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第二天早训时下的
马长河站在队列前,脸色看不出什么
"总院来了人,了解D区实训的情况"他说,"一会儿按名单,一个一个进行政楼小会议室,问什么答什么,不许交头接耳,听明白了吗?"
"明白"
"大声点!"
"明白!"
队列散了,孟铁生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问啥呀这是?"
"问你看见了什么"陈风说
"俺看见兽了,好多兽"
"就说这个"
行政楼一楼的小会议室,门口摆了张桌子,一个穿总院制服的年轻干事坐着点名,门里头问话,外头走廊等着
方岩队的人先叫进去,周大勇腿还瘸着,出来的时候脸白着,被方岩扶走
姜北队出来,韩峥脸上没表情,马六出来直挠头,嘴里嘟囔"问俺数了多少棵树,俺哪记得"
轮到苏锦瑶队
沈聪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石磊出来跟没进去过一样,苏锦瑶最后一个进,门关上,一刻钟才开
她出来,经过陈风身边,脚步没停,声音轻得只有他听得见
"做记录的那个,左手没有茧"
陈风没回头
做记录的人,在总院抄了半辈子文书的,右手食指中指全是笔茧,可长茧的该是右手,她说的是左手
左手有茧的人,常年练的是别的东西
"陈风"
门里叫名字
他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摆了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正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总院制服,肩章上三颗星,脸上带着笑,笑纹很深,像常年跟人打交道磨出来的
"坐"中年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某,总院督查处,例行了解情况,别紧张"
陈风坐下
"D区那天,兽群冲高地,你在什么位置?"
"中线,跟着马教官守缺口"
"缺口后来破了?"
"破了,我们退上岩台"
陆督查点点头,随手翻着面前的登记册
"听说你是封脉师?"
"是"
"兽群冲坡的时候,你点翻了不少星兽?"
"赶上了就点,大家都在出力"
"谦虚"陆督查笑了笑,"我问个题外话,你们在D区,有没有见过什么……反常的东西?比如古怪的人,古怪的光,或者地底下,什么动静?"
来了
陈风脸上没动
"星兽多得反常"他说,"马教官说,密度超了常年"
"嗯,这个我知道"陆督查摆摆手,"我说的是别的。比如,有没有陌生人接近过你们?"
"没有"
"撤退路上呢?枯水河那一带,你一个人落过单"
陈风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枯水河转弯,灰衣人扔针,那地方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可这件事,知道的只有他和灰衣人
"追一头窜散的岩角兔"他说,"没追上,回来了"
陆督查看着他,看了两息,笑了
"行"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年轻人,好好练"
陈风起身,走到门口
"对了"陆督查在身后开口,"你们在湖床那片刻痕区,待了多久?"
"半炷香"陈风回头,"地脉纹路,学院野外课讲过,我们看了看就走了"
"看出什么了?"
"没看懂"
陆督查哈哈笑了两声,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陈风才发现自己后背一层薄汗
走廊尽头,顾言舟靠着墙等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往外走
出了行政楼,走到没人的操场角上,顾言舟才开口
"他问我刻痕"他说,"问我看出什么没有"
"你怎么答的?"
"我说地脉纹路天然生成,书上有,不足为奇"顾言舟手指按着眼镜腿的胶布,"他还问我,队里谁懂阵法,我说我懂一点,皮毛"
"他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顾言舟说,"重要的是,我们三个的口供,对得上"
孟铁生从树后头绕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张饼
"俺也说了!"他嚼着饼,含混不清,"他问俺那天晚上岩台上听见啥没有,俺说俺耳朵里全是兽叫,别的啥也没听见。他问俺胳膊咋伤的,俺说打兽打的,他还夸俺结实"
陈风和顾言舟同时看着他
"看俺干啥?俺答得不好?"
"答得好"陈风说,"好得很"
那天晚上,陈风在旧操练场练关门
十回做完,他本该收功回去睡觉,可他没动
右肋那枚隐穴,在轻轻跳
跳的方向,是行政楼
总院来的人就住在那儿,三楼,亮着两盏灯
他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外头什么都进不来,可门里头那点跳动,自己长着眼睛,一下,一下,冲着那两盏灯的方向
像怕,又像认
陈风在黑地里站了很久,直到三楼的灯灭了一盏,那跳动才慢慢平下去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
苏锦瑶那句话又回来了
做记录的那个,左手没有茧
陈风当时没往深处想,这会儿一个画面自己浮上来
他进门的时候,记录员的左手垂在桌沿底下,他余光扫过一眼,没在意
这会儿那只手清楚了
那只手干干净净,指腹上没有常年翻卷宗、按纸页磨出来的薄茧,可虎口上,有一块厚茧,老茧,磨得发亮
抄了半辈子文书的人,茧长在右手中指和左手指腹
虎口上那块茧,是常年攥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刀,剑,或者针
一个武人,坐在记录员的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