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铁生练完一百组收劲的时候,训练馆后头的灯都熄了
他把木枪杆往肩上一扛,冲黑影里喊
"出来吧,跟一路了"
陈风和顾言舟从墙根绕出来,陈风手里拎着三瓶盐水
"你怎么发现的?"顾言舟问
"俺拳头上没长眼,耳朵上长了"孟铁生接过水,灌了半瓶,"走,上头说"
他拇指往训练馆后头那架锈铁梯子一指
天台上还是老样子,没灯,月亮,铁锈味
三个人在水箱旁边坐成一排,脚悬在楼沿外头
孟铁生把水喝完,瓶子往边上一墩
"说吧"他说,"你们俩,瞒俺什么呢"
陈风和顾言舟对视一眼
"俺粗,俺不傻"孟铁生望着楼下黑沉沉的操场,"言舟这些天,天天晚上往图书馆三层钻,下来一身灰;陈风你,半夜不睡觉,坐在床上憋气,憋得脸都红了,当俺没看见?"
顾言舟低头转着手里的瓶子
"家里的事"他说,"我在查一些旧事,查明白了,自然告诉你们"
"查得危险不危险?"
顾言舟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
"可能,有点"
"哦"孟铁生点点头,"那就行"
陈风看他:"你不问问是什么事?"
"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说"孟铁生把瓶子转得哗哗响,"俺爹在矿上有句话,叫下井不搭单。矿道里头,落单的死得最快,塌方、透水、瓦斯,哪一样,单靠一条命都扛不住。可搭伴也有规矩,人家前头探路,你别追着问人家兜里装了啥,你就盯住一件事,他喊你,你在"
他扭头看顾言舟
"你现在不想说,俺不问。等你哪天喊一声,俺在"
天台上静了一会儿
风把楼下操场的草腥味吹上来
顾言舟喉结动了动,半晌,从怀里把那枚铜钱摸出来,放在掌心,又攥回去
"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回北境,别顾家的事"他声音很轻,"我本来想听她的。可有些东西,它自己找上门来,D区那一趟,你们也看见了"
"所以呢?"陈风问
"所以我在查,顾家三十年前,到底干过什么"顾言舟说,"查这个会碰上什么人,我自己也没底"
"没底就对了"孟铁生一拍他肩膀,拍得顾言舟往前一栽,"有底还用得着俺们?"
陈风靠着水箱,仰头看天
"我在抚育院的时候,打架都是一个人"他说,"打输了自己舔伤口,打赢了,回来也没人问一句。到学院头一天,分宿舍,我推开门,屋里一个胖子在啃饼,一个瘦的在擦眼镜,胖子塞给我半张饼,说'来啦,你的床在上铺'"
孟铁生挠头:"俺塞过饼?"
"你塞的"
"俺怎么不记得?"
"你那天塞完就忘了,你还说'吃,吃饱了不想家'"
孟铁生嘿嘿笑了两声,笑完不吭声了
"我这辈子头一回有搭伴的人"陈风说,"所以矿上那个规矩,我认。不管将来碰上什么,"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得很慢
"三个人,一起扛"
顾言舟手里的瓶子停住了
孟铁生把水瓶往楼沿上一顿,瓶子立得笔直
"这话俺爱听"他说,"天塌下来,三个脑袋一起顶着。说定了?"
"说定了"顾言舟说
"说定了"陈风说
"说定了!"孟铁生嗓门大起来,"哎你们说,等俺这条胳膊全好了,能不能一拳打穿训练馆那堵墙?"
"你先把一百组做完"陈风说
"俺今天做了一百零三组!"
"多的三组是给周恒演示的"顾言舟补刀,"不算"
"顾言舟你这人!"
笑骂声滚下天台,惊起檐角两只夜鸟
闹完了,三个人并排躺着看天
蓝星的夜空低,星子密,远处星脉塔的光在地平线上一明一灭,像插在天地间的一根针
陈风闭上眼,把感知开了一条缝
地底那个拍子还在
隔着墙,很远,很闷,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万丈深的地方翻身
他没应
他把那条缝慢慢合上,门闩落下,拍子断在墙外
身边,孟铁生的鼾声已经起来了,顾言舟还醒着,手指在肚子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划的大概是阵纹
陈风睁开眼,看着满天台的月光
管他底下封着什么,管他三十年前谁干过什么
他身边躺着两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