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舟把纸杯凑到鼻子底下,没喝
他闻了第二遍,眉头压下去,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怎么了?"陈风从门口走回来
顾言舟没答话,把杯子递到他面前,陈风接过来闻了一下,水是凉的,有一股极淡的苦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像药片在水里泡过又稀释了十遍
"散脉散"顾言舟声音很平,"低配版,比宋文轩针上的干净,提纯过一道,星力运转迟滞四到六个时辰,喝下去不会立刻出事,打到一半星力接不上"
陈风看着杯子里那半杯水,水面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他端着杯子走到墙角,把水倒进了下水道
"连作弊都这么没创意"
顾言舟坐在床沿上,赤脚踩在地砖上,空纸杯还捏在手里,指节发白,目光停在杯底那点水渍上
这味道他认得
宋文轩那种粗配路子他闻过,针上的药渣子味冲,旁门左道的手艺,这杯水不一样,苦味里带着一丝甘草的回甜,是顾家旁系药铺的配法,他小时候在老宅药房里闻过无数次,顾家二爷收徒教的第一堂课就是辨这个方子
他的拇指在纸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杯壁被捏出一道浅痕
老宅药房里那股甘草和苦根混在一起的味道涌上来,他想起七岁那年蹲在药柜底下,把二叔刚配好的散脉散当成糖片偷了一颗,被顾家二爷拎着后领提起来,戒尺在掌心打了三下,疼得三天握不住笔
"这个方子,旁支不配外传"
那天顾家二爷说这话的时候,脸是沉的
他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
"言舟"
"嗯?"
"你脸色不好"
顾言舟抬起头,陈风正看着他,目光不重但落在脸上挪不开
"星力透支"顾言舟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动作很准,"睡一觉就好"
他顿了一下
"决赛我陪你去训练场,石磊凝甲的频率我得亲眼录一遍,光靠姜北的数据不够"
"你左手还能写?"
"能写,就是丑"
"你写的字什么时候好看过"
顾言舟没接话,赤脚从床上下来,踩到地砖时嘶了一声,星力透支让他脚底板都是凉的,但他还是把鞋子套上了
"走"
"找姜北?"
"嗯,他今天在训练场"
陈风看了他两秒,没追问
训练场的灯亮着,姜北在打沙袋
他没穿上衣,后背的旧伤疤在灯光下一条一条的,军体拳的发力方式跟学院派完全不同,每一拳打出去腰先拧,脚跟碾地,沙袋被砸得整根铁链都在晃
马六蹲在旁边擦弩机,零件铺了一地,侯三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数到一百三十七时胳膊开始抖
姜北打完一组,收拳,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陈风和顾言舟走进来,没说话,拿毛巾搭在脖子上
"苏锦瑶队"顾言舟开门见山,"你跟韩峥队打的时候研究过她们"
姜北擦汗的手停了一下,看向陈风
"八强赛你赢了我"他说,"你输了决赛,我脸上也不好看"
他转身从训练场边的背包里抽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一页,递给顾言舟
"石磊,磐石护体,凝甲不是一直硬,每七息松半息换气,他松甲时右肩比左肩慢四分之一拍,因为左肩在预选赛被秦昊阳震过,旧伤"
顾言舟接过来扫了一眼,手指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沈聪呢?"
"连珠星弹,三组连射之后必须换弹,换弹两息,他换弹时左手会摸一下箭囊,那是习惯动作,看见他摸箭囊就冲,两息够孟铁生跨五步"
顾言舟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左手写字歪歪扭扭但很快
"苏锦瑶"
姜北沉默两秒
"霜丝三招,缠、绞、冻,收丝间隙零点三息,她在第二轮对韩峥队时用过四次收丝变招,四次都是从右侧回丝"
"零点三息怎么抓?"陈风问
"近身"姜北看着他,"远了她控你,近了她的丝来不及变向,她怕近身,所以石磊和沈聪存在的意义就是不让人靠近她"
顾言舟合上本子,"谢了"
"别谢"姜北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我等着看你怎么打"
走出训练场时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顾言舟走在前面,左手夹着本子,脚步比平时慢半拍
陈风跟在后面,没说话
拐过走廊拐角时,一个人靠在墙上
苏锦瑶
银白色的头发散着,没扎马尾,穿着训练服,双手抱在胸前,像在等人,又像刚好站在那里
顾言舟非常自然地放慢了脚步,然后拐进旁边的岔道
"我去看看药煎好没有"
声音远远飘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走廊里就剩两个人
苏锦瑶没动,陈风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了两息
"你右手怎么样?"苏锦瑶先开口,声音不高
"能打"
"孟铁生呢?"
"也能"
苏锦瑶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左肩缝过的伤口扫到右肋,又扫回脸上
"别死"
两个字,说完她直起身,从陈风身边走过去,训练服的袖口擦过他的胳膊,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留在空气里,是疗穴药膏的味道,跟她早上给他扎针时指尖沾的一样
陈风没回头
走廊另一头,慕容雪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栗色的短发乱蓬蓬的,看见这一幕,嘴角咧开,吹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口哨
"苏姐!你脸红了!"
"滚"
脚步声远去了
陈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三角巾吊着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还是慢半拍,但能动
他把右手从三角巾里抽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又攥上,掌骨传来一声细响,不影响发力,但握不紧
右手点穴还差三成准头,左手没事
够了
医疗室的门半掩着,顾言舟坐在床沿上,那只空纸杯已经扔进了垃圾桶,面前桌上摊着本子,左手在写什么,字歪歪扭扭的
陈风推门进去时他合了一下本子,又翻开
"药温着,自己端"
陈风端起药碗,药是深褐色的,苦气冲鼻子,他一仰头灌下去,喉头发紧,舌根那股涩意顺着食道一直顶到胃里
"顾言舟"
"嗯"
"水的事,谢了"
顾言舟没抬头,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水的事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陈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等陈风躺到隔壁床上关了灯,顾言舟才重新把本子翻开
他翻到最新一页,左手在纸上慢慢写
"散脉散,甘尾苦根,顾家旁系配方,来源待查"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贴身口袋里
窗外,训练场方向还有人在打沙袋,一下,一下,闷响隔着玻璃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