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命令在辰时三刻下达
军医把能走的伤号编成两队,不能走的抬担架,救援队的盾弩手在两侧列阵,学员夹在中间,往北开拔
孟铁生的右臂吊在胸前,跟周大勇并排走,两个伤号互相扶着,谁也不服谁
"俺这叫骨头长太快"孟铁生梗着脖子,"军医说的,你那是真挨了爪子"
"行,你硬"周大勇龇牙咧嘴,"你硬你别哼哼啊,走三步吸一口凉气"
"俺那是走累的!"
顾言舟走在陈风旁边,怀里抱着包袱,金属片和两枚结晶贴身收着,他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写,字迹歪歪扭扭
"同源"他低声念,"同一套规矩,长在不同的身子上"
"你还琢磨呢"
"得琢磨"顾言舟合上本子,"咱们在湖床刻痕上看见的那套纹路,书上没有,哪家阵法都不这么走。星兽是道则碎片长出来的,刻痕照着地脉脉络描,湖底下封着的那七根柱子……"
他没往下说
陈风也没接
两个人心里都浮着同一句话,谁都没说出口
柱子底下封着的东西,跟他们手里这些碎片,可能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苏锦瑶是在中途休息时走过来的
她右膝还是不着力,走路有点跛,手里拎着个小布包,往陈风面前一递
"换药"
陈风左肩的三道血痕已经结了痂,衣料黏在伤口上,他拆开布包,里头是一包药末和一卷干净布条,药末的气味凉丝丝的,跟学院药堂发的不一样
"你的药"他说,"怎么老是没字的瓶子"
"用你的"苏锦瑶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回去以后,别乱点星兽的节点,那个老头说的是道理,可他没说代价"
"什么代价?"
"你点犀那一下,胳膊麻了多久?"
陈风没答
"同源的东西,门是双向的"苏锦瑶说,"你点得开它,它也摸得见你"
她说完走了,霜丝在她腕上松松绕着,晨光里像一缕没化的霜
顾言舟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本子,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开拔前,陈风绕回了岩台侧翼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回去,就是后颈那点感觉,从后半夜起一直没散,像有根线在那儿轻轻拽
侧翼的岩根下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松皮粗糙,他走近了,一眼看见树干上钉着一枚针
银针,三寸长,针尾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针身没入树皮大半,露在外头的尾端随着风轻轻颤,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拔下针
针很轻,入手却凉,凉意顺着指腹往上走,跟蚀兽针那种烫得隐穴猛缩的灰光,完全是两个路数
他认得这种针
凌夜的课上讲过,银针走的是阵法工具的路子,钉在阵眼上能延阵、能扰频,也能钉一张纸条,留信
他展开纸条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串数字,分了三行,末尾画着一个标记,七颗星子围着一个圆点,圆点在正中央
坐标
加密的,他看不懂,数字排列的方式他没见过,可那个七颗星子围一点的图案,他盯着看了很久
湖床底下,七根石柱,围着正中一团黑
他把纸条和银针一起收进怀里,抬头望向松树上方的岩顶
昨晚那道目光,就是从这个位置扫下去的
他当时觉得那股星力灰的、沉的,跟兽群深处的频率一个路数
现在想起来,不对
针上的灰光是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像有重量;昨夜岩顶那道目光是凉的,静的,扫过来又收走,收得干干净净,像水里的鱼摆了一下尾
两种灰
一个在赶兽,一个,在看他们
风过松林,松针落了他一肩膀,岩顶上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队伍走出D区界碑的时候,是午后
界碑是两块半人高的黑石,上头刻着褪了色的"D"字,碑外停着学院的运兵车,引擎早就发动了
陈风在界碑前回了一次头
D区的天还是黄的,旷野、枯河、远处刻痕区那一线山影,都沉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
地底那股嗡鸣,听不见了
可他知道它没走,它就在那儿,隔着万丈土石,睡着,呼吸一下,歇一下,跟他右肋那枚隐穴,隔着整座山跳在同一个拍子上
他摸了摸怀里
断针,纸条,银针
"上车了!"马长河在车门口吼
陈风收回目光,登上运兵车
车门在身后轰隆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