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风大
赵铁军靠在栏杆上,终于把烟点了,义肢的金属手指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风里一明一灭,他另一只手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动作很慢,金属指节碰着铁栏杆,轻轻磕了一下
陈风走上来,右手还挂着吊带,左手攥着优先通行令牌,铜牌在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赵铁军看着远处山脊,山脊线在午后阳光里发白,天很蓝,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训练场的尘土味
"你爸当年也拿过这个"
陈风抬头
赵铁军没看他,烟在义肢的指缝里慢慢烧,烟灰积了一截,被风吹断了,飘到栏杆外面
"第一届大考,团队赛,他也是封脉师,带着三个人,硬扛了对面一个B+的掌术师,跟你今天一模一样"
赵铁军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他赛后也是这副德行,右胳膊吊着,左手攥着奖牌,站在我面前笑,说'老赵,我赢了'"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被风吹散
"你比他倔"
陈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风灌进嗓子里,有点发紧
赵铁军把烟摁灭在栏杆底座上,烟灰和烟蒂一起被风卷走,他转身走的时候拍了一下陈风没受伤的左肩,金属手掌拍在肩头上,力道不轻不重
"进了D区别逞强,你那根肋骨还没长好"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爸要是看到你今天这样,得骂你不爱护自己"
顿了一下
"但他会笑"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陈风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把比赛服吹得鼓鼓的,吊带在风里晃,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学院星纹,拇指在纹路上摩挲了两下,铜牌被阳光晒得温热,贴在掌心有一点烫
他想起赵铁军的话,"跟你今天一模一样",他爸也是封脉师,也吊着右胳膊拿奖牌站在赵铁军面前笑,他不知道他爸长什么样,抚育院里没有照片,赵铁军从来不提,今天是第一次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眼睛里,他用左手拨开,拇指上还沾着铜牌上的铜锈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夹板拆了但指节还肿着,跟赵铁军描述的那只手重合了一瞬,又分开
楼下传来训练场的口号声,有人在跑圈,靴子踩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他把令牌揣进兜里,下了楼
训练场边,马长河和方大雷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看学员收拾擂台
方大雷是学院邀请来观赛的退伍老兵,左臂有旧伤,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一道疤从手腕蜿蜒到肘弯,他跟赵铁军、马长河都是老战友,在边境驻防过
"擂台搭得还行"方大雷说
"学员自己搭的"马长河说
"那个铁三角,有点意思"
"嗯"
方大雷蹲下去,从地上捡了根草棍叼在嘴里,嚼了两口吐了,"D区那地方三十年前出过事,你们带学生进去小心点"
马长河的眉头动了一下,"知道,路线我标过了,只在外围活动"
方大雷摇头,"外围也不太平,今年星兽迁徙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马长河没接话,他的手背在身后,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伤疤,横跨指节,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疤的边缘不整齐,皮肉缩在一起
赵铁军从天台下来经过,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赵铁军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给方大雷
方大雷接住,看了一眼,"你不是戒了吗"
"没戒,叼着"赵铁军走了
方大雷把烟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公告栏那边围了一圈人,D区实训名单贴出来了
马长河走过去看,铁三角三个人的名字在最上面,姜北队、苏锦瑶队、方岩队都在列,韩峥的名字在铁壁队下面,铁壁队虽然淘汰了,但韩峥个人积分够,也拿到了D区资格
方大雷跟过来看名单,他的目光在"顾言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姓顾?"
马长河点头
方大雷没再问,但眉头皱了一下,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看了一眼正在跟孟铁生说话的顾言舟,没说话
藏经阁在学院最里面,地级层在三楼
孟铁生在书架前转了两圈,抽了一本《铁山靠》,封皮深褐色牛皮,边角磨毛了,他翻开看了两页,眼睛越来越亮,拳谱上画的近身搏击路数跟他铁拳路线一模一样,撞、靠、贴、砸,全是硬桥硬马
赵铁军刚好从藏经阁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孟铁生手里那本《铁山靠》,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顾言舟选得很快,他在角落书架上翻到一本《地脉阵解》,灰蓝色封皮,线装,纸页发脆,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地脉星力流向图,线条密密麻麻,他看了两页,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陈风在三楼转了很久
他翻了七八本功法,每本都翻开看了,穴位运转路线都能看懂,封脉师对经脉穴位的理解比常人深,功法上的星力运行图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说不上来,像少了一个跟自己对得上的频率
马长河在藏经阁门口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不急"马长河说,"进D区再说,有时候功法选人,不是人选功法"
陈风把手里的书放回去,点了点头
晚上,宿舍
陈风坐在床上,把令牌拿出来在灯下看,正面刻着D区地形轮廓,山脉、河流、峡谷,边缘有三个小标记点,呈三角形分布
他的拇指按在其中一个标记点上
右肋深处,那股蛰伏了两天的隐穴余波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令牌下面回应他
他的拇指停在那个点上,余波动了第二下,然后安静了
陈风把令牌翻过来,背面的学院星纹在灯下泛着暗光,他等了一会儿,再没有第三下
他把令牌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
黑暗里,右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极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