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盯着那根灰针看了三息
"老赵!"坡下马长河的声音传上来,"颈后,甲缝最软那一刀!"
赵铁军没回头,左手厚背刀换了个角度,顺着颈鬃往甲缝里探
岩甲犀还在挣,四条腿在石面上刨出深坑,义肢右手攥着独角,金属指节一寸寸往角根里扣,扣得整根独角往旁边偏
刀尖挑上针尾的一瞬,赵铁军手腕一抖
灰针脱肉而出
那根针离了兽身,针身上的纹路当场灭了,像被掐灭的灯芯,灰气顺着针尾往下淌,淌到石面上,滋地烧出一个黑点
岩甲犀两丈高的身躯僵住了
它独眼里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露出底下浑浊的黄,巨大的身躯晃了晃,膝盖一软,轰然砸倒,砸起一片尘土,尘土落下来的时候,它鼻孔里的白气已经散了
坡下的兽群同时乱了
那股灰色频率断了,几千头星兽像同时从一场噩梦里惊醒,愣在原地,紧跟着掉头就跑,自相践踏,黑压压的潮水往南退,退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军号又响,两短一长
弩手们停了射,盾阵往两侧让开一条道,看着兽群溃退,没人追
坡顶安静下来
学员们一个个瘫坐在石面上,有人抱着武器发抖,有人这才想起来处理伤口,抽气声、包扎声、低低的骂声混在一处
方岩吊着胳膊站在坡边,盯着军阵里一条络腮胡的壮实身影,嘴唇动了两下
"爹?"
那身影抬头,看见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坡,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拍完又心疼,改成扶
"你个兔崽子!"方大雷嗓门跟打雷似的,"胳膊怎么回事?!"
"蹭了一下"
"蹭一下能吊成这样?!"
马长河拄着刀走过来,满身的血,有兽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看了方大雷一眼,方大雷也看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站定,谁都没说话
半晌,方大雷伸手,在马长河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活着就好"他说
"你也是"马长河说
赵铁军最后一个上坡,义肢右手提着那根长灰针,针身已经暗了,他另一只手在坡顶扫了一圈,点了几个人
"能站着的,先把伤号集中,军医在阵后"他声音不高,坡顶却一下静了,"今晚不回营地,这里守到天亮"
军医给孟铁生看胳膊的时候,孟铁生疼得直吸气
老军医捏着他的肘弯转了半圈,又按了按小臂,眉头皱成一团
"怪了"老头嘟囔,"骨头没断"
"没断?"孟铁生愣住,"俺明明听见咔嚓一声"
"咔嚓是你自己骨头长太快,把肉顶得错位了"老军医瞪他,"你这身子骨,星力往一条胳膊上猛灌,骨头跟着长,肉跟不上,自己把自己别住了"
他双手扶住那条扭曲的小臂,猛地一送
孟铁生嗷的一嗓子,半面坡都听见了
"行了"老军医甩甩手,"三天别动这条胳膊,再敢硬灌星力,下次长歪了我给你锯了重来"
赵铁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他低头看着孟铁生那条红肿发亮、却明显比左臂粗了一圈的右臂,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他停下
"小子"他背对着孟铁生,"胳膊的事,回学院我找你"
陈风是在后半夜找到赵铁军的
赵铁军一个人坐在岩台最外侧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两根灰针,长的那根是从犀颈上拔的,短的那根,陈风从怀里摸出来,双手递过去
"一个穿灰衣服的人给我的"他说,"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还说,针已经在D区了,比你以为的早"
赵铁军接过针
两根针并在一处,长针纹路已灭,短针却还在一下一下地、极淡地亮,像在呼吸
赵铁军盯着那点微光,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住
"他什么模样?"
"瘦高,左脚拖地,提着个药灯笼,没点亮"陈风说,"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回应它,无论我听到什么,别回应"
赵铁军握着针的手停在半空
坡下,溃退后的战场静悄悄的,只有伤兵偶尔的闷哼
远处的夜色里,地底那股嗡鸣若有若无,贴着地皮传上来
"三十年前"赵铁军开口,声音很低,"说这句话的人,我认识"
他把两根针用一块油布裹了,一层一层缠紧,缠完贴身收好
"今晚看到的、听到的"他抬头看陈风,"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提"
陈风点头
他转身要走,赵铁军又叫住他
"陈风"
"嗯?"
"那个灰衣人"赵铁军望着南面黑沉沉的兽潮退去的方向,"他要是再出现,你别躲,也别信"
风从岩台下卷上来,吹得油布边角啪啪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