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顾言舟又上了图书馆三层
这回陈风跟着
"你也去?"顾言舟在楼梯口回头
"练手"陈风说,"凌夜教的关门,路上用"
三层还是老样子,灯坏了一半,铜栏杆上一层灰,两个人放轻脚步往里走,顾言舟熟门熟路拐到最里排
他蹲下去,指尖在书架底层那排蓝布面抄本上一抹,停住了
"不对"
"怎么了?"
"灰"顾言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层的灰,被人抹过"
陈风蹲下来看
书架底层常年没人碰,灰积得均匀,他前几天来的时候,顾言舟抽书留下的那道空印子还清清楚楚。现在那道印子没了,整层书脊上的灰都是新蹭过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有人把这一排书一本本抽出来,又一本本塞回去
顾言舟抽出那本《北境驻防药材录》,翻到折角页
折角还在,方向反了
他折的是右上角,现在折的是左下角
"有人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顾言舟把书合上,"折角都没弄回原样"
他又把旁边一排北境相关的志书、账册、往来公文抽出来看,书脊夹缝里他随手夹的三根头发丝,一根都没了
"你还夹头发?"
"马六数树,我数书"顾言舟把书塞回去,"从第一天起,我动过的书,书脊里都夹了记号"
陈风没再说话
他靠着书架,把感知放开一线,又想起凌夜的话,把那线收成丝,从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缝里,一寸一寸探过去
三层很静
静得能听见楼下两层翻书的沙沙声,能听见馆门口老管理员的茶杯盖碰杯子的轻响
然后他听见了
最外排的书架后头,有一道呼吸
很匀,很长,吸气呼气之间几乎没有停顿,静得像一块石头搁在那儿
可石头不呼吸
普通人在书架间找书,脚步会挪,书页会响,衣料会蹭。那道呼吸什么都没有,就悬在那儿,悬了不知多久
陈风的指尖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他在这栋楼里只感受过两种那样干净的气息,一个是凌夜,一个是关上门的他自己
那个人也关着门
他伸手,在顾言舟手腕上轻轻按了两下
顾言舟连头都没回,把手里的书插回书架,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排书架外听见
"走吧,这儿没劲,回去睡"
"走"
两个人晃悠着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两个翻闲书翻困了的学生
下到二楼拐角,陈风心里又是一沉
楼梯口多了一张桌子
以前没有的,桌上摊着个登记本,一个穿灰褂子的管理员坐着,见他们下来,笑眯眯抬手
"两位同学,登记一下再走,上面的规定"
"以前不登记啊"陈风说
"新规矩"管理员把本子推过来,"进古籍区都要记,姓名,看的什么书"
顾言舟拿起笔,在本子上写:顾言舟,陈风,借阅《星兽图谱·北境卷》
"看星兽图谱上三层干嘛?"管理员笑
"图谱在三层角落,二楼的被人借空了"顾言舟把笔放下,也笑,"不信您去查"
管理员哈哈一笑,挥手让他们走了
出了图书馆大门,夜风扑在脸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直走到操场边的暗影里,顾言舟才开口
"图谱在二楼东头第三架,我昨天刚翻过"他说,"登记本要是真有人查,一查就漏"
"那就让他查到二楼东头"陈风说,"借图谱不犯法"
顾言舟愣了一下,跟着笑了
"也是"
宿舍里,孟铁生还没睡,在床上做他的一百组,木枪杆攥得咯吱响
见他们回来,他杆子一放
"哎,你们可回来了,今天有个事"
"说"
"下午训练馆来了个总院的干事,穿制服,笑模笑样的,问我们平时都爱去哪儿自习"孟铁生挠头,"他问得挺细,问谁常去图书馆,还问谁爱去三层那个旧书区"
陈风和顾言舟对视一眼
"你怎么答的?"顾言舟问
"俺说俺们仨哪有空自习,训练完就剩吃饭睡觉"孟铁生嘿嘿一乐,"他又问周恒,周恒说他天天在训练馆待着,图书馆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干事又问了几个人,姜北说他们队晚自习都在教室,马六本来想说他在图书馆数……数过树的图鉴,让韩峥一盾怼回去了"
"韩峥怎么说?"
"韩峥说,我们队的人,不识字"
顾言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宿舍里静下来
"言舟"陈风开口,"三层,最近别去了"
"我知道"顾言舟把新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拍了拍,"该看的,都在这儿,"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儿。书放在那儿,让他们翻"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
陈风躺回床上,闭眼,关门
门闩落下的那一瞬,他想,图书馆书架后头那道呼吸,收得跟凌夜一样干净
学院里会这手的人,原来不止一个