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铁生的一百组做完,旧操练场只剩陈风一个人
他每天睡前的功课,开门,关门,十回
感知放到操场尽头,收回来,门闩落下,再开
第十回收完,他睁开眼,赵铁军站在兵器架旁边,不知道来了多久
"教官?"
"练了几天了?"
"五天"
赵铁军走过来,在他对面站定,上下打量他
"气息沉了"他说,"刚回来那两天,你往那儿一站,半条街都能摸着你。谁教你的?"
"选修课,凌夜老师"
赵铁军没什么表情,点了下头,像早料到
"他教的东西,实用"他说,"这人在学院待了很多年,课开了五届,学生没几个,没一个出过事。他让你练,你就练"
陈风松了口气
"但是"赵铁军看着他,"这人讲课有个毛病,只讲怎么用,不讲为什么。你自己多长个心眼"
赵铁军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义肢右手搁在膝盖上
"门,关得挺好"他说,"可有一扇门,你关不上吧"
陈风心里一紧
他说的是右肋
白天关门,门闩落下,外头的东西进不来,可右肋那枚穴里头,那点跳动从来没停过,像门里头关着一只活物,他关的是大门,那东西就在他自己屋里
"关不上"陈风老实说
"关不上就对了"赵铁军说,"那是你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你关它干什么?"
他顿了顿,义肢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我身上有处旧伤,快三十年了,阴天下雨就疼,疼起来一宿一宿睡不着,队医看了无数回,看不好"
陈风看着他
"后来我不看了"赵铁军说,"我跟它商量出个规矩。它疼它的,我练我的,我出操它也疼,我吃饭它也疼,我睡觉它还疼,疼到后来,它疼它的,我该干什么干什么,谁也别搭理谁"
"管用?"
"管用"赵铁军说,"你越拿它当回事,它越拿自己当回事。你身上那东西也一样,别跟它较劲,别追着问它是什么,它跳它的,你过你的"
陈风愣了一会儿
这话跟凌夜教的不一样,凌夜教他关门,赵铁军教他别理
可细想想,是一个道理。门关上了,屋里那只活物还在,你总不能因为屋里有活物,就不过日子了
"还有"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义肢的力道压得陈风沉了一下,"真有一天,它闹得凶了,你压不住,来找我,别自己硬扛"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肩很轻地僵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拧了一把,他面不改色,手在胸口停了半息,又放下
"教官,你的伤……"
"老毛病"赵铁军打断他,"快三十年了,死不了"
往回走的路上,赵铁军背着手,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总院来了人"他说,"今天到的,问D区的事"
陈风脚步一顿
"问什么?"
"问兽潮,问伤亡,问你们看见了什么"赵铁军望着操场尽头黑着灯的行政楼,"我跟马长河口径一致,星兽迁徙异常,密度超了常年,别的,没有"
"我们看见的那些……"
"你们什么都没看见"赵铁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月光底下,他脸上的皱纹很深,"陈风,记住,从D区回来的人,什么都没看见。灰针没有,灰人没有,地底下的声音,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三十年前,看见过的人,签了字,销了档案,有一个进山找人,再没出来"赵铁军说,"你们还小,轮不到你们扛这个"
他转回头,继续走
"好好练功"他的声音丢在风里,"别的事,有我们这些老东西"
陈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义肢关节在安静的夜里咔嗒响了一声,很轻
宿舍熄灯后,陈风躺在床上
右肋那点跳动还在,一下,一下
他没去关门,也没追着它看
他想起赵铁军的话,它跳它的,我过我的
他翻了个身,闭眼
那跳动还在,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敲着敲着,鼓声远了,远着远着,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