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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战场慢慢收拾出来
军阵推到南面三百丈外警戒，学员和军医搬伤号、抬兽尸，岩台上下点起了火堆，血腥味混着烧焦的糊味，飘出很远
岩甲犀的尸体横在坡下，两丈长，谁也挪不动
辰时刚过，救援队里走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头发花白，戴一双洗得发白的鹿皮手套，身后两个兵卒扛着木箱，箱盖一掀，里头一排刃口雪亮的解剖刀
"星兽研究院的"马长河跟学员们说，"都过来，长见识"
老头第一刀从犀颈下到腹甲
甲皮翻开，底下的肉跟寻常野兽两样，纹理一层一层的，层与层之间嵌着淡蓝色的丝络，像冻在肉里的河
"都凑近看"老头头也不抬，"星力在星兽体内走的路，叫脉，跟你们修炼者的经脉一个叫法，道理也相通"
顾言舟蹲在最前面，膝盖上摊着本子，笔没停过
刀尖挑到颈下第三片甲缝里一处硬结，老头用刀背敲了敲
"这里，腹下还有五处，总共六处"他说，"昨晚谁跟这头犀动过手？"
"我"陈风说，"我点过，点不进去，门缝里有灰气缠着"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你摸到的这六处，叫节点"他说，"节点是道则落在星兽体内的锚点，星力从这儿汇，也从这儿散。你们封脉师点星兽，点的就是它"
"道则？"有学员问
"天地间星力怎么走，水往哪流，风往哪刮，万物生长收藏，背后都有一套规矩，那套规矩就叫道则"老头把刀插进木盆里涮了涮，"星兽这东西，往根上说，是道则碎片凝结出来的生命，跟血肉怀胎长成的野兽两码事。它们身上的节点，跟你们人体的穴位，在底层是同源的，同一套规矩，长在不同的身子上"
坡上安静了一瞬
陈风蹲在那儿，昨晚的感觉一下对上了
人的穴位像门，有门轴门闩，兽身上的节点粗、野，像石缝里冒泉眼，可走的那个理，是一个理
他一直是凭手感摸出来的，今天头一回有人给他说出名目
"所以封脉师点星兽，越往后越顺手"老头接着说，"你摸透了人身上的门，兽身上的门也就摸透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它们比人粗、比人野，力道得自己掂量"
顾言舟笔停了一下："老先生，这些灰气呢？能封节点的灰气，也是道则？"
老头没答
他刀尖一转，在犀颈针孔周围剜下一小片肉，那片肉是灰黑色的，离开刀身还在微微蜷曲，老头的脸色沉下来，把肉片丢进一只铁盒，咔哒落锁
"这个，不归你们问"他摘手套的动作慢了半拍，"都散了吧，该包扎包扎，该歇歇"
学员们三三两两起身，顾言舟合上本子，跟陈风对了一眼，都没说话
后半夜，换岗的时辰
赵铁军一个人坐在岩台最外侧的石头上，面前摊着半包烟
他早戒了，这半包是从方大雷那儿顺来的，一根接一根，脚边扔了七八个烟蒂
马长河提着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也摸了一根
两个人对着南面黑沉沉的旷野抽了半根
"针我验过了"赵铁军先开口，声音压在喉咙里，"纹路、火候，跟三十年前北境挖出来那批，一模一样"
马长河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回来了"赵铁军说
风从旷野上刮过去，火堆的火星子卷起来，又落下去
"地底那个声音"马长河望着脚下的石面，"三十年前北境那一夜也响过，嗡，嗡，贴着地皮走。兽潮退了以后它就停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了"
"我也以为"
两个人又沉默下去
远处，方大雷靠在一面盾上打盹，鼾声隔着几十丈都听得见，他没过来，三个老兵之间，有些话两个人说就够了
赵铁军把烟蒂按灭在石头上，义肢的金属指节被火光照得发红
"学院那边我已经发了急报"他说，"这批学员，明天一早就撤，D区实训提前结束"
陈风是被右肋跳醒的
他靠着一块岩石浅睡，右肋那枚隐穴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跟着，地底深处那股嗡鸣应了一声
他的隐穴，跟地底下的东西，跳在同一个拍子上
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隔着万丈土石，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陈风一下清醒，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想起枯水河边灰衣人那句话
别回应它
他屏住呼吸，不敢去碰右肋那点跳动，由着它一下，又一下，慢慢弱下去
地底的嗡鸣也跟着弱了，像那东西又睡沉了
他睁着眼躺到天亮，再也没敢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