个累赘!”
“这卖给洋婆子有啥不好的,洋人那边有的吃有的穿,比跟着我享福多了。”
“要我说,我那闺女也是个赔钱货!这年头女人赚钱可比咱们男人容易多了,她自己不愿意下本钱去养两弟弟,现在我把孩子送人养去了,她凭啥怨我啊!”
“嗯.....这酒可真好,但就是没个好的下酒菜,可惜了了.......”
二强子说一句灌一口,没多久就满身酒气的瘫在了地上。
“呼.....”
骆华祥弹飞烟头,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然后从车上跳下,大步走到这老头面前。
二强子迷迷糊糊地只感觉对方拎着他的脖子把自己从地上揪了起来,他打了个酒嗝说道:“祥爷,您不用扶我,我.....啊!!!”
喀嚓!
他话没说完,就感受到腿上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腿已经被骆华祥给踹断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只腿也被对方给一脚踢断!
“废话那么多,喝多了就赶紧死去!”骆华祥不耐烦地提着他往护城河边上走。
二强子有心挣扎,却一点力都试不出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牙问道:“骆驼....你要杀我,就因为我逼闺女出去卖铺,还把两儿子给卖给洋人?”
骆华祥已经拎着他到了河边。
他望着手里缩地跟鹌鹑一样的老家伙,然后咧嘴一笑:“杀你,是因为刚刚一路上拉的太磨蹭了,颠的老子屁股生疼!”
说完,他大手往前一甩。
黑暗里只听见咕咚一声,几米深的护城河里砸起一道水花,然后便没了动静。
骆华祥拍了拍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
这老头临死前喝了一瓶价值三块大洋的酒,死了也算够本了!
等他走远后,平静的护城河里突然泛起道道水泡,二强子撑着力气冒了个脑袋出来,但很快,他就又沉了下去,这次再也没能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