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舟没坐下
他撑着护壁站起来,肋骨每动一下都像被钝刀子拉,左肋的骨裂在决赛里被沈聪最后一发星弹的余波震了一下,现在深呼吸都疼,他没管,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观战席和通道交界的那根柱子挪
陈风看见了,没问,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跟上去
看台上的人开始往外涌,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拍了一下陈风的肩膀说"打得好",陈风没看清是谁,点了下头继续走
顾言舟在柱子前面停住了
柱子底座上搁着一杯茶,茶汤满着,一片茶叶都没动过,杯沿干净,没有唇印
旁边地上落了一小撮灰,灰白色,碾得碎,风一吹就散
顾言舟先没碰茶
他蹲下去看那撮灰,灰的边缘有一小片没烧透的纸角,黄褐色,纸上有墨痕,但烧得只剩一个笔画的残迹,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灰,搓了搓,凑到鼻子边
甘尾苦根
他闻了一早上,不会认错
从甘草堂对面茶楼二楼那个窗口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混在烧纸灰和草药渣里,又苦又腥,闻多了舌根发麻
"什么东西?"陈风在他身后问
陈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也蹲下来,右膝跪地,受伤的右手垂着没用,左手撑着膝盖,他看了一眼茶,又看了一眼灰,眉头拧起来
"烧纸灰,带甘尾苦根味"顾言舟把灰蹭在裤子内侧,站起来,"人在比赛的时候站在这,端着茶没喝,走了"
"灰衣人?"
"跟甘草堂对面茶楼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步态"顾言舟说,"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右脚,左脚虚点地,跟茶楼那个窗口的影子一样,普通人站着重心是均匀的,他左脚不敢受力,要么有伤,要么是习惯"
陈风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观战席,散场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没人在柱子附近停留,几个杂役在看台底下搬椅子收旗子,灰布衫在人堆里晃了两晃,看不真切
墙角靠着一把扫帚,人没了
"扫地的呢?"
"不知道"顾言舟看了一眼扫帚,"比赛的时候我扫到这有个杂役,现在不在了"
他蹲下去看扫帚,扫帚柄上磨出了包浆,用了有些年头了,竹柄根部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上沾着灰,灰白色,跟地上的纸灰一个颜色
顾言舟用指甲刮了一点布条上的灰下来,搓了搓,也有甘尾苦根的味道
灰的颗粒比纸灰粗一点,里面掺着碎茶叶渣和一小撮黑褐色的粉末,他捻开闻了闻,粉末没有味道,但手感滑腻,像磨碎的矿石粉,他把粉末也收进裤兜,跟纸灰分开放
他抬头看陈风,陈风也看见了,两个人没说话
陈风的拇指蹭了一下掌心的伤口,血已经半干,粘在指节上
"茶带走?"
"不带,太明显"顾言舟用袖子垫着把杯子挪到柱子阴影里,"回来查,这杯水从哪打的,灰是什么纸烧的,扫地的人归谁管"
"杂役归后勤处管"陈风说
"那就查后勤处的排班表"顾言舟站起来的时候肋骨响了一声,他皱了下眉,"今天这根柱子谁负责打扫,排班表上有名字,还有那杯茶,泡的是最便宜的粗茶,学院给杂役发的那种,茶叶在水底下泡开了,说明是从后勤处的大茶桶里打的,不是自己带的"
"打茶的人呢?"
"要么是扫地的本人,要么是别人替他打的"顾言舟看了一眼通道口,"不管是谁,茶桶在后勤处院子里,什么时间打的,谁打的,问烧茶的人就知道"
陈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翻开的皮肉边缘发白,是霜丝冻的,得赶紧上药,不然伤口愈合会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擂台,孟铁生还躺在台上,孙大炮已经冲上去了,扑在孟铁生身上嚎,孟铁生有气无力地骂他滚,周大勇和赵铁柱在边上拉,三个人拽成一团
沈聪被石磊扶起来了,石磊的护体早就散了,右肋还贴着孟铁生打的拳印,他一只手扶着沈聪,另一只手去捡地上散落的星弹,一颗一颗装进沈聪的箭囊里,动作很慢
苏锦瑶已经走到通道口了,她没回头,右膝还是有点跛,霜丝的丝头从袖口垂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痕
顾言舟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柱子,阴影里那杯茶还在,没人动
他记住了那个杂役扫地的步态,左脚略微拖地
走出通道的时候阳光晃眼,顾言舟眯了一下,用袖子蹭了蹭颧骨上的血,新口子和旧血壳混在一起,蹭了一袖子,袖子上还沾着孟铁生的血、地上的灰、印泥似的一道一道
陈风走在他左边,左手垂着,血从指缝往手腕上流,在手腕内侧积了一小洼,满了就顺着小臂往肘弯淌,两个人都没说话,走了几步,陈风开口
"纸灰的味道你确定?"
"甘尾苦根只有药房有,烧纸混着这个味,要么熬药时顺手烧了药方,要么有人专门烧了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顾言舟顿了一下,"比赛全程一个多时辰,茶一口没动,他来做事的"
"做什么?"
"等比赛结束人散了,该收的收走"顾言舟拍了拍裤兜,"但他走得急,灰没扫干净,茶也忘了端"
陈风没再问,太阳偏西了,光从校场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通道另一头传来孟铁生的骂声,孙大炮的笑,还有钱小美带着哭腔的"你别动他让医员来"
顾言舟摸出本子和笔,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三个字:纸灰、茶、步态,写完合上本子
"先治伤,晚上查排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