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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着一个人。
站着一个人。
林傲雪看清了。
跪着的是她师父。
那片空地已经被打烂了。
土皱起来一层又一层，像被人从底下翻过几遍。原来那根柱子歪在一边，半截插进地里，柱子上的绳子还挂着。空地边上那几间窝棚全塌了，木头散了一地。石头堆矮了半截。
雾还没有散。
紫灰色的雾贴着地面趴着，中间夹着一条血红色，那条红已经很淡了。
比比东身上那层荆棘蛛铠，只剩下胸口一小块。
其余的全被砸碎了，碎片插在她自己肩膀上、胳膊上。
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
她脚底下那九枚魂环，暗得像熄了。
她刚才用了一次第九魂技。
不死之身。
要不是那三个字，她现在不是跪着，是一摊。
唐晨站在她三步外。
他手里那柄昊天锤，已经胀大到了原来的两倍。
上面那圈纹路亮得刺眼。
他自己也不好看。
他左边那条袖子被划烂了，袖子底下，从肩膀到手腕，皮肤是黑的。
那种黑不是脏，是从里面往外透的。
他抬起锤子。
“我说过。“
“她要跟我走。“
林傲雪动了。
她把她娘往身后一推。
她娘的手在她肩膀上抓了一把，没抓住。
她已经走出去了。
她走出空地最边上那一小片阴影，走进了那片紫灰色的雾里。
她站到了她师父前面。
她很小。
她今年六岁半。
她站在那儿的时候，只到唐晨的腰。
唐晨低头看着她。
“你还要来吗。“
“不是她来。“
林傲雪说。
“是我。“
唐晨没有动。
“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
林傲雪说。
“我也不是来打你的。“
她转过身，走到她师父背后。
比比东抬起头。
她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林傲雪把手按在了她背上。
“师父。“
“你先把眼睛闭上。“
“接下来的事，有点疼。“
比比东看着她。
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林傲雪说。
“魂骨武魂。“
“第一魂技，附骨。“
她手心里那截骨头亮了一下。
比比东的背脊上，有东西从袍子底下长出来了。
是长在身上。
一片一片的白骨，从脊椎最下面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爬。
爬上腰，爬上背，爬上肩。
它们不分左右，一层压一层，扣得严严实实，把整个上身裹在了里面。
那是躯干骨。
外附魂骨。
然后林傲雪把手按在了她额头上。
“再来一块。“
第二副骨头从她额角顶出来。
它很薄，薄得像一层指甲。
它扣在额头上，顺着脸的两侧收下去，最后在后脑合拢。
那是头骨。
两副骨甲接在了一起。
咔。
接缝的地方亮了一下。
比比东身上，就有了一件铠。
甲是白的。
白得像雪。
比比东睁开了眼睛。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甲。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头。
护额是凉的。
她动了动腿，想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半步。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天。
她又跪了回去。
唐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件甲。
他握着锤子的手，紧了一下。
“外附魂骨。“
他说。
“两副。“
“一个二十七级的大魂师，能让人凭空长出来！？“
他盯着林傲雪。
“你到底是什么。“
林傲雪没有回答他。
她抬起右手。
“本体武魂。“
“第一魂技，燃烬。“
“第二魂技，爆燃。“
她掌心那截骨头烧起来了。
一层很淡的红，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过手肘。
她的两条胳膊开始发亮。
那件白甲也跟着亮了一下。
甲底下的花纹，从白的变成了红的。
唐晨脚下那层血红色的光，往后缩了半尺。
“魂环武魂。“
林傲雪说。
“第一魂技，附环。“
她左手心里冒出一枚环。
那枚环还很小，没有定色。
它在手心里转，一圈，两圈，三圈。
它转着转着，定成了黄色。
环边上，带了一点紫。
九百九十九年。
它在她手心里烧得很亮。
林傲雪抓住它，往她师父脚底下按。
唐晨的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她的第十环。“
林傲雪轻轻说道。
那一枚黄紫色的环，落到了比比东脚下。
十枚魂环。
全了。
那十枚光同时亮了一下。
比比东的身上，爆开一股吓人的气。
那层气推出去，把整片紫灰色的雾一次吹散了。
空地上，第一次能看清天。
唐晨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的那一步，脚底下那块石头被他踩碎了。
他抬头看天。
林傲雪也抬起了头。
这片大陆上，已经很多年没有神了。
书上说，最后一次有人成神，是几千年前的事。
那以后，神就只在天上看着。
谁该上去，谁不该上去，什么时候上去，都是他们说了算。
今天有一个六岁半的小女孩，想把她的师父推上去。
天不答应。
天上出事了。
那片被压成一整块的灰色天，从很远的地方，往这边塌了一块。
不是云。
云没有这么重。
那是一股压力。
它从天上直直地落下来，落到空地上，落到那片刚刚散开的雾上，把地上的土又压回去一寸。
空地上所有的碎石，往下沉。
那根歪着的柱子，发出一声很长的响，被压得几乎贴到地面上。
窝棚那边，好几个人的膝盖一软，跪下去了。
那不是害怕。
那是膝盖自己弯的，弯得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唐晨站在那片压力底下。
他握着锤子的那只手，垂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塌下来的天。
他说了两个字。
“神威。“
林傲雪的两条腿，被压得往下弯。
她咬着牙，把膝盖顶直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一片压力底下。
她仰起头。
她冲着天，喊了出来。
“你要压我！“
“证明你怕了！“
“你要我继承你的神位！“
“你还派人绑我母亲！让她受尽折磨！“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
“就算你是神！“
“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那声音很小。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它撞在天上，撞得整片灰云都抖了一下。
唐晨站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笑。
他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在那一天，很远的地方，都出了事。
武魂城那边，供奉殿顶上那一片瓦，一片一片往下掉。
几个老头子从屋里冲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谁也没说话。
星斗大森林里，所有的魂兽同时停了。
那是几万头魂兽。
它们不动，不叫，只是趴下去，把头埋在土里。
海神岛那边，一个白头发的老头站在海边。
他抬起手，按住了自己胸口。
他手里那枚金币掉进了海里。
他没有去捡。
天斗城皇宫里，一个很年轻的女人正站在窗前。
她忽然捂住胸口，跪坐在地上。
她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西北的方向。
她的嘴唇在抖。
然后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