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下来的时候,兽群发起了第一波攻坡
石坡两丈宽,半幅被滚落的岩石堵死,只剩一人多宽的口子,兽群挤不上来,就踩着同伴的脊背往上爬
韩峥的铁盾堵在口子上,盾面被撞得一下一下闷响,他双脚钉在石缝里,盾后姜北的重剑顺着盾缘劈,一剑一头,剑刃上全是豁口
"坡面!"顾言舟喊
苏锦瑶霜丝甩出去,贴着石坡扫了一遍,坡面上瞬间结起一层冰壳,两头灰狼刚蹿上冰面,四蹄打滑,翻滚着撞下去,带倒一串
顾言舟两面阵旗插在口子两侧的岩缝里,光丝横七竖八拉成网,一头刺甲猬撞上来,丝索勒进甲壳缝隙,它越挣越紧,最后被自己的力道绞得翻了肚
孟铁生守在网后,凡是漏过来的,一拳
他右拳的皮肤已经红得发亮,拳锋碰着兽骨,自己先听见自己胳膊里头咯吱一声,像绷到极处的弓弦又拧紧了一圈,疼是疼,可那一拳出去,一头灰狼连皮带骨塌下去半截
陈风守在最后,点翻那些绕过石网的漏网之鱼
夜里冷,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左肩的伤口黏着衣料,抬一次手扯一次
打到后半夜,他察觉出节奏
那股灰色的频率,时推时歇
它像潮水,推一阵,歇一阵,推的时候兽群红着眼往上疯扑,歇的时候,坡下的兽群就退下去十几丈,挤在一处喘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累了"顾言舟也看出来了,声音哑的,"在攒下一波"
马长河就在这时候走到陈风身边
"跟我来"
岩台后侧有一块挡风的巨石,马长河背靠着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包压扁的烟,抖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三十年前,我跟你差不多大,在北境哨卡当兵"他说,"那年冬天,也是一夜之间,山口外的星兽全疯了,跟今晚一模一样,眼睛红,嘴角白沫,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往墙上撞"
陈风蹲在他对面
"守卡的十七个人,活下来四个"马长河叼着烟,声音很平,"我是其中一个"
"后来清理战场,我们在一头玄兽的脑子里挖出一根东西,灰的,针一样,上头连夜来人收走了,登记的时候写的是矿脉异物"
他顿了顿
"收东西的那几个人,穿灰衣服"
陈风心里一动
"我们连长问他们是哪个部分的,他们笑,不答话"马长河说,"第二天,连里接到命令,当晚的事一个字不许往外说,档案也销了,我们退伍的时候,都签过字"
"那个连长呢?"
"没回来"马长河说,"兽潮退的第二天,他说他出去看看,一个人进的山,再没找着人,连尸骨都没找着"
风从岩顶刮过去,坡下兽群的喘息声一起一伏
"地底那个声音"马长河忽然问,"你也听得见,对不对"
陈风没否认
马长河沉默了很久,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又塞回烟盒
"那年也有"他说,"嗡,嗡,像心跳,贴在耳朵根上。班里头一个老兵说,那是地底下有东西在翻身,他还说,听见了也别应,你一应,它就知道你在这儿了"
陈风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灰衣人在枯水河边上说的也是这句话
别回应它,无论你听到什么
两拨人,隔了三十年,说的是同一句话
"教官"他开口,"那个灰频率,今晚歇了三回了,它在攒劲,下一波比前面都重"
"我知道"马长河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都给我打起精神,顶住"
他话没说完,坡顶炸起孙大炮的一嗓子
"通了!"
孙大炮抱着阵盘从石头后面滚出来,满脸黑灰,手都在抖,阵盘中央一枚灵石亮着,光虽然弱,稳了
"信号送出去了!"他喊,"求援码发了三回!学院那边只要有人值守,半个时辰必到!"
话音没落,坡下那股灰色频率猛地涨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那频率轰然炸开,所有星兽同时伏地,几千头兽挤在一处,抖得像风里的草
然后,频率撤了
撤得干干净净,跟它出现的时候一样突然
坡下的兽群潮水般往两边分开,十几丈宽的正面,让出一条空荡荡的道来
没有人欢呼
韩峥的盾还举着,姜北的剑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空道
空道尽头,烟尘很重,烟尘深处,有一下很重的震动
咚
那是脚步,重得连岩台都在掉碎石
咚
第二下
陈风右肋的隐穴猛地缩成一团,痛得他弯下腰,他死死咬住牙,没让自己出声
那条空道的尽头,烟尘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